解构与时间 第一卷：瞬间与永恒

但是， 以上情形不是绝对的， 实施个人的自由意志或者说脱俗， 并非一定要独处， 也并非意味着不介入现实生活或拒绝尘世的感官快乐， 而在于我们的心态， 这又是悖谬的： 我愿意我不愿意的， 我不愿意我愿意的。现实的东西不会飘起来， 人的性灵却可以起起伏伏。 就像萨特欣赏的那句话： 鸡尾酒里就有哲学。 岂止鸡尾酒， 哲学与艺术甚至直接存在于感官世界之中， 心灵能从中漂起来浮想联翩。

自由意志与纯粹偶然性关系密切 与必然性没有瓜葛 承认事情本来完全可以不发生， 事情完全可能是另外一个样子， 但它毕竟以我不愿意看到的样子发生了， 因此后悔的感受油然而生。 这与理性无关， 理性喋喋不休地和我说 “后悔是没用的”。 从世俗的眼光看后悔确实没用， 因为已经发生的选择不可更改， 它已将痕迹深刻在你所选择的人与事情之中， 你重新选择也无法抹去曾经的痕迹。 但从自由意志的角度， 后悔是 “有用的”， 后悔是自由意志的一部分， 人能从自由意志享受到的， 从后悔中也能享受得到———这享受竟然在于它使人历经磨难。 这又是荒谬， 就好像一个人能暂时从自身中跳出来对自己感到幸灾乐祸似的。 把绝望异化为魅力。 我愿意我所不愿意的事情， 这很像是在针尖上跳舞， 场地极其狭小，刺得又很疼， 放肆自己的身体和全部感官， 人们在描写斯文时极少直接联系到感官快感， 事实上这种联系使人愉快。 斯文决不仅是其表面我们所看到的样子， 它还是别的样子， 这种被撕破的美感不但没有使我们觉得斯文是虚伪的， 反倒觉得斯文更亲近可爱了， 它升华而不是贬低了斯文， 使我们懂得快感的复杂性， 享受到快感的文化内涵———这里上下文语境中有自由意志问题， 一个句子的意思连接了 （或者愿意了） 自己所不愿意的意料之外的意思。 这是现代文学中的一个重要手法， 就像无动机行为。 从这里出发， 可以发现人类感受性的金矿， 就像评论家们称赞普鲁斯特的小说手法。

或者可以说， 自由意志超越了 “选择”， 因为选择已经预设了先有某些东西 （人、 事情等）， 然后我们从中作出抉择， 但这是从 “有” 中生“有”， 并非无中生有。 换句话说， 除了选择， 自由意志承担着 “上帝”的角色， 涉及纯粹的创造性， 即无中生有。 这涉及信仰， “自由意志” 更准确的汉语翻译， 就是直译 liberum arbitrium ， 即 “任性的自由”。 任性与自由可以相互替换 它们的意思一样 德里达那令人费解的 不可能的可能性”， 转换为明快的汉语， 就是 “无中生有”、 创造一种新的可能性、 与自己的灵感神交生个 “新孩子”， 但这不必遁世， 而是以创造性的方式， 介入我们的生活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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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创造， 就是连续性的中断， 习惯所预期的事情没有发生， 发生了新鲜事。 这中断可以随时发生、 不止一次发生。 也可以说它是意料之外、精神拐点、 绵延过程的溢出、 黑夜中的闪电。 连续性的中断， 就是说， 瞬间从绵延之中凸显 这似乎不可能 因此说它创造 这 中断 当然知道在自己之前是有时间的， 但它就是任性地认为在自己之前 “没有时间”。 它的内心足够强大， 相信自己就是 “第一个”。 它对理性说， “你说的再有道理， 我也不愿意”。

人自身或世界上原来就有， 只是没有被人知道， 一旦被知道， 这叫发现， 思想启蒙属于发现， 但不叫发明。 发明属于无中生有， 发明和创造是同义词。 从没有到有， 超出了逻辑思维的能力， 但并没有超出自由意志。在传统上， 哲学思维必须符合逻辑， 但思维管不住意志。 意志可以不顾逻辑， 意志可以无中生有。

如果意愿先有了动机， 而由此动机支配的行为又实现了动机， 哪怕只是去拿水杯喝水这样简单的活动， 也不能把这里的 “意愿” 称为意志，因为显而易见， 这个意愿链条上的每个环节， 都是从有到有。 如果说其中插进了意志， 那么这意志最明显的特征是一种动机不明的冲劲， 它中断了原有的意愿链条， 但大脑却是空白的。 大脑空白却产生了震惊， 从前的一切知识和记忆不再起作用， 这就是创造性的开始、 从无到有的开端。 在这个时候， 不能根据从前判断现在， 例如不能根据某人从前一贯的道德品质判断他或她明天的行为一定还符合从前的品质， 这在日常生活中并不罕见， 比如直到事发， 周围的人仍然难以相信某一罪行是某个熟人干的， 因为这人身上毫无能干出这种事情的迹象 这个人重新创造了自己在别人那里的印象。 不仅犯罪有这样的情况， 天才的创造也有类似情况。 也就是说， “无中生有” 既可能使人目瞪口呆、 悲痛欲绝， 也可能令人如痴如醉。 这些情形的意义在于， 它们自身都是无解的问题， 这使我们的生活不至于平淡。 换句话说， 为了活得不平淡， 就得活在问题之中。 问题并不一概使人紧张， 放松也是身处问题之中的有效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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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志是具有创造性的精神行为 至于这种行为的效果 不在意志的管辖范围之内。 创造行为的差异极大， 就像初生儿有天赋差异。 新事物出自纯粹偶然的创造 而偶然性是纯粹的 不可复制 这就使得 瞬间 的纯粹偶然发挥， 显得更加重要。 它就在现在、 当下， 过时不候， 它是我们自己创造出来的， 它原本可以这样或那样存在， 甚至原本可以不存在。 幸福原本可以不幸、 原本可以这样或那样不幸， 如此等等。 正由于有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 “原本”， 人饱受折磨， 人们才逃避哲学思考， 并转而相信命运。 “纯粹偶然” 的 “纯粹”， 就是强调它与必然性无关， 它决非事先给定， 而来自即兴发挥的勇气和能力。 因此， 主动去遭遇某种环境或者境遇， 对于创造新事物非常重要。 就语言表达而论， 要与说话的场合和气氛相配合， 与灵机一动相配合。 语言表达的艺术， 在于词语句子之间的投缘， 恰到好处地唤醒美感与思想。

不可能的事情是可能的， 其中蕴含着真正的乐趣， 创造性的乐趣， 和历史一刀两断的乐趣。 不可能———因为知道不可能一刀两断， 不仅因为人有记忆， 更因为记忆形成的经历， 已经成为自己身上永远抹不掉的痕迹。它时刻以我注意不到的方式显露出来。 但是， 自由意志就是不向我明明知道的 “必然性” 妥协， “睁眼说瞎话”， 相信瞎话是真的， 无知却自以为知道。 当我认为自己在说瞎话时， 却可能说的不是瞎话， 而是表达了新思想。 我提不出理性的根据去反驳必然性， 必然性实在是太有道理了， 但是这个道理终于正确得使我厌倦。 人们意识不到厌倦和无聊一样， 都很有趣。 换句话说， 有趣本身就深刻， 有趣比 “正确” 要 “正确得多”、 重要得多。 宁要有趣， 不要正确。 总有人自作多情地以替别人操心为职业， 而且对这份工作精益求精， 还说是为了他人的幸福。 其实， 对于独立的个体而言， 不被他人打扰， 可能就是最大幸福。

意志的神秘性， 在于意志的两个基本特征： 任意性与创造性， 合起来就是无中生有， 这使我们想到 “主” 或者上帝， 因此意志问题与信仰关系密切。 克尔凯郭尔就讨论这个主题， 他为 “生存哲学” 奠定了信仰之基础 中国学者即使研究西方哲学 也很难成为有神论者 但如果没有信仰， 缺乏切身体会， 研究工作就难以深入。 真正的信仰不是被灌输的， 而是随着对问题的深入思考自然而然到来的， 这使得信仰成为一个人身心的魂灵。 他会对自己说， 我的 “主” 就是我自己那神秘、 独立、 孤独的自由意志， 它是我自身的幽灵， 它驱动我的言行， 使我成为自身之所是。 它是我的依靠， 它不是某种存在我自身之外预先就有的东西， 它也不是我的从前， 它只在当下生成并演化着我的个人风格。 我的感官所经历的一切（我之外的所有人与事对我的影响） 都在我的自由意志或我的 “主” 的筛选之后化为滋养我的元素， 但我还是我， 别人仍旧是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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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人除了精神还有身体啊 传统哲学一向对身体不屑一顾 总想用精神价值的永恒性， 弥补身体状态的暂时性和不安分性。 由于自由意志的介入 身心关系有可能实现最高的和谐 自由意志与人身有诸多共同特征： 任性、 不安分、 随遇而安、 富于激情、 喜欢冒险、 不可救药的欲望、反复无常的要求、 动荡不安的 “生活”。 还有更重要的， 那就是自由意志与人的肉身之在场的方式， 都是一些行为。 就人类而言， 没有什么纯粹的物质行为 人的物质活动或者行为本身 就是精神行为 是受精神行为控制和决定的。 这就拆除了自由意志与人的肉身活动之间的界限， 这种介入直接使人的日常生活艺术化与哲学化———也就是虚幻化。 人活着， 怀着各种各样的希望。 艺术与哲学， 也就是虚幻， 支撑着精神的希望。 哲学与艺术不是被应用到我们的日常生活， 日常生活的行为本身就是艺术行为与哲学行为， 它们是行为艺术与行为哲学。 人的身体活动将和精神活动一道，不再被程序化的习惯生活控制， 而成为艺术行为与哲学行为， 这不需要复杂的论证， 而是我们周围人生活的真实状况， 例如普遍存在的孤独。 孤独问题无法用任何一种社会措施解决。 孤独是社会的精神疾病， 它会传染、蔓延， 考验着每个人的自由意志之品质。 对于人的精神生活而言， 孤独同时是绝望与魅力、 挑战与机遇。

第二节 中立而杂多的自由意志暨哲学化了的 “我”

心身的动荡涉及时间 由于时间介入了自由意志 介入了人的身体不仅灵魂可以复活， 肉体也可以复活。 肉体复活的方式并不在于能抵抗自然规律使人的身体不衰老， 而在于精神与意志的力量给身体注入信心与活力。 也就是说， 精神与意志越是年轻 （这是可以做到的）， 身体就越是显得年轻从而蕴含着活力 这也是可以做到的 阿伦特认为 意志是强大的否定力量， 它承认过去发生的都是事实， 但与这些事实决裂。 这种意志想有所作为 想革命 去除保守的惰性 黑格尔和马克思都认为否定是推动历史的动力， 但是这也暗含着这两个思想伟人实际上依靠的是自由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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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自由意志者， 尤其其中的天才人物， 稍有不慎， 就会给世界带来祸害。 信仰自由意志者， 不要将自己的个人意志强加于他人， 要尊重别人的自由意志， 权利平等。 自由意志与公正的概念并不矛盾。

意志与思维和纯物质活动的区别， 在于意志是行为中的思维， 即有时间维度的思维、 它体现为思维中的冲劲， 从而使思维更像是某种激情， 似乎精神要手舞足蹈 歌迷不是在欣赏摇滚乐而是亲自手舞足蹈 但这种摇晃决不仅是纯粹身体行为， 而是身体行为中的精神冲劲———这个过程的思维没有任何间接性， 不存在先想而后做的问题。 根本来不及思考， 思维成为自由意志的直接体现、 时间绵延的直接痕迹。 思想本身的快乐， 只能来自自由意志的直接实现， 即思想沉浸于这种精神的冲劲之中难以自拔， 其中的速度与力量成为快乐程度的重要标志。 这里所谓速度， 是指不可以中途停顿下来。 一旦停顿， 就会返回常识、 回到程序化的日常生活。

阿伦特敏锐地看到， “意志呈现尚未存在的东西的能力正好与回忆相反。 回忆与思维有一种自然的密切关系”①。 意志是回忆过程的中断， 曾经发生的事情与当下的意志无关， 意志似乎在说： “就从现在开始， 从前的不算。” 意志是一种创造性的精神行为。 同样是意识流的小说， 如果以“不由自主的回忆” 作为创作手法， 那就类似普鲁斯特的 《追忆似水年华》； 如果以自由意志作为创作手法， 就有萨特的 《恶心》 和加缪的 《局外人》 那样的荒诞。 普鲁斯特的小说人物思维正常， 并不荒诞， 但萨特《恶心》 中的自学者在图书馆按书名第一个字母在字母表中的排列位置“任性” 读书的方法， 加缪小说 《局外人》 中死了妈妈像死了陌生人一样的主人公， 却是不近人情的、 具有难以理解的荒诞。 它们是现代小说的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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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美] 汉娜·阿伦特： 《精神生活·意志》， 姜志辉译， 江苏教育出版社 2006 年版， 第39—40 页。

表作。

因为陌生而显得荒诞， 陌生与精神创造性的距离更为接近， 它一开口就是新的语言， 就像结结巴巴地说着外语， 前言不搭后语， 有上句没下句 还像是即兴发言 没工夫准备 想与说必须同时出场 考验着自由意志的快速反应能力。 由于柏拉图把思想知识与回忆等同起来， 因此整个西方哲学传统的主基调中， 没有自由意志的地位。 传统哲学叫停意志， 而现代欧洲大陆哲学， 叫停回忆意义上的知识。

自由意志搁置善与恶的问题， 善与恶都是结果而不是原因。 人们善或恶的动机， 动机与自由意志无关。 善与恶都是自由意志创造的结果， 上帝不仅创造善也创造恶。 上帝本身也来自人的自由意志。 多数信仰者达成一致， 上帝的观念便稳定了， 信仰者不想再问为什么， 不想再饱受精神折磨。 可是， 一旦这样稳定下来， 与自由意志相比， 上帝的观念就显得平庸。

有不同的 “我”， 思维的我在讲道理、 在算计成功的概率。 有意志的我， 很倔强， 明知不可而为之。 有感情和痴迷的我， 天真率性。 有善于记忆的我， 使我随着年龄的增大不自觉地成为一个有经验和阅历的人。 有善于想象的我， 或使我恐惧或使我憧憬未来。 这些我， 都是 “我能”， 这些不同的能力都属于我， 它们混杂于我的精神， 分也分不开， 其中哪一种“我能” 暂时占据上风， 取决于我当下面临的情形： 我买东西讨价还价，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思维。 我从事创造性活动， 凭的是意志和自由想象力……但这些 “我能” 不可能同时占据上风， 因为那样我会疯癫， 丧失了理性行为能力。 激情使思维能力下降而创造能力提高， 一个人越理性，越会下意识地压制自己感情的任意性。 疯狂者有思维能力， 但全面恢复思考力， 得在情感平静之后。 一个意志力奔放的人在倔强的时刻， 很难和他或者她心平气和地讲道理。 正是由于同一个人有不同的 “我”， “我” 显得丰富、 有思想感情的魅力与趣味。 每个人在不同的 “我” 方面， 天生有所偏好或者天赋， 因此没有人天生就不招人喜欢， 或者每个人都有可爱之处。 只是由于人的偏见或倔强， 不喜欢别人的 “我” 的某种能力并加以夸大， 从而无法欣赏别人的其他能力。 做出色的人， 就得在自己天赋的“我能” 方向上走极端， 成为一个缺点明显的人、 褒贬不一的人， 正是这种稀少的人， 创造出人类文明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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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以上各种 “我能” 中， 意志属于不讲理的 “我能”， 我愿意做现有的文明成果所不认可的事情 意志是孤傲的 是悲剧 它是破坏性的 革命的， 它创造历史， 它粗暴， 或者用文明所熟悉的哲学概念， 意志是一种否定的力量。 这种理解只是貌似接近黑格尔的思想， 其实根本不同， 因为意志是这样盲目的力量， 它从不服从必然性①， 意志与自由任性是同义词，意志会在认识到必然性之后蓄意对必然性说 “不”， 我就是要和你做无谓的较量， 因此意志的否定力量不是理性思辨的否定力量， 而是具有艺术气质的疯狂的否定力量， 这种艺术性的否定不含有任何 “小资情调”， 但却是深深刻印在精神贵族骨髓里的浪漫情怀， 它使人片刻丧失思考能力而享有难得的眩晕、 拥有真正的时间状态。 粗暴的浪漫开创了人类历史新纪元， 最为典型的代表， 就是法国大革命。 在此之前， 人类经历的是自然历史。 在此之后， 人类自觉地设计自己的政治制度———这个设计是理性的，但我却认为是 “不讲理” 的， 因为从更高的精神层次看待法国大革命，它更像是人类意志的胜利 它粗暴地中断从前多少世纪欧洲古老的精神风俗习惯 （贵族的特权）， 从此使个人平等权利的社会制度在全人类普及开来， “任何进步同时都是退步”， 自由意志成功了。

我们还没有充分挖掘出黑格尔思想的宝藏 我们批评它的命定论式的精神必然性， 但是却忽视了他强调将来对于过去的优先性②， 在这里， 黑格尔对时间 （“历史哲学”） 的态度， 与自由意志的精神合拍， 意志在说：“人类的幸福还在前面， 就从现在开始， 从前的不算。” 而且， 历史上什么有意义， 由自由意志挑选， 对实证主义来说， 这是灾难。 事实上， 如此的自由意志曾经给人类社会和精神生活带来极大痛苦， 但我们不可以就此放弃自由意志之价值。 自由意志除了能创造邪恶， 也能创造人类的幸福，而且千真万确———这使我又一次联想到自由意志的精神地位相当于上帝———这个世界的恶也是上帝创造出来的， 这使人类对上帝爱恨交加。 上帝是荒谬的、 上帝是悖谬本身、 上帝是疑难本身、 是问题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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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意志有时会虚构一种精神的必然性， 就像黑格尔那样， 但这是不自觉的虚构。 在黑格尔那里， 真理或必然性的力量显然高于意志。 也就是说， 黑格尔迷信真理而忘记了他所谓真理其实来自他自己的自由意志。

② 这是阿伦特转述1934 年亚历山大·克瓦雷出版的著作 《黑格尔在耶拿》 中作者的观点：黑格尔 “最伟大的独创性”， 在于他对 “将来的强调， 将来对过去的优先性。” 参见 《精神生活·意志》， 江苏教育出版社2006 年版， 第42—43 页。

意志区别于其他精神能力。 别的精神能力或多或少都涉及与他人关系、 与外部世界的关系， 但是唯独意志是如此这样的孤独力量———意志自己与自己较劲搏斗。 加缪说真正的哲学问题就是自杀， 表面上谈的是自杀， 其实就是自由意志。 自杀是人跟自己搏斗的最终解决方案。 自杀者最终自愿选择了他自己完全不知道的世界。 与其说这叫选择， 不如说是意志的征战， 即使是由于世俗原因而自杀， 即使是畏罪自杀， 其实也包含着精神的超越， 无畏而勇敢， 这是自杀与因其他任何原因而死亡的根本区别。

说自由意志是自己与自己搏斗的孤独力量， 是说它所面对的其实是虚无 意志从虚无中自由创造 因此自由意志属于元哲学疑难问题 在它面前即使思辨的真理也失去光芒与力量。 自由意志使我们成为真正的人， 而思辨的真理却可能使我们成为顺从的机器。

从自由意志出发， 将来是绵延着的现在的某种中断， 而这意味着不可能有完全的同一性， 历史上演着各种各样的差异。 这种中断凸显了瞬间之力量、 宛如夜空闪电。 柏格森 “绵延着的现在”， 需要由瞬间的灵感与意志加以补充， 才是更完美的时间哲学。 瞬间意味着差异与细节， 这正是当代众多法国杰出哲学家所重视的细节， 细节决定了思想的品质与质量。

如果没有渴望， 人就等于死掉了。 如果一种哲学遏制人的欲望， 那它就是毫无生气的死亡哲学。 它相当于对人说， 反正都得死， 折腾是没用的 这种哲学不可能看到 活着的意义恰恰在 没有希望的渴望中 折腾。 不是为了成功， 只为了品尝其中的酸甜苦辣。 小心眼非常重要， 精神的创造， 存在于精神细节之中。 我这里所谓小心眼， 指的是把两种看似没有明显关系的概念 （或者念头） 联系起来思考的能力。 在写作上， 就是去开创这样一种风格———不可能被别人猜到我下一句话会朝向哪个方向，就连大致的方向你都猜不到， 它也并不像希区柯克的悬疑片， 因为那其实是他事先设计好了的。 我一点没有预先的设计， 一切都来自临时想到， 即兴的思想， 这就是瞬间哲学本身。 我不是在论证瞬间哲学， 而应该说瞬间哲学就在我的笔端时时刻刻流淌出自己的痕迹。 “小心眼” 就是把一个概念与另一个看似没有关系的概念联系起来思考， 例如自由意志是一种书生气， 而书生气就是想在精神上实现在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与其说一个没有书生气的社会是错误的， 不如说它是一个乏味的社会。 在这样的社会中， 除了凤毛麟角的天才， 没有人有高雅丰富的精神生活， 功利心态无灵魂 人们没有能力享受思考问题本身的乐趣 即兴的想法未必深刻， 但由于它来不及虚假而显得亲切， 因亲切而活泼、 因活泼而有趣。 为了有哲学思想， 未必一定要像德勒兹说的那样去创造新的哲学概念， 有时只要把一个新的意思赋予一个平凡的词语就可以了。 在词典上， 这个词语没有这个新意思。 这个新意思， 是一个活的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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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满与自信的区别在于， 自满者停留于过去， 没有将来； 自信者不惧怕将来。 激情与真话的区别在于， 激情拿起话来就说， 偏激而夸大事实、真诚朴实、 没有主观故意得罪人而事实上却为自己树敌， 它区别于科学意义上的真话， 这样的真话往往并不掺杂私人感情。 世界是由真诚的错误组成的 激情本身构成马克思所谓 武器的批判 激情是改变世界的物质力量， 一次心满意足的行为胜过长期的沉思苦想。 落实在学者身上， 写作胜于冥想， 文字是思想的化身。 没有文字， 思想什么都不是。

对学者来说， 人就是文字， 文字就是时间。 “文字与时间”， 这是一个重要的学术话题。 学者通过文字改变世界。 “在后来的存在主义思想中， 有一种人的精神的自我产生概念， 相应地， 我们在黑格尔那里发现了‘时间的自我构成’： 人不是时间性的， 人就是时间。”①说人就是时间———非常正确， 但也非常偏激， 因为时间只是人存在的形式， 人不仅是时间，人过的是时间这个形式之中的实际生活内容， 而这个内容千奇百怪， 对学者来说是文字、 对画家来说是色彩与线条、 对政治家来说是蛊惑人心， 如此等等。 但无论怎样形形色色， 它们都发生在时间之中。 改变世界的终究是时间， 时间不仅是人的存在形式， 更是改变世界的物质力量———但这个物质力量就像人心， 看不见， 摸不到。 看不见的精神， 才是最重要的。

只有对人类出现的变化， 才叫时间。 没有人类之前的地球与宇宙， 虽然有变化， 但那不叫时间； 如果历史只是周而复始的循环， 那也不叫时间 因为没有出现真正的新事物 这里所谓新 不是科学技术意义上的“新”， 而是人心之新、 是只与纯粹精神本身有关的创造之新。 当一个人不满足过去而对将来信心满满时， 我就说这个人有希望拥有只属于他自己的时间。 如果他只是靠回忆自己曾经的美好而打发日子， 那么真正的时间对他已经不复存在。 人的生命创造之意义， 在于这个生命还有将来， 而不是已经结束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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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美] 汉娜·阿伦特： 《精神生活·意志》， 姜志辉译， 江苏教育出版社 2006 年版， 第46 页。

意志不是纯粹概念， 概念是思想产生的， 而思想本身源于自由意志。如果不是习惯地问什么是意志， 反而与意志本身更为接近。 这就像奥古斯丁说的， 当他不去想什么是时间， 反倒拥有时间。 自由意志与时间一样，都抗拒用语言去解释它们。 这使意志与时间有很多共同点， 例如它们都是“一往无前” 的冲动力量， 它们充满活力， 是文明与历史进步的发动机，而柏格森的代表作， 就在英语里被翻译为 “时间与自由意志”。

流淌中的文字， 能治愈自己的心理疾病， 这已经是在使自己的身体朝着更健康的方向， 更不用说精神的痴迷。 达到这种自愿的境界， 写作使人陶醉———这情形无法事先想到， 就像意志并不取决于自己。 如果说意志取决于我自己， 那就等于说在意志之前还有别的东西决定了我的意志。 如果这样， 意志就不能再被称作意志了。 意志自身是这样的荒诞， 意志是无，这个虚无也可以被称为自由。 无， 无所依靠， “无” 中的美妙， 不用语言的参与， 就感受到。 我甚至不能说 “无”， 因为这样就等于把 “无” 当成一件事先就存在的东西了， 好像能把别的东西放置其中似的。 “无” 是不能说的， 它因神秘而美妙。 例如， 欣赏一段美妙的交响音乐， 别把注意力放在思考乐音在表达什么。 那些声音直冲云霄， 飞得比任何一个人敢想的梦境还要遥远， 一切隔断自由的墙壁刹那间无影无踪。 内心自由才是真自由， 它自动流淌有魅力的文字， 它创造了这样的奇迹： 心情变得不执著、不担忧、 也不特别关注任何事物。 事物可以自己到来， 引起我的主意， 但我的耐心持续不了多长时间， 因为很快就有了新的景象。 所有这些， 都使我处于彻底解脱状态， 逍遥自在， 深深感到自由与美不仅是生命的意义所在， 更是信仰所在———这与善于思考并不矛盾， 就像庄子的 “逍遥游”，它是一个已经身处自由的哲学问题。

如果医学承认心理治疗， 如果人会因为心情好而显得年轻， 会因心情差而迅速衰老， 那么换成写作， 愉快地写作使人健康。 换成哲学语言， 有精神的目光可以改变所看见的自然事物的性质 而不是相反 即人不是由自然与社会环境自动控制的机器， 否则法国大革命就不可能发生， 康德所谓 “哥白尼式的哲学革命” 之意义， 也在这里。 自由意志克服与战胜自然、 改造社会。 “有精神的目光可以改变所看见的自然事物”， 这叫化腐朽为神奇。 这是顺从与倔强的对垒， 平庸在于顺从环境， 创造性来自倔强， 去改变环境。 人的所有器官都可以显得有精神， 也可以无精神。 从根本上说， 只有人能直觉到人的精神气质之高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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