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构与时间 第一卷：瞬间与永恒

意志对人生起决定作用 学校的知识教育模式教不会意志 意志的本性不在于顺从而在于怀疑和否定， 意志倾向自由。 叔本华和尼采的自由意志成为近代与现代哲学之间的转折点， 我们处于重新界定 “智慧” 的时代， 爱与智慧都要重新界定。 这种挑战首先针对传统的上帝形象， 上帝对自由意志也是一筹莫展。 换句话说， 自由意志取代了上帝的地位。 “上帝” 这个名字就来自自由意志， “上帝” 本来不存在。 是自由意志任性创造的。

我是由很多个 “我” 组成的， 我愿意、 我思、 我爱 （这三者都是“我的能力”： 我能）。 虽然这些不同的 “我” 之间有密切联系， 但是当其中某一个我占据上风 （神情专注于此） 时， 其他的 “我能” 似乎被隐藏起来。 即使这时， 各种 “我能” 之间也不真的是各自独立的实体， 它们之间有隐蔽的叠加关系， 其中哪一种 “我能” 占据上风是偶然的、 不确定的， 一旦当我们去描述它 （实施了自由意志）， 就等于有了选择。 换句话说， 任何描述都是错误的， 都不可能抓住既在这儿又不在这儿的情形，说不出这种荒谬而真切的神秘性。 语言、 意识、 理性所参与的是思考， 但自由意志本身则不在思考能管住的范围之内， 自由意志属于另一种 “我能”， 它不确定， 既在这里又在别处， 这就像真实的时间绵延， 也像已经被大量科学实验所证明了的量子理论， 它是神秘的因为不可思议， 它又是科学的因为它是事实而不是幻想———甚至从这里可以诞生出一种崭新的“宗教信仰”， 它天然与人的直觉灵感 （这些说不出的灵感是对的） 有关，而与语言、 意识、 理性 （这些能说出来的理性一说就说错， 进而一切科学都是 “错的”， 都是意识自主选择的结果） 相冲突。 以往我们对客观世界的印象是， 似乎有某样外部世界的东西现成地等待在那里， 等着意识去正确地反映它 认识它 但现在的新问题是 外部事物并不以现成的姿态等着我们， 它们的位置、 性质等等众多属性都不确定———只要我们的意识参与进来 它们就确定了 于是 我们就以为我们确定的判断是 科学的”， 殊不知这是粗暴的干涉、 错误的科学。 在这个意义上， 波普说得对， 一切科学都可证伪， 声称永远正确的理论， 是骗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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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 一向被说成哲学之本， 但这个现成的 “存在” 是精神能力派生的， 是自由意志创造的结果。 从 “存在” 本身出发的思考直到海德格尔的 《存在与时间》， 才遭到根本质疑： 存在本身不包含精神， “是” 才是浸透着精神的原初的尚待成形的 “存在” 之胚胎， 它处于从无到有的形成过程之中， 它一旦从 “无” 到 “有” 形成有现成说法的 “存在”，真正的精神创造性就终结了， 余下的意识形态是 “平庸的精神”。 “平庸的精神” 以 “存在” 作为思考基础， 搁置了时间与 “是” （或者与 “创造性的精神”， “是” 应该更准确地理解为 “生成”） 的关系， 这种 “平庸的精神” 相当于僵死的物质或者顺从的智能机器。

既独立又联系，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合理而正义的关系。 仅有独立而无友谊或无联系、 没有各个独立的个体之间为公意而相互妥协， 社会生活将混乱一团。 无视个体的权利、 强行一致的整体划一式的联系， 将使个人丧失独立自由， 成为没有思想的顺从机器。 只要是人类社会， 就得面临如此才能处理好的人际关系。 这种关系是神秘的， 却也实实在在。

在西方文明中， 上述关系最早可能是以某种宗教形式阐述的， 奥古斯丁 “在 《论三位一体》 中， 最重要的精神三位一体是记忆、 理智和意志。这三种能力 ‘不是三个灵魂， 而是一个灵魂。 它们连在一起， 每一种能力都被其他两种能力包含， 并与自身联系： 我记得我有记忆、 认识和意志； 我知道我认识、 意愿和记忆； 我愿意我愿意、 记忆和认识。’ 这三种能力在地位方面是等同的， 但它们的同一性是由于意志。”①这种复杂的勾连情形， 对于启迪哲学智慧极其重要， 其真谛在于， 任何能力都不可能孤零零的单独存在， A 能力的真理在 B 那里， 而 B 能力的真理在 C 那里，如此等等。 但是， “它们的同一性是由于意志”， 意志是自由的， 它是万能的， 什么都能做， 阿伦特是这样总结的： “意志告诉记忆应该记住什么和应该忘记什么； 意志告诉理智应该选择什么来理解。 记忆和理智是沉思的、 被动的； 是意志使它们开始活动， 并最终 ‘使它们结合在一起。’”①这个所谓意志， 有很多同义词， 所谓主观能动性、 灵魂、 灵感， 自主、 自由， 都是这个意思， 它是精神的发动机， 它使得精神活动能够暂时地协调一致， 它是精神的深渊。

第七章 时间与自由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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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参见 [美] 汉娜·阿伦特： 《精神生活·意志》， 姜志辉译， 江苏教育出版社2006 年版，第 109 页。

如果我们只听到 “是” 字， 有什么心理反应？ 不完整、 不确定、 同时具有多种 “是” 的方向或者 “是” 的可能性、 听者听到 “是” 的瞬间还什么都不知道， 但此时此刻的 “是” 并不是绝对的虚无， 我们不能把我们自己捉摸不定的事物状态和精神状态称作 虚无 这些状态是事实， 但不是清晰的事实而是神秘的事实。 也许可以把这些状态叫作康德式的 “自在之物”， 但这个自在之物并非某个事物的名称， 而只是被用于描述事物本身所具有的混沌的、 同时包含各种相反可能性的状态。 意识一旦去碰自在之物， 就形成了认识， 就有了 “存在” 或所谓 “本体论”， 但万分奇怪的是， 自从有了这样的本体论之后， 自在之物就消失了。 也就是说， 自在之物不是形形色色的被意识所规定的存在或本体 （无论是具体还是抽象的存在或本体）。 这给哲学家一种假象 （因为哲学家的思维工具只有意识）， 以为不需要区分现象与本质， 意识自身就是自在之物。 不需要康德的自在之物， 胡塞尔就是这么认为的， 但从以上的分析可知， 胡塞尔的这个立场是不对的， 因为确实存在不能被意识触摸的 “事物本身”，只要具有意向性的意识一去碰它， 事物本身就消失了， 胡塞尔是把不是事物本身的东西当成 “事物本身” 了。

如果死心眼， “存在就是被感知” 是对的， 但这个 “存在” 不是自在之物； 如果死较真， “自在之物独立于感知” 是对的， 但不能加 “存在”二字， 自在之物乃 “是” 但 “非存在” ———道理我在以上已经分析过了。

真正奇妙的， 在于我们实际上是以 “碰” 的方式 “不碰” 自在之物的， 但这里我们是用想象而不是在用 “意识” 去碰它。 想象与意识的区别在于 意识以理解为前提 不能无视逻辑 而想象可以只有描述而不发生理解、 可以违反逻辑思维， 比如我想象张三现在他自己家里又没在他自己家里 这两者同时都是真的 这是事实 我没有在说胡话 只是你不理解我说的话———这时我的想象越过意识与逻辑， 在意识与逻辑层面无法理解， 但是在灵魂上 “可以理解”。 换句话说， 靠纯粹的意念， 使自己激动起来， 这确实是真的， 它属于信仰的世界、 灵魂的世界， 同时也是事实的世界。 “纯粹内在的想象或者本质直觉” 与独立于意识与逻辑的 “纯粹外部的事实本身” 实现零对接———内的就是外的， 外的就是内的， 画面不费力气地翻转过来， 知道了 “内” 就自动知道了 “外”。 就像世界上的手虽然很多， 但真正只有两只， 不是左手就是右手， 现在我知道了左手， 另一只不用猜自动就是右手。 于是我在纯粹想象中以本质直观的方式把左手“移情到” 右手， 这不叫翻译， 这叫直接的同一性画面转换， 所不同的只是表面上的画面而已。 人既是内在的又是外在的， 就像意志同时就是行为。 内在的人是 （有） 身体的， 外在的人是 （有） 灵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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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美] 汉娜·阿伦特： 《精神生活·意志》， 江苏教育出版社2006 年版， 第109 页。

灵魂 （意志） 与肉体始终贴在一起， 这与说谎与否无关、 与善人恶人无关， 正如阿伦特转引中世纪哲学家邓斯·司各特说的： “我能在这个时候写作 正如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写作 ①阿伦特的评论是 我仍然是完全自由的， 我为这种自由付出代价， 因为意志始终同时能愿意和不愿意。”②同时处于又 （能） 写作又没 （不能） 写作情形下的意志， 相当于我以上描述的自在之物： 它是自由的、 不可理解的、 不可思议的、 尴尬而困难的。 对于意志来说， 改变主意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情了， 这与没有毅力 （志气） 无关， 相反它揭示了意志是自由的。 一个人可以同时是一个经常改变主意但又非常有毅力 （志气） 的人。 上帝也没有能力让这个人改变主意， 但这个人精神上的这种特征， 恰恰揭示了他处于信仰状态，而不是缺乏信仰。 换句话说， 意志自由本身就是信仰， 这种信仰是在上帝之上的。

要把 意志 本身与 自由意志 区别开来 虽然意志暗含了 自由”， 但也暗含了意志不能同时做两件事。 我以上描述的， 是意志能做两件事 （或多件事） 的可能性， 但不是现实性， 这种可能性， 就是自由意志———潜在的意志开始与停止的自由。

第七章 时间与自由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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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美] 汉娜·阿伦特： 《精神生活·意志》， 江苏教育出版社2006 年版， 第111 页。

② [美] 汉娜·阿伦特： 《精神生活·意志》， 江苏教育出版社2006 年版， 第111 页。

“自由意志” 有内在冲突， 奥古斯丁试图通过把意志转变为 “爱”，去解决意志内部的冲突： 沉浸于所爱的事物 （人、 事情等） 本身， 这里并非狭义地指这种情形在现实生活中得以实现， 而且也含有保持希望、 渴望的状态， 一种乐观的精神， 这已经潜含有爱了。 爱的意志———当爱的对象消失时， 还保留着爱的精神。 一种往好了想的态度、 积极的生命态度。

保持意志状态， 确实意味着紧张和毅力、 这有点苦， 但是爱与希望的状态就不同了， 它默默地在现实中享有， 让爱成为一种自然而然的习惯，用这样的习惯替换紧张与毅力 把意志转化为爱 还可以克服意志自身的缺憾， 因为就像叔本华说的， 意志永远不满足。 但是爱， 可以克服叔本华的这个痛苦， 因为爱是自足的， 甚至不需要以被爱作为条件、 不以获得所爱的对象作为条件 有如此爱心的人不焦虑 乐观而平静 去爱只是我们所欣赏的一种最根本的生活态度。 爱甚至能激发智慧， 哲学就是爱智慧，但智慧只能在思考过程之中才能生存 （不一定是在思考爱， 但一定是爱思考）， 爱本身是由行为体现出来的。

当代哲学与传统哲学的一个重要区别， 在于后者的一切判断都奠基在可预测的基础之上 （根据必然性、 因果性）， 如果没有必然性作为心理依托， 人就会感到焦虑不安， 因此即使一时无法准确判定因果性到底是什么， 也最好要假定相信某种必然到来的命运， 总之人们宁可让自己陷入某种假知道的自欺状态， 觉得即使这样也比 “什么都不知道” 要好。 这种精神上的自欺使人背上了沉重的精神负担， 而丧失了自主拼搏改变命运的勇气与能力， 因此传统哲学是消极的、 只是在不停地解释 “已经知道了的事物” （这里使用引号， 只在于它是一种假知道）。 当代哲学断然把思想的时间箭头指向当下与未来， 声称当下是唯一真实的时间而未来不可预测。 以往的哲学， 人们把自己的选择说成 “客观必然的”。 可是， 所谓“客观必然” 还可以是别的样子， 就像我现在可以继续写作， 也可以停止写作。 我具有顷刻之间转入异域的能力， 这种能力表明我的 “命运” 不是现成的、 不会被我之外的某种貌似强大的外部势力所左右。 我可以顶住压力， 我的 “命运” 只处于我自己所选择的正在和即将发生的言行之中。我即将的命运各种各样， 我不必有一定如此的负担， 我的思考和言行直接就是一回事， 它们同时发生， 它们就是时间在我自身中存在的方式。 在别人那里， 时间以别的方式存在。 即使我与所有人的 “一小时” 一样都只是 “一小时”， 但是同样的 “一小时” 在不同人那里的意义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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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们能深刻地理解事情的转瞬即逝， 就相当于与神同在、 就有了神秘的判断力。 虽然转瞬即逝， 却是持续的转瞬即逝， 它以持续的现在，为我们所拥有。 阿伦特这样评论奥古斯丁的时间观： “在这种情况下， 人们不再讨论上帝的先知 因为在上帝看来 过去和将来是不存在的 以人的方式被理解的永恒是一种持续的现在。 ‘如果现在始终是现在……那么现在就不再是时间， 而是永恒。’”①因此， 与其说上帝具有预测未来的万能之能力 不如说上帝的能力在于神奇地把握持续着的现在 永恒不再是冰冷的命运， 而是活生生的千变万化的现实世界———世界永远如此， 因此叫永恒。

持续着的现在活在当下， 这是悖谬的， 因为它同时是最短暂的和最漫长的。 如果它一停止， 死亡就到来。 因此， 善于变化的灵活性符合生活的本来面目， 而目标始终如一却扼杀人性。

时间是这样一种神秘性： 似乎人人都认为自己知道什么是时间， 但若较起真来， 时间似乎不存在、 虚幻， 我们不可能像指称某样东西或者概念那样 表明时间在这儿而不同时在那儿 甚至时间也不是这儿和那儿的问题， 因为这儿和那儿是用空间范畴类比时间的位置。 柏格森早就说过不要用空间术语描述时间。 关于时间， 事实上我们不过是在长篇累牍地描述自己其实并不真正知道的东西。

意志与时间的关系在于， 意志的自由决定了时间的自由： 时间并不真的就像一条一往无前的河流， 时间像弯弯曲曲的小径有数不清的十字路口， 是我们的自由意志决定了时间箭头的方向和拐点。 在虚幻的真实意义上， 时间和自由意志一样， 原本既可以这样也可以那样， 这取决于我们怎么选择它们———时态有差异， 而这些差异有不同的组合形式， 这取决于我们的想象力。 想象力既能复活某些东西， 也能遗忘某些东西。 复活与遗忘既可以自主， 也可以不由自主。 人就在这样的幻觉中度过一生。

把时间与存在并列在一起， 是不公正的， 因为时间与创造性是同义词 而 存在 则意味着创造性的行为已经被完成了 因此可以说 时间与哲学”， 但是不能说 “存在与时间”。 赫拉克利特说整个世界像是一团正在熊熊燃烧的烈火， 这意味着世界处于被创造、 被生成的过程。 一切都从时间中冒出来、 从本来不存在的状态中育出存在。 但是， 从不存在到存在是偶然的， 就像我们每个人都被 “时间骰子” 掷出来， 我们原本可能不存在。 存在的前提意味着自身曾经拥有时间， 但 “存在” 本身却意味着时间的完成， 因为只要事物还处于时间之中， 就不能说一般性的存在， 而只能说事物不间断地以如此方式呈现为异在。

第七章 时间与自由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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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美] 汉娜·阿伦特： 《精神生活·意志》， 江苏教育出版社2006 年版， 第117 页。

真实地生活在时间之中， 就是虚幻地生活在从前不曾存在的状态之中， 从前没有的现在有了， 所以对于从前来说 现在是虚幻的。 又由于上述所说， 过去和将来都不存在， 只有持续的现在是真实的， 那也可以说只有持续的虚幻是真实的 我不断地在虚幻中创造自己的真实 这种真实对于我来说， 从前并不存在———人生如梦， 转眼就是百年， 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把思索当成体验， 而体验本身就是在思索了， 思索是体验的即刻反应。 懂成什么样， 就是什么样， 最初在印象中形成的原始念头， 不仅最为本真， 而且对于自身的体验来说也是最好的。 体验未必一定是身体行进在路上 当身体纹丝不动而大脑在飞速运转 也是在体验 体验不是一个样子的。 不仅行万里路是体验， 读万卷书， 写 “万卷字” 也是在体验。 奥古斯丁和卢梭的 《忏悔录》 所写的， 都是他们的体验， 或者是亲身的身体活动体验， 或者是生动活泼的念头体验。 让思想变成体验， 这甚至也是福柯的梦想。 当我们从陌生角度去体验表面上似乎习以为常的活动时， 原本没有感觉的东西一时间变得生趣盎然， 这叫细腻的思想。 不注意细节，就不会产生创造性的思想。 把思索当成体验与当成学术， 是有区别的。 在形式上的区别就在于， 他们两人写的 《忏悔录》 只写自己从生活经历中获得的最原始的印象、 所想和所思， 却很少援引别人的著作。 奇怪的是，后人却把这两部 《忏悔录》 当成经典学术著作， 它披露了原创精神如何出场。

要善于提出问题， 中世纪哲学家邓斯·司各特的问题是， 问题不在于如何从人的有限性上升到神的无限性 问题在于如何解释一种绝对有限的存在能被设想为某种无限的和叫做 ‘上帝’ 的东西。 ‘为什么理智……不能发现某种无限的东西的概念是矛盾的？’”①从有限过渡到无限， 这在逻辑上是自相矛盾的， 在道理上说不通， 这是理性的丑闻！ 人的理智为什么总会试图想那些没有可能被想通的事情、 那些根本不可能被知道的事情呢？ 这是由于在人身上有某种比理性更为强烈的精神本能， 也就是意志。这种以复数形式出现的意志力类似于医学上描述的强迫性神经官能症： 意志可以自由想象任何毫无意义和根本无从知道的事情， 理智根本就拦不住精神上的这些 “被强迫的自由意志” （这又是一个自相矛盾的表达）。 换句话说， 道理是一回事儿， 而意志是另外一回事儿， 两者之间没有逻辑上的因果关系。 “无限” 这个概念什么都不是， 但却像数学上的 “0” 一样决不意味着虚无。 也就是说， 可能有两种性质截然不同的证明方式， 一种是科学的逻辑的， 另一种是意志的 （神学上叫 “启示” 或 “奇迹”）， 它没有道理与根据， 而只是取决于某个莫名其妙的降临于我心中的念头， 好像不属于我的似的———它们是纯粹偶然的、 之前对于我来说根本不存在，因而也是虚幻的。 它们不可能真实发生， 即我不可能在那些念头所设想的场景中真实在场。 但是， 它们又是我头脑中真实发生的念头。 我必须相信它们， 否则生活将完全塌陷失去意义， 例如我必须相信在我出生之前和死去之后， 这个世界仍旧存在着———即使这个事实， 是我从别人那里知道的， 我自己无法亲自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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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大部分知识， 都是由 “从别人那里知道的” 而 “自己无法亲自体验的东西 所组成的 但是这个事实的重要性掩盖了另一个更重要的事实， 那就是只有我自己亲身经历的事与思， 才是我自己思想的发动机、我的幸福之所系、 我的一切感动与痛苦的源泉， 我在自己的思想、 意志、想象、 记忆之中夸大或缩小这些活生生的印象， 如果不是这样， 这些印象就会丧失美感和撞击心灵的力量。

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的有限性之后， 反而超越了自己， 具有了和神一样的眼光。 人的理智清楚地告诫自己有所不能， 而人的意志顽强地认为自己无所不能， 这种冲突既是痛苦的又是快乐的。 为什么说是快乐的？ 因为快乐不仅在于真实拥有， 更在于 “想到的能力”。 当 “想到的能力” 和意志联系起来时， 使人联想到精神本能———也就是天赋， 康德的说法是： 人本来就具有的精神能力， 但是对于这一点很多人并不知晓， 因此思想启蒙是必要的。 没有如此的启蒙， 人终其一生可能活得就不像一个真正的人。从原始 “人” 知道自己必死的时刻起， 就在某种更深刻的程度上脱离了幼稚状态变得成熟了。 这就是超越， 而超越自然而然会与神圣性联系起来。凡超越都意味着超出了某个界限， 例如死是活的界限、 复活是死的界限。还有， 人在记忆中总是超越记忆的， 因为人总是借助于想象弥补记忆的不足， 这表面上的缺憾却成就了伟大的思想。 人不得不承认自己只能活在时间之中 敏感的人会觉察到不是先有事物之间的界限 然后等待我们去超越这个界限。 不是这样的， 真实的情形是， 各种各样的事物之间、 同一事物内部各种各样的因素之间勾连起来， 其准确的位置和时刻， 总在别的地方、 别的时刻， 就像真诚的记忆会自动就变成想象， 不由自主地超越界限。

第七章 时间与自由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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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美] 汉娜·阿伦特： 《精神生活·意志》， 江苏教育出版社2006 年版， 第143 页。

我把自由理解为： 抓住纯粹的偶然性。 这偶然的机遇降临在我面前，它原本不属于我。 因此 “自由” 与 “应该” 是冲突的。 自由为新思想提供呼吸的氧气， 而 “应该” 除了在重复之中使我们因乏味而窒息， 再无别的功效。 没有任何天经地义的 “应该”， “应该” 是人自己造出来的。

中世纪哲学家司各特说 “应该折磨那些否认偶然性的人， 直到他们承认不折磨是可能的。”①意思是说， 这些人本来是可以不受折磨的， 具体日常生活中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必然的， 越是深入事情的细节， 就越能发现偶然性左右事情的方向， 就是所谓 “灵机一动”。 真理不一定是冥思苦想的结果， 在纯粹的俏皮话里往往蕴含着深刻的哲理， 幽默的言谈在轻松状态下脱口而出。 俏皮话自己蹦出来， 没累脑子， 就像闪现的思想。 “这就是邓斯·司各特的特点： 尽管它 ‘热衷于建设性思维’， 但它不是体系的建立者； 其最惊人的见解通常是在偶然的情况下出现的， 像是触景生情： 他必然知道这种思想方式的不利之处， 因为他明确地警告我们不要与‘爱争论的’ 对手进行辩论， 他们缺少 ‘内部体验’。 很可能赢了争论，输了大局。”② “触景生情” 的情形无法向别人描述， 虽然触的景相同， 但生出的情大不相同。

信仰是自由的， 信仰来自个人的内部体验， 无法与人共享。 信仰甚至是一种意义非凡的个人兴趣， 但这种兴趣不应以损害他人的兴趣与权利作为代价， 否则就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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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美] 汉娜·阿伦特： 《精神生活·意志》， 江苏教育出版社2006 年版， 第149 页。

② [美] 汉娜·阿伦特： 《精神生活·意志》， 江苏教育出版社2006 年版， 第150 页。

接受偶然性就像接受意外一样， 怀着因好奇而滋生的勇气， 无论它们是吓人的、 令人沮丧的、 美好的， 只要是不常遇见， 一概坦然接受之。 它们因不完满而美丽， 就像人生因为有死而需要过得有意义。 什么是纯粹偶然性呢？ 我这样想， 转而又突然那样想， 这样与那样之间是冲突的， 我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 我愿意怎么写就怎么写， 即使与刚才想的和写的不一样，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下的境遇不一样了啊！ 在这里， “愿意” 是在“意志” 意义上说的， 也就是没有根据或者由于任意的 “根据”， 这根据神秘， 可遇不可求， 即兴的、 临时的。 与叔本华的说法不同， 即并不存在表象的与意志的两个世界， 意志的世界直接袒露为表象的世界， 其间没有任何间接性。 换句话说， 自在之物不仅神秘而且混乱、 多种多样、 变幻莫测。 千万别按部就班， 否则就不会兴趣盎然。

爱因斯坦要失望了， 因为上帝确实掷骰子， 我们生活的世界确实原本可能是别的样子。 这个世界上将来还会发生什么， 并不是上帝事先写好了的， 上帝根本不考虑这事， 上帝只是即兴发挥。 如果碰巧上帝醉酒了， 那么世界就会充满浪漫的事儿。 如果上帝当时是清醒的， 那么世界就可能显得呆板而平庸。 从哲理上说， 相信纯粹偶然性会使人因对当下和未来的乐观情绪而保持心情舒畅， 而命定论则使人懒惰萎靡。 没有万能的真理， 适合宏观的道理不一定适合微观。

意志自由完全可以选择不相信上帝。 无论 “上帝” 是否存在， “上帝” 的含义却是现成的， 由此可见， 意志自由在精神层次上高于上帝。“人的精神的奇迹在于： 借助于意志， 它能超越任何东西， 这就是人按照上帝的形象被创造出来的标志。”①其实亚里士多德已经接触到自由意志，那成为一切事物原因而自身却没有原因的 X， 就是自由意志本身。 但这个一切事物的推动者自身也应该是动的， 它只喜欢创造、 以创造为职业， 但一旦创造行为结束之后， 它并不管被创造物的命运， 就像任由被生下的孩子凭其天赋和运气自由生长。

没有原因的 “原因” 不能再继续被叫作原因而只能叫 “任性”， 任性是人性的主要特征之一。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 自由意志被忽略了， 它对于处理日常事务的用处不大， 以至于人们终其一生都没有挖掘出自己这座感受性的金矿———人们逃避自己对事物的任性态度、 逃避自由。

第七章 时间与自由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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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美] 汉娜·阿伦特： 《精神生活·意志》， 江苏教育出版社2006 年版， 第152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