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构与时间 第一卷：瞬间与永恒

在参与当下的生活与思考时， 不必参照将来， 没有将来并非意味着现在过的是一种没有意义的生活。 换句话说， 享受过程其实就是享有当下，彻头彻尾的目标渺茫， 目标是一个死物。 过程、 当下、 生成， 意思是一样的。 把 “生成” 说成 “存在”， 存在不再合理， 因为 “存在” 是一个死物。 我昨天沮丧、 不高兴， 不意味着我现在仍旧如此。 我现在觉得世界充满阳光， 不意味明天我觉得一切都很美好。 人确实善变， 不要把人家对我说的话当真。 人家并非对我说假话， 而是说那话只在那个被说出来的瞬间表达了某种真实的情绪， 但那兴趣不具备持续的能力。 当然， 瞬间能使人印象深刻的人， 有特殊才华。 昨天不是我今天的负担， 昨天死了， 我已经与昨天没有关系了。 写作亦然， 前句话我已经说完了， 等同于死了， 或者只在精神上仍旧存活着， 但是当下我要过的是物质生活， 我不能只靠想法活着。 我现在敲键盘不仅在敲想法， 而且还得弯腰盯住电脑屏幕， 这也是一个体力活， 也是生命的能力。 我今天的精神状态， 在很大程度上也取决于我的生理状态， 取决于我昨晚一夜的睡眠质量。

活着不是为了活得正确， 而是自己 （不是别人） 觉得自己活出意思。因此， 最重要的不是 “我知道” 而是 “我能” “我要” “我去做” “我有兴趣”。 总之， 要时刻保持好奇心， 渴望要来的， 不是重复的生活。 “正确” 之所以乏味， 因为 “正确” 的东西在重复。 别在意根本就不在意你的生活的来自他人的目光。 你只是自以为人们都很在意你。 你想了、 做了、 写了些什么东西， 只是你自己的事情， 和人家没什么关系。 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问题是怎么才叫 “好” 呢？ 你是什么样子， 总会变回原形，莫不如一开始就 “为所欲为”。 但是， 要理性， 我指这样的自控力———绝不把时间精力浪费在自己没有能力的事情上面， 要学会躲避。 时间有限，要保护自己的才华。

意愿与思维构成精神生活的基本成分， 它们像呼吸一样， 也是自然而然到来的生理需要 意愿比思维更根本 更宽阔 如果说思维就是去试图解释 “知道” 和 “正确” 的 “东西”， 与动机目标之类的因素有关， 那么意愿则可能属于没有主观故意 （动机） 而自然而然到来的一种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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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消解时间———显示与描述

第一节 正在生成的思想与语言符号的冲突

以往的哲学态度， 从来不认为 “打发时间” 是一个严肃的哲学话题，但我相信以上各章节的分析， 已经消除了这种误解， 我或者说我们， 不是为了终生思考活着的意义而活着的。 同样， 时间也不是我们去研究的对象， 而是我们在时间之中消遣。 活着本身已经意味着在经历时间。 因此，我们根本不必提及时间， 时间就像人的无意识一样自动流淌出来， 这就像真正活出 “自己” 的人是忘我的。 真正知道时间价值的人， 认为一切尽在眼前。 这个 “眼” 指心灵之眼， 眼睛看不见的， 靠心灵察觉。 因此，那些貌似不在场的心情和感情， 不仅比当下日复一日的生活更重要， 而且事实上， 这些心思时刻在革新我们的日常生活。

维特根斯坦反复被一个强迫念头折磨着 他是否应该自杀 彻底的严肃与纯粹的枯燥乏味， 是同义语。 维特根斯坦早期的 《逻辑哲学论》 是严肃的、 精确的， 它表明了语言的界限。 晚期的维特根斯坦告别了他的早期思想， 并不在于后者不正确， 而在于即使像他这样的天才， 他也首先是人， 会感到乏味。 这个厌倦， 来自他本来认为写完这本书之后， 全部哲学中能说的已经说清楚了、 说完了， 从此之后哲学再无事情可做了。 这既是哲学的悲哀也是这个天才的悲哀， 因为如果这样， 哲学确实是毫无用处的， 不仅对于形而下的事情没有用， 而且对于形而上的精神生活， 也乏善可陈———这主要表现在不仅把科学精神落实到数学、 把数学的基础落实到逻辑、 把逻辑语言的基础落实到重言式或同一性， 而且认为这就是哲学有能力或可说的全部内容。 为什么呢？ 因为它们精确， 可以在逻辑上和经验上被证实 （当然， 这里的 “经验” 等同于科学经验）。 但是， 逻辑主义者罗素和以石里克为代表的经验实在论者， 都忽视了维特根斯坦 《逻辑哲学论》 中两个最重要的思想 （而正是这两个思想使晚期的维特根斯坦放弃了 《逻辑哲学论》， 就像过河拆桥一样）： 第一， 命题是由逻辑语言组成的 而包括逻辑语言在内的一切语言 都不过是关于事实的图像 在这里， 图像比词语更根本更原始。 维特根斯坦曾经自称是弗洛伊德的一个追随者， 后者认为形象思维不仅比文字思维更接近无意识过程， 而且更古老、 属于原初的发生。 这是现代欧洲大陆哲学与传统哲学的分水岭。 分析哲学继承传统哲学， 认为哲学使用 “真理语言”， 它是命题式的。 换句话说， 离开词语的思考， 是不可思议的。 分析哲学家们如此宣称哲学中“语言的转向”， 话外之音是说， 使用语言与思想是一回事———哲学家们历来如此 他们往往对形象化场景化的事物不知所措 哲学家的生活似乎完全是由词语 （著作） 而不是形象 （场景化的经历或者创造真实事件的能力） 组成的。 有一次， 一个朋友对罗素做智力测试， 当涉及比较复杂的几何图形， 罗素的反应有些迟钝。 朋友问他原因， 罗素说自己还没有找到这些形状的名称。 这就涉及维特根斯坦在 《逻辑哲学论》 中提出的第二个根本问题， 对于不可说的东西， 要保持沉默。 但在我看来， 更重要的问题， 在于 “保持沉默” 的内容， 而不是那些可以说清楚的东西。

可说的与可见的从不一致， 福柯也曾经这样说， 尽管他与维特根斯坦的思想趣味， 方向不同。 哲学家一向认为， 语言的本质在于表达， 阅读就是读出句子的意思或者意义， 只有理解了才叫阅读， 一切理解都以逻辑为基础。 这种理解的深层结构， 是约定好了的。 索绪尔分析词语的能指与所指关系， 是这种约定的典型例子。 但是， 把词语看成观念还是看成图像，思考的方向不同。 观念是柏拉图的方向， 塑造了西方哲学传统。 图像是弗洛伊德的方向， 它导致无意识或非理性。 维特根斯坦用图像比喻命题， 他忽略了这样比喻的危险性———他混淆了可说的与可见的。 他区别了表达与显现， 即对不可说的东西要保持沉默。 这个区别是深刻的， 任何一种语言媒介 （口头说话与书面文字、 电视、 电影等） 在表达或者上演什么东西，但是这些媒介都没有能力说自己， 就像眼睛能看见一切却看不见自身构造。 因此， 表达的内容固然重要， 但不能表达的东西更重要、 更基础、 更广泛， 它在我们生活世界中、 在人的行为中。 当语言所承担的不是表达功能而是显现功能， 就相当于 “象形文字” 或言不尽意的文字， 把本来应该保持沉默的东西显示出来。 我们看见它甚至理解它， 但是却没有能力表达它———当我们硬去 “表达” 时， 别把这些 “表达” 当真， 因为这些所谓 “表达” 只是为了刺激我们、 使我们摆脱无聊———最典型的就是诗歌。但是 倘若换成人们不熟悉的说法 人们往往难以接受 诗其实就是胡思乱想的产物， 相当于 “胡说”， 甚至是 “废话”。 也就是说， 诗的精华并不在于诗歌的字面意思， 而在于言外之意。 这言外之意只能显露出来供我们心领神会， 但言外之意 “自己” 并没说话。 正由于诗是最精炼复杂的“语言”， 诗才能超越语言的界限， 成为不是语言的 “语言”。 人人都会说话， 因此在语言中， 口语的层次最低。 同理， 阅读低于写作， 说理的文章低于文学艺术作品。 语言艺术类作品中， 诗的成就最高。 这就像在精神层面上， 推理能力低于直觉能力， 平庸的精神低于电闪雷鸣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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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用语言表达出来的思考， 总是相对简单。 语言表达不清复杂神圣的精神， 这神秘如诗， 可以成为我们的信仰。 正如我们相信无用和无聊的东西才构成生活最真实的内容， 这内容神秘而且神圣，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有时我们举止行为的物质内容相同或相似， 但由于当时感受的心情不同， 同样的物质生活有时是笑脸， 有时愁眉苦脸。

本能， 更深刻有趣， 给予我们最终的幸福。 但本能属于天赋， 在不同人那里的表现不同。 最激动兴奋和悲痛欲绝的时刻， 可以有惊人的肢体语言， 但很少有狭义上的语言， 尤其很少有推理性质的语言。 这时的语言回归到本能， 也就是诗意。 诗的本来面目， 从来就与平淡无关， 即使表面上自然平淡 （例如 “采菊东篱下， 悠然见南山”）， 其实情绪饱满。

某语句指代的意思越是朦胧复杂， 越具有诗意。 这时， 我们最好不要问哲学家 “这是什么” 或者 “它到底是什么意思”， 因为什么意思都没有， 而 “什么意思都没有” 却很有意思， 就像无聊本身很有意思一样。问 “到底是什么意思” 的人， 心目中只有一个标准答案， 但事情的真相或者真正的答案却在于， 意思的 “意思” 从来不在自身之中而在别处，一个意思的真意在另一个意思那里——— “结构主义” 的 “结构” 的意思，就是一个词语的意思是由与这个词语不同的别一个词语表达的。 但是， 事情的深刻与复杂就在于 词语真正的意思其实是这样被创造出来的 即一个词语与什么样的另一个词语连接起来， 完全是任意的、 来自灵机一动，无规则可循， 既可以这样也可以那样。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尽管人人都会写字， 但能写好文章的人很少， 能写好诗的人更少。 当然， 在这个创造过程中， 往往首先寻找相似之处， 例如 “人者仁也”， 从 “différence” 创造出“différance” （德里达的 “延异”）。 从熟悉的 “家族成员” 之间的面目相似 会逐渐蔓延到陌生同胞之间的相似 不同种族之间相似 人类之间的相似、 人与动物之间的相似。 所谓原创性， 不过就是联想能力、 建立精神联系。 就这样， 理解什么悄然间变成了联系什么， 而它们是在不知不觉之中同时发生的， 并没有事先预谋。 如果人人面容一样， 那么不仅 “美丽”或者 “英俊” 这样的词语失去了存在意义， 而且人性也将由于无比枯燥乏味而不复存在。 “一个词语的意思是由与这个词语不同的别一个词语表达的”， 这甚至也是尼采和胡塞尔现象学的主张 （把追问 “事物是什么”变成 “事物是如何出现的”）。 换句话说， 说话与聊天的本色与艺术， 就在于思想镜头、 精神视角的改变、 场景的改变， 这甚至是拍摄电影的原理， 它们要从熟悉的相似到不太熟悉的相似， 画面自己就可以自动说话，不必一定依靠台词连接或解释场面。 画面越多台词越少， 艺术性越高。 台词越多场景越是相对不变， 艺术性就越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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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一句话， 它字面的意思相当于表达， 但说话的腔调或者口气， 则相当于画面。 显而易见， 在这里， 字面上的理解或者表达， 远远不如说话的腔调或者口气更微妙、 更真实、 更艺术、 更有趣味， 也更深刻， 但是这些 “更” 只能显露， 字面上无从表达。 更进一步， 说话腔调或口气， 还相当于行为语言甚至肢体语言， 这已经超出语言自身的界限。 “语言” 能显示语言表达不了的东西， 这就是说话的艺术， 以艺术的方式说话。 所谓艺术， 是做的问题 （去创造）， 不是去解释问题。

语言表达出来的意思比心里原先想的意思或多或少， 从不一模一样，因为相比内心 语言更为清晰 要从纯粹个性获得理解直觉 说 大众直觉” 或 “公意”， 是大而无当的， 与个人真正的幸福无关。 个人幸福可以是创造性的或纯粹欣赏性的， 用学术语言说， 它们都属于与直觉或自由意志有关的自我的无语言的图像或场景活动， 例如爱、 从事或欣赏体育或艺术活动 （艺术、 音乐、 美术、 舞蹈）、 信仰或者祈祷。 凡属于私人的，本来都是好的， 一旦变成公共的， 感觉就坏了。 反之， 只有把公共的变回私人的， 才有真正的幸福可言。 艺术不解释， 不辩论， 艺术创作纯属私事， 而解释或辩论的语言， 却是公共思考的工具。 这就像孤独的感受无法对人述说， 因为一旦述说， 就走到了孤独之外 （述说孤独的人， 此刻已不孤独了）。 个体离开普遍性， 就像莱布尼茨说的 “单子”， 这甚至使“类” 和 “标准” 也失去了原有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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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式享有时间就是去拼贴思想场景， 这使我们想到奥古斯丁和卢梭都写过的 《忏悔录》 （可以延伸到哲学家的传记）， 表面上他们在回忆自己一生经历， 但这些具有经验性质的经历， 在他们笔下瞬间就化为他们的思想经历。 进一步说， 是他们当时笔下一连串思想场景的转换， 因此不叫“回忆录” 而称 《忏悔录》， 忏悔是发生在精神领域的事情。 最极端的例子在维特根斯坦这里， 除了只言片语， 他不会写作。 他在自己后期代表作《哲学研究》 的 “作者序言” 中这样写道： “我把这些思想以断想或小段的方式写下来， 有时围绕着同一个题目形成了一串很长的链环， 有时我却突然改变话题 从一个题目跳到另一个题目 我认识到要想把这些结果融为一个整体是永远不能成功的。 我能写的最好的东西永远也不会比哲学断想好。 假如我违反这些思想的自然倾向， 把它们强行地扭向一个方向，那么这些思想便会残废———当然， 这同探讨的本质是联系在一起的， 因为它驱使我们向四面八方穿越思想的一片开阔地。 本书中的断想， 就像是我在这漫长迂回的旅途中， 所做的一系列风景素描。”①

维特根斯坦的以上表态， 首先揭示出他无法像从康德到黑格尔的德国古典哲学家那样， 以建立思想体系的方式写哲学。 这并不是简单的写作习惯问题， 藏匿于背后的， 是对哲学本身的理解。 也就是说， 他放弃绝对普遍性或普适性的价值、 放弃与其相对应的以绝对同一性作为理论基础的形式逻辑， 以及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的所谓辩证逻辑。 因为普遍性的宏大叙事永远只有一条主线、 一个故事情节， 这不仅太乏味， 而且不真实， 它没有深入事物和事件的细节。 什么是细节？ 发生在事件上的细节就是偶然性， 即事情原本可以这样或那样发生。 发生在思想上的细节， 就是断想、当下遭遇的灵感。 这些断想或灵感来去匆匆， 会有一个停止的时刻、 想不下去的时候。 这个时刻， 所需要的就是 “换句话说”。 也就是把原来的想法转换成与其相似的别一种说法， 转换思想镜头。 要使用类比和隐喻， 哲学家经常使用类似 “好像” “就像”， 还用例子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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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德] 维特根斯坦： 《哲学研究》， 汤潮、 范光棣译，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2 年版， 第 3 页。

以上思想情景并非维特根斯坦独有 尼采强调思想的视角 胡塞尔强调意向性、 当代法国哲学家们则强调差异。 但是， 维特根斯坦的说法颇具独特性而且迷惑人， 他说某词语的意义在于其使用方法， 还有词语的“家族相似”、 “语言游戏”。 这些说法孤立起来， 确实比较难懂， 一时不知道他到底表达了什么意思。 但是， 如果联系以上提到的其他哲学家的“视角” “意向性” “差异” 等概念， 就会豁然开朗。

用以上思路重新描述时间， 所谓把时间还原为瞬间， 认为瞬间是构成时间的最基本要素， 其深意在于 “瞬间” 的概念凸显了视角、 意向、 差异的意义， 它们与即将要发生的下一个思想场景或者思想镜头， 是一种转换或者拼贴的关系。 拼贴并没有一定之规。 哲学意义上的时间， 不是一架精密的时间机器 （钟表）， 不能按照一个方向周而复始地返回出发点。

一次散步， 维特根斯坦与他的一个朋友谈起黑格尔。 他的朋友说，“我感觉黑格尔总想说看上去不同的事物其实相同”， 维特根斯坦对他说，“而我的兴趣是表明看上去相同的事物其实不同”①。 黑格尔的方法借助于纯粹思辨， 而维特根斯坦的方法是透过精神显微镜观看， 借用他的名言即“不要想， 要看”。 当然， 这不是肉眼意义上的看见， 它类似形态直观、本质直观。 这 “本质直观” 强调多样性与复杂性———不是进化论或 “进步论” 那种单线条， 而是 “网络状” ———上述所谓 “它驱使我们向四面八方穿越思想的一片开阔地” 就像 “对发生性结合的兴趣： 希望它尽可能多地、 在任何情况下、 任何地点和时间发生”②。 如果把这里的 “结合”换成 “灵感” “沉醉” “幸福感” “思想的创造性”， 效果相似， 这些概念所表现的思想事实， 也可以在任何情况下、 任何地点和时间发生。 还包括信心、 兴趣、 胆量从无到有， 几乎可以在不知不觉的瞬间形成， 它们是促使我们活下去的精神动因。

继续思考以上情形 能延伸对逻辑的理解 广义上的逻辑 不过思路而已， 它在以上视角、 意向性、 差异、 用法等思路中， 相当于 “看成”（我在著述中经常使用 “把某某看成 X” 这类表达式）， 其近义词， 就是以上提到的 “好像” 或 “就像”。 例如， 无论是血统的划分还是性别的划分， 都不能作为理性判断的依据， 因为一个男人完全可能像女人， 反之亦然。 一个中国人在精神性格上可能更像法国人、 英国人、 巴西人。 如果把“看成” 看成寻求发明， 那么它在这里的情形， 等于发现例外、 令人惊喜的少数， 相当于找到了信仰。 所谓信仰， 等于相信在社会习俗看来不可理解的没有意义之事。 这样的事情， 可划归为广义上的逻辑， 创造概念也属于审美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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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德] 维特根斯坦： 《哲学研究》， 第540—541 页。

② [德] 维特根斯坦： 《哲学研究》， 第 22 页。

一个名称的意思 存在于 与其相似但只有具备思想才华才会想到的” 另一个名称那里。 例如， 可以把 “无限” 称为上帝， 而爱情也可以指同性恋， 一个天才的哲学家等同于 “废人” 甚至疯子。

罗素这样描述维特根斯坦： “他的性情是艺术家式的、 直觉的、 喜怒无常的。 他说自己每个早晨怀着希望开始工作， 每个夜晚结束工作时却伴着绝望……我对他有着最完全的智性上的同情———同样的激情和热切， 同样感到人必须要么理解要么死 以及打断思考的极度紧张状态的突然蹦出的玩笑。”① 忽而满怀希望忽而绝望， 这也是思想场景的转换。 他的生活态度直接就是他的思想见解。 他诚实， 诚实融入天赋， 爆发惊人的创造力。 这创造力的顶峰， 是宗教的可能性。

有各种宗教感， 体现在维特根斯坦身上， 他能制造自己进行精神呼吸的氧气， 下面这段话转用在维氏身上也同样合适： “无论世界上发生了什么， 没有任何坏的事情能发生在他身上。 他独立于命运和环境。”②我自己的类似表述是： “要拥有任谁也不能从你身上抢夺去的快乐的能力。” 这里说的都是， 真正成为你自己———来自外部世界的任何压力， 都不能撼动“做我自己”。 对自己诚实， 是最伟大的德行。 外部世界是我不能左右的，但我能自由决定自己的选择。

感性的逻辑在于， 一切感觉能生出一切感觉， 这个表达貌似与必然性有关， 但它真正想说的是， 没有必然根据， 可以任意拼接思想场景。 在同样时刻， 我与你感受同样事情。 我 “如此这般想” 会感到愉悦， 你 “如此那般 想才会感到愉悦 但我的如此这般与你的如此那般之间 存在着永远无法填平的鸿沟 也许我们彼此可以理解对方的意思 但永远不会彻底理解。 知音凤毛麟角， 因此 “自己制造自己呼吸的精神氧气”、 自己做自己的知心朋友， 显示了一个人的富有、 强大、 勇敢、 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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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英] 瑞·蒙克： 《维特根斯坦传： 天才之为责任》， 王宇光译， 浙江大学出版社2011 年版， 第 42—43 页。

② [英] 瑞·蒙克： 《维特根斯坦传： 天才之为责任》， 王宇光译， 浙江大学出版社2011 年版， 第 51 页。

理解维特根斯的哲学工作， 就是澄清我们习以为常的日常用语。 众多的日常词语， 我们拿起来就用， 但是他喋喋不休地告诫我们用错了。 这个错误， 就在于我们太相信词语的一般意思， 而没想到同样的词语分属不同类型。 “类型” 相当于 “使用方式” 或者 “生活方式” 的差别， 即他所谓 “我的兴趣是表明看上去相同的事物其实不同”。 例如 “苏格拉底是有死的” 与 “二加二是四” 两个表达式中都有 “是”， 但前者的 “是” 乃系词， 而后者的 “是” 表示同一。①换句话说， 一旦某个词语脱离了个别性 脱离具体语境 就会死掉 就像鱼儿离开了水 哲学家在使用词语时， 要想切中事物的要害， 就得用词语给事物更详细的分类， 描述该词如何应用。

人的心理不安， 可追溯到思考所遵循的逻辑。 哲学家不肯懂得， 思想和日常生活一样 由悖谬的事实组成 人们太习惯一致性 这是偷懒的思考方式。 比如， 我们不能说专注就是专注， 联想就是联想， 走神就是走神， 因为专注其实是由联想和走神组成的， 但在词典上查， “走神” 的意思就是 “分心”， 那么专注怎么成了分心呢？ 这在逻辑上说不通， 但事实上， 专注就是分心。 在专注或分心期间， 对内心的事情一往情深， 对其余的世界视而不见。 要区别哲学与逻辑， 哲学问题更接近信仰与艺术。 哲学问题属于 “想不开” 和 “讲不通”， 而逻辑和数学一样， 属于能讲通。 悖谬的是， 讲得通的逻辑太清晰， 对将要发生什么太清楚， 这使我们厌倦，而 “想不开” 和 “讲不通”， 却由于我们好奇心太盛， 总想再赌一次， 从而使信心陡增、 兴趣盎然。 这就像遇上同样事情， 有的人悲痛欲绝， 有的人却兴高采烈， 人是多么奇怪的精神动物啊！ 比如， 你对我说某某人一点儿也不可靠， 你不会想到你的话对我起到了相反的效果， 我在想要那么可靠做什么呢？ 或者说要那么安全做什么呢？ 危险一点不好吗？ 难道刺激不是比无聊更能让人觉得开心吗？ 一个聪明人遇见一个傻子， 快乐的却可能是傻子而不是聪明人。 快乐得像个国王？ 尽管人们都这么说， 但都说错了， 国王才不快乐呢， 他的大好光阴是这样度过的： 他太操心了， 还得做很多未必真心喜欢的事情， 还得假装正经， 不正经儿的事情还得偷偷干。一个诚实朴素健康的普通人， 比一个国王要快乐得多。 但很少有人说“快乐得像个老百姓” 的。 自以为聪明的人选择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仿佛人活着是活给别人看的、 是为了让别人羡慕和夸奖的。 这些所谓聪明人不知道， 最简单的选择就是最好的选择。 维特根斯坦选择了最朴素的生活，他是对的。 他选择不管别人的目光做最真实最本色的自己， 他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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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英] 瑞·蒙克： 《维特根斯坦传： 天才之为责任》， 王宇光译， 浙江大学出版社2011 年版， 第 78 页。

换句话说， 人要在极其有限的一生中做最正确的事情， 也就是还原自己的本色 不做作 保持兴趣状态而不是累心状态 尤其当今社会生活中， 人们劳累更指心累而不仅是身体累。 相反， 很多情况下 “身体累”，却使人愉悦， 例如远足、 长跑、 游泳、 自行车运动、 沉浸于写作。

维特根斯坦以下观点与我以上想法相似： “哲学中没有推导： 它是纯粹描述性的。”①当他接着说 “逻辑” 是哲学的基础， 这个逻辑也是描述性的， 而不是推导性的。 或者说， 是以描述性的方式 “推导”。 例如， 对于一个哲学家来说， “还原自己的本色” 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写出属于自己的思想。 文字受别人思想的影响越少， 就越是能显示本色的自己。 我写这段话的过程中存在着逻辑， 因为我在句子与句子的连接中使用了“是” “就是” “就像” “看成” 等， 这是描述还是推导？ 我认为是具有描述性质的 “推导”。

描述所针对的， 是不可定义的东西， 也就是不确定性。 那么， 有不确定的定义吗？ 如果有， 那么 “定义” 二字就改变了原来的意思。 如果说，有各种各样不守定义规则的 “定义”， 那么 “定义” 还有存在的必要吗？如果我们还允许 “定义” 存在， 那么或者我们选择了允许用 “定义” 来误导我们， 或者 “定义” 这两个字完全可以由其他词语替换。 这就是维特根斯坦所谓 “哲学就是纯粹描述性的” 中的 “描述”。 所谓 “描述”，就是转换思想场景， 就是描述这些转换。

传统逻辑以同一性或 “重言式” 为基础， 论证的中心是真与假， 而逻辑自身的判断， 总是为真。 悖论或者逻辑矛盾的情形， 毁灭逻辑自身，这是传统逻辑极力避免出现的结果。 但是， 如果现在我们说， 可能发明这样一种新逻辑， 它不是关于论证的， 与真假无关， 它甚至也不是关于描述的。 这种逻辑自身， 就由描述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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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 瑞·蒙克： 《维特根斯坦传： 天才之为责任》， 第95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