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构与时间 第一卷：瞬间与永恒

维特根斯坦不能停止思考逻辑， 只要思考停下来， 就会自发地冒出非常古怪的念头———他认为自己快死了， 他又想去自杀。 但他临死前， 对朋友说： “我度过了美好的一生” ———这真奇怪， 除非这些美好也包括了想要自杀和总觉得自己要死了， 但这就等于改变了 “美好” 二字的惯常用法———用他自己的说法改变了 “游戏规则”。 这是他的私人语言吗？ 但他生前否认有私人语言。 补充一句， 这些 “美好” 还包括他这样说自己：“我常觉得自己正在变疯。”①也就是说， 对哲学家而言， 思考和 “变疯”有时是一回事。 这情景， 曾经发生在笛卡尔证明 “我思故我在” 的过程中。

那么， 按照描述性逻辑， 或者说卢梭与德里达都欣赏的思想的 “增补性” （卢梭叫它 “疏远” 或者 “异化”， 德里达称之为 “延异”） 逻辑，如果 “发疯” 是美好的， 那么精神的病态也不错。 如果允许建立精神病医院， 为什么就不允许建立一座 “蠢人医院” 呢？ 在正常人看来， 精神病患者与蠢人之间， 相似颇多。 那么， 是否可以说描述性质的逻辑也是相似性逻辑呢？ 20 世纪初有一部重要的 “学术情色小说” ———乔伊斯的尤利西斯 其中的一个女角色在吃一种多果汁的水果时联想到自己正在享受性高潮。 这个联想过程， 遵循一种什么逻辑呢？ 罗素读到此情此景， 怕是不屑一顾， 但是他这种学术态度与他的感情生活很不一致。

或者也可以这么说， 认为自己要死了 （还包括自杀）， 自己临死或者对自己死亡的思考， 是哲学思考的一部分， 而不仅只是维特根斯坦哲学的一部分。 死作为人的生理之终极事实， 迫使每个人不得不思考自己的一生应该如何度过， 才有意义， 这当然是哲学应有之义。

是否可以这样总结维特根斯坦的一生： 除了疯狂的思考逻辑， 他不知道如何打发剩下的时间？ 剩下的时间没有价值， 他在剩下的时间里总想死 因为无聊 他总坐在电影院的第一排 看不要动脑子的电影 是为了转移自己想死的念头吗？ 天才属于毫不妥协的人、 走极端的人、 想法惊世骇俗的人。 例如， 认为所谓伦理学， 就是对自己的责任。 天才选择了孤独， 他不是恨别人， 他只是不顾别人的感受。 他在主观上并没有想为人类工作， 但天才的精神闪光却帮助了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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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英] 瑞·蒙克： 《维特根斯坦传： 天才之为责任》， 第99 页。

对自己本性的责任， 不能为了迁就别人而牺牲自己的本性， 因此不惜与别人争吵而闹翻。 天才并不激动， 太冷静， 以至于天才的责任， 只在于严酷地陈述事实， 不管别人感受。 总想到死的人， 既不是胆小鬼也不是精神病， 倒可能是一个天生具有哲学天赋的人， 他不想打扰别人， 也不愿意被别人打扰。 他想孤独地终死， 身边不必有人陪伴。 “愿我好好地死， 做我自己。 愿我永不失去自己。”①

“描述” 不是按照索绪尔 “能指” 与 “所指” 关系的思路， 与其说“描述” 是在表达， 不如说是在描画和显示， 这里所涉及的不是意思而是情形 不是想而是看 直觉 并不是说在描画 显示或现象世界之外另有一个所谓的 “客观现实世界”， 描画或广义上的图像世界本身， 就是“客观现实”， 它们是一个词， 不必画蛇添足用两个词。

信仰， 就是选择做自己。 信仰的关键不是信而是做， 也就是浸透于自己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 不是实践人类共有的一般性， 而是实现自己独有的天性。

如果宗教和人生的苦难有关， 那么哲学更是这样。 苦难的终极就是死亡， 这与 “人与人之间” 的仇恨无关， 它超越了人之间的恩怨， 每个人都面临死亡 死亡是苦难中的苦难 对死亡的思考 是终极思考 维特根斯坦与罗素的最大区别， 在于维氏经常焦虑不安地思考死亡， 罗素是感情上的享乐主义者。 正是这样的区别， 维特根斯坦的晚期思想中有叔本华、尼采、 克尔凯郭尔的影子， 隐藏在他所谓 “语言的意义在于其使用方法”等论断之中。

从 《维特根斯坦传》 一书中转引叔本华在 《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中的一段话： “毫无疑问， 哲学反思和对世界作形而上学解释的最强烈冲动， 来自对死亡的认识， 以及对苦难和生活之悲苦的考虑。”① “世界” 不是一个抽象名词， 而是一个人、 一个事件、 股票的涨跌、 某场体育比赛、去游泳， 爱或恨某个人、 精神的危机与陶醉。 所有这些纯粹的 “个别性”， 都构成自身世界， 而世界和世界之间， 互不往来。 当一个人关注某个世界， 此刻其他世界就 “不存在”。 当你从此不再可能见到某个曾经的熟人， 这个人在效果上等于已经对你不存在了吗？ 换句话说， 有多重意义上的死亡， 而不仅仅是指人的生理生命的终结。 从 “此世界” 转向 “彼世界”， 毫无缘由。 这很奇怪， 很有意思。 凭什么从一个世界进入另一个世界？ 凭的不是原因， 而是意志与兴趣。 只有在兴趣与意志的意义上，“原因” 才是正确的。

第八章 消解时间———显示与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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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英] 瑞·蒙克： 《维特根斯坦传： 天才之为责任》， 王宇光译， 浙江大学出版社 2011版， 第 120 页。

第二节 时间显现为增补性的冲动及其逻辑

精神的冲动和生理的冲动， 与其说是表述出来的， 不如说被显示出来， 诗不是在表述， 而更像从内心喷出精神之气。 像写诗那样写哲学， 距离真理就不远了。 哲学与伦理或信仰在一起， 而不和逻辑或科学在一起，除非我们离开逻辑的本意， 把逻辑看成以上 “增补性的逻辑”。 这种逻辑中那些不能被说出来而只能通过种种迹象显示自身的情形、 言不尽意的情形、 沉浸于世界之中的陶醉感、 忘我的情形， 也属于哲学描述应有之列。

按以上思想场景转换理论， 跳跃一下思维： 做本性的自己， 就相当于在改变世界， 因为我为世界增添了新色彩。 换句话说， 一种形式的真理在另一种形式之中。

从内心中喷出精神之气， 不仅是本能， 还是信仰和道德。 这口气冲撞了语言的界限， 是冒犯。 从逻辑的眼光， 这口气本喷不出来。 维特根斯坦对误解了自己的石里克说： “伦理学是一种说出不能说的东西的努力。”②康德的纯粹形式化的伦理学只有 “这口气” 而没有内容， 可以说是为了道德意志而道德意志， 转换成艺术的说法， 就是为了艺术而艺术、 为了快感而快感。 拒绝空话并不意味着拒绝说出不能说的东西， 因为人有至高无上的自由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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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构与时间 第一卷 瞬间与永恒

① [英] 瑞·蒙克： 《维特根斯坦传： 天才之为责任》， 王宇光译， 浙江大学出版社2011 年版， 第 140 页。

② [英] 瑞·蒙克： 《维特根斯坦传： 天才之为责任》， 王宇光译， 浙江大学出版社2011 年版， 第 285 页。

维特根斯坦这样反省自己早期代表作 《逻辑哲学论》： “那时我认为一切推导都基于重言式的形式， 那时我没有看到推导也有这种形式： 这个人身高两米， 因此他不是身高三米。”①后一种 “推论” 不是重言式的， 但也是推论， 它是描述性的推论， 不需要用 “同一性” 连接， 结论的意思不能被包括在前提中， 直接的过渡词 “因此” 与同一性无关， 它同时连接数不清的选项或者画面， 即这个人的身高不是任何其他数量 （除了两米之外）。 这个表达式虽然尊重语言的界限 （ “身高两米”）， 但是重点却不在于重复说 “身高两米就是身高两米”， 而在于它可以说在这个界限之外的任何数量， 而这种 “增补性的逻辑” 与 “因此” 之前的判断 “这个人身高两米” 之间的关系， 是内在的， 并不外在。 这内在的连接却是相对任意的。 这使得增补性逻辑成为一种变动不居的、 有节奏乃至旋律变化的、 具有绵延性质的逻辑。 也就是说， 改变想法是精神的常态、 是精神的生活状态， 至于哪个想法在现实世界中的实际效果更好， 那是另一回事。

以上所谓 内在的关系 指的是类似这样的情形 身高两米的人确实身高不是三米 （尽管这个判断是真的， 但是传统逻辑把这种情形看成废话而不屑一顾）。 以下的联系不是内在的， 而只是一种粗暴的否定 （它破坏了 “圆” 的语法规则或使用方法）， 例如维特根斯坦举的例子： “这儿有一个圆， 它长三厘米， 宽两厘米。” 这不可能形成任何一个圆， 它只能形成一个四边形。 这个句子相当于说 “圆的方形”， 属于努力说出不能说的东西， 因此这个表达式不是真的， 它不属于逻辑， 而属于逻辑向伦理学描述的过渡形式。

由此可见， 词语意思的先天性似乎不可更改， 但这话也不可说得过早， 在欧氏几何学中， 圆形与方形的界限泾渭分明， 可是拓扑几何学打破了这个界限 后者认为无论圆形还是方形 都是自身封闭的形状 它们不过是这种自身封闭形状的改变形态， 在性质上并无根本区别。 因此， 在拓扑几何学的意义上， “圆的方” 并不自相矛盾， 甚至在这个意义上， 拓扑几何学成为几何学领域里的伦理学了 （比拒不承认 “圆方” 的态度更道德）。 也就是说， 不能彻底抛弃黑格尔， 不仅要表明看上去相同的事物其实不同， 也要表明看上去不同的事物其实相同。 这同时是逻辑和辩证法的双重延伸。

第八章 消解时间———显示与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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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英] 瑞·蒙克： 《维特根斯坦传： 天才之为责任》， 王宇光译 ， 浙江大学出版社 2011年版， 第 287—288 页。

维特根斯坦使用的每个词语， 都具有他自己的用法， 就像象棋规则那样。 但是我所谓 “增补性逻辑”， 是思考不同的词语或规则 （用法） 之间， 究竟是怎样连接或者转化的。

维特根斯坦在 逻辑哲学论 中的下列思想 与他 哲学研究 中的思想有连续性： “哲学家不想说出任何东西， 而想显示某些东西； 并且彻底严格地贯彻这个思想 完全放弃用 冒牌命题 说点什么的努力 ①换句话说， 思想的重心不在于那些能说的东西， 而在于那些本来应该对之保持沉默即不能说的东西、 那些神秘的东西。 理解了这一点， 就能很好地解释他的古怪风格 维特根斯坦的授课风格 实际上还有他的写作风格———与他的主题古怪地错位， 仿佛一个诗人游荡到对意义理论和数学基础的分析里。 他自己曾经写道： ‘我想， 我的这话概括了我对哲学的态度：哲学真的应该写成诗作。’”② 这不是相信语言的态度， 而是瞄准了那些无意义的语言， 它冲破了语言的栅栏， 走向语言更大的自由， 这就是诗的态度。 从思想走向诗， 不是故意而为， 而是思想自由的自发倾向。③

诗是 “活生生的有机体”， 例如唐诗特别善于抓住瞬间的感受或感情， 那么也可以说瞬间也是由 “活生生的有机体” 构成的。 所谓抓住瞬间并不是说把瞬间 “冷冻” 起来， 成为 《西方的没落》 一书的作者斯宾格勒所说的 “死的、 机械的结构”。 要使瞬间成为 “活生生的有机体”，瞬间就得永远处于走神的路途之中 所谓专注 就是走神 也就是不断转换精神画面：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这就是有厚度的瞬间、 有厚度的感情， 它不单纯， 绝不是为了感情之外的某个目的服务； 它也不是知道了什么， 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表达什么， 只是想把心中的某种强烈感受喷发出来。 活生生的是精神生命———激情、 沉醉、 渴望刺激、 体验苦难、 好奇、 想入非非、 幻觉， 所有这些， 都是精神原创性的来源； 倘若没有这些， 仅仅满足于简单机械的复制， 那就是文化的死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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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英] 瑞·蒙克： 《维特根斯坦传： 天才之为责任》， 王宇光译， 浙江大学出版社2011 年版， 第 306 页。

② [英] 瑞·蒙克： 《维特根斯坦传： 天才之为责任》， 第295 页。

③ [英] 瑞·蒙克： 《维特根斯坦传： 天才之为责任》， 第295 页。

世纪以来的人类文明 渐渐告别了牛顿时代 告别了机器时代进入信息时代、 图像时代。 新科技发明的效应， 具有艺术特征， 所谓信息高速公路—互联网， 改变了人类的文明—生活—思维—经济—消费方式，文明世界成为一个如此共享的整体。 在差异之中 （不是在一致性之中）理解 “活生生的有机体”， 以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创意方式， 把 “死眼光” 看来确定不变的某种东西， 看成异乎寻常的、 令人向往的、 有趣的X， 这才是原创性。 事情并非朝向我们自认为进步的方向， 世界究竟怎样———取决于我们把它看成怎样。 诗意的生存 （精神艺术的生存） 使我们活， 单调的物理生存 （动物式的生存） 使我们死。 人类要留下曾经诗意生存的影子， 那就是曾经具有的诗意思想。

活生生的东西是显示出来的、 场景式的。 当然， 还有肉眼看不见的内心感受。 它只向自己显示， 他人无法体验。 它是另一种显示， 这些内在精神生命是另一种 “活生生”， 只有它才真正主宰了我们的幸福。 换句话说， 真正的幸福只能独享。

如果用空间语言描述活生生的瞬间， 就是瞬息万变的形态， 例如气候、 足球天才带球过人、 舞蹈、 京戏演员的眼神、 哲学家的面部表情及其显露的精神气质 激情时刻的肢体语言 现代绘画 鼠标与电脑屏幕之间的关系、 同时喜欢性格完全不同的人、 短信群发、 爱与嫉妒同时涌上心头。 在一场高水平的篮球比赛中， 如果我们抹去人与篮球接触时的形态，而只留下那个篮球在篮球场两边来回 “奔跑” 的轨迹———上下左右、 快慢节奏， 如果再配上音乐， 那确实会使我们别有一番快乐滋味在心头。 思想之活跃， 也能像这个蹦蹦跳跳的篮球吗？ 它被很多只手触过抱过， 有的手能激发它的灵气， 有的手却使它陷入痛苦。 一只股票的 K 线图也是这样， 它是众多差异极大的心理意图在激烈冲突或搏斗之后， 残留的轨迹。K 线图就是 “赌徒们” 的心理图。

内部生命之显现 与来自外部的机械复制与模仿 形成两种不同的文明形式， 前者是诗意的、 富有想象力、 非理性、 与相似或类比关系密切。后者是机器的、 计算性的理性、 与逻辑或同一性关系密切。 前者强调多样性、 非中心、 相似的场景相互唤醒又不同一。 后者强调中心、 同一个来源。

第八章 消解时间———显示与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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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德在 《植物的变形》 中阐述了类似以上 “内部的生命之显现” 的想法， 而维特根斯坦在他与魏斯曼合作的 《逻辑、 语言与哲学》 中引述了歌德的观点， 明确表示： “那正是我们在这儿所做的。 我们把一种语言形式与其环境相对照， 或在想象中将其变形， 从而得到整个空间景观———我们语言的结构在这个空间里获得其存在。” ① 此情此景， 是马克思那句著名论断的一种改写效果。 就是说， 与其说语言是被用来解释世界的工具， 不如说语言的功用是改变世界。 语言怎么改变世界呢？ 就是语言“做事情” （造句） 和解释是同一个过程———处于活动中的、 想象中的、行为中的语言、 试图冲破语言界限的语言、 语言的诗歌用法。 哲学语言是解释性的语言， 诗歌语言是描述性的语言， 必须加以区分。

在语言中强调 “做”， 不重视关于语言的理论， 就好像衡量语文水平的最佳方式， 是你现场写篇文章， 一切就都有了。 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从你的行文中 窥见你内心品质 解释在性质上是理论的 而描述在性质上是艺术的， 是从事创作。 对于艺术来说， 讨论真与假是无意义的， 人们宁可相信幻觉， 只要它能给人带来快感。 1931 年维特根斯坦写道： “正确的做法是用这种论述———把形而上学说成一种魔法。”②魔力， 形而上学使人着魔， 就像具有诗意的语言令人着魔一样。

仿佛一个诗人闯入意义理论和数学基础领域， 他同时也是数学家、 逻辑学家、 哲学家。 这种精神性格的融合， 具有独特魅力， 形成某种孤立古怪的文体风格 只言片语的风格 帕斯卡尔 叔本华 尼采 克尔凯郭尔、 布朗肖、 德里达， 都是如此风格。 这也是后现代思想风格， 其中有维特根斯坦的影子。 无论他们表面上在谈论什么话题， 满是爱与激情， 这也是他们的信仰。

受到歌德 《植物的形变》 （即植物形变的过程指向我们尚不清楚的法则） 启发， 维特根斯坦写道： “我可以用一种演化假设列出这一法则， 或者， 我可以仿照植物的模式给出宗教仪式的模式； 但我还可以这样做： 只是安排事实材料， 从而能容易地从一部分转向另一部分， 获得一种清晰的景观———以一种综观的方式显示它。 对我们来说， ‘综观之呈现’ 这个观念是根本的。 它指出了我们写事物的形式、 我们看事物的方式 （一种世界观， 看上去是我们时代的典型世界观———斯宾格勒）。 这综观之呈现使得端赖于我们 ‘看出联系’ 的理解成为可能”①。 这里强调 “看” 出联系， 而不是传统哲学说的 “想” 出联系。 为什么强调 “看” 而不是“想”？ 看与想的根本区别， 在于 “看” 是与语言相冲突的直觉思维，“看” 的过程中所呈现的， 总是尚无语言能分析清楚的思想与行为景观的轮廓， 而 “想” 单纯依赖语言或概念思维。 以上 “尚不清楚的法则” 也等值于 “尚不清楚的逻辑”， 从 “法则” 过渡到 “逻辑”， 是自然而然的联想。 思维在这里沿着相似性走神， 唤起原本没在预期之中的相似性， 从不清楚到清楚。 但是， 这个过程并没沿着同一个方向。 方向不定， 朝哪个方向的相似性 “走神”， 尚不清楚。 这很有趣， 它大致相当于上述卢梭与德里达的 “增补性逻辑”， 也构成真正的时间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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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英] 瑞·蒙克： 《维特根斯坦传： 天才之为责任》， 第308 页。

② [英] 瑞·蒙克： 《维特根斯坦传： 天才之为责任》， 第314 页。

以上提到 “仿照植物的模式给出宗教仪式的模式” ———这不是在写诗而是在谈论一种逻辑与哲学， 但它在效果上具有诗意。 如果就连这样的精神转化或 “叛依” （用有关信仰的词叫 “转宗”） 都是可以的， 那么还有什么看似不同的思想景象之间的突兀连接不可能实现呢？ 一切景象可以连接一切景象， 只要我们有能力看出它们之间的相似性。 这种 “相似性”表明它是一种我们尚不清楚的逻辑， 从而区别于纯粹胡说。

相似性， 一个领域里的真理， 在看似与其不同的另一个领域里， 揭示了后者的真谛就等于敞开了前者的心扉与秘密———数学上著名的 “费马大定理” 就是这样被最终证明的。

要把人性与 “说理” 区别开来。 比如， 道理都清楚只是感情上过不去， 在这种情况下， 感情往往战胜道理。 什么是感情？ 就是兴趣—欲望。就是说， 把 “能力” 理解为 “我要”， 而 “我要” 等同于 “我有能力想到”， 把这些词汇都集中到哲学范畴， 那就是 “意志”。 意志是 “欲望”的哲学表达方式， 与其说意志使欲望变得纯粹， 不如说意志使得欲望更倾向感受。 幸福和道德感， 都体现在生动具体地享受欲望的过程， 而不仅停留在实现愿望的瞬间。 人活着是要去享受全部人生， 而不是为了体验临死感受。

第八章 消解时间———显示与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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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 瑞·蒙克： 《维特根斯坦传： 天才之为责任》， 第316 页。

说人的本性是其所是， 这不是在阐释一个命题， 而是在显示一个命题 当语言和事实之间没有任何距离 直接成为同一样东西的时候 就是“是其所是” 的情形。 纯粹个体的具体本性， 是唯一的真实， 任何一般性或者普遍原则， 总是与纯粹个体有距离。 如果一个人的一生， 展示自身本性之所是 （有异于他人）， 而不是为了虚荣成为别人目光下自己之所是，那么他或她就是幸福的， 一生没有虚度———对自己的设计非常成功， 这与别人眼里自己是否成功， 没有任何关系。 这种人生态度， 具有天然的精神贵族气质， 它傲视平庸。

充分展示自身本性之所是， 要非常虔诚， 这可以成为一种信仰。 人人都否定荒谬的东西， 因而活得荒谬这一事实本身， 就显示了一种异类的独特真实。

旧文化及其信仰， 处于衰退甚至死亡状态， 它在当下的存活和运行，十足的死相。 人们貌似严肃地宣称连自己都不相信的事情， 此时， 人们也在另一种热情中生存， 人类渴望尝试新的社会秩序， 但这样的努力总以失败告终。 从哲学上分析， 这种现象意味着秩序本身总处于被消解状态， 意味着游牧式的混乱是精神与社会常态， 而确立最终秩序 （死的， 机械的结构） 将是人类历史的终结和精神死亡。 “游牧式的混乱” 的另一种说法， 就是不断制造出这样的维特根斯坦式的精神氧气， 只有在这样的氧气中呼吸， 才会有原创性思想。 思想的氧气， 就是游牧式的混乱， 这里的诱惑力—魅力， 与博彩业的魅力相似。 也就是说， 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比别人聪明， 这种聪明劲儿的最显著特点， 就在于自信那种幸运的偶然性能在自己智慧的选择下， 降临到自己头上， 以至于自己能独享顶峰， 并在暴风雨真正来临之前溜之大吉。 这种智慧性投机的特点， 在于它是一种捷径， 就像真理或者灵感以闪电的方式突然在心灵中迸发———混乱的游牧性、 准确的随机性， 这是我们信息社会的特征， 它把 “理性” 理解成艺术的某种特殊形式， 它声称一切感受生成一切感受， 这是所谓 “游牧式混乱” 的另一种说法 它甚至否定 思路 本身的必要性 随机性以巨大而极具诱惑力的精神能量， 使任何思路在形成的路途之中自行消解， 被来自新的方向的某种新的兴奋或者惊恐所代替———既不能说自己懂了， 也不能说自己一点儿也不懂。 若有所思， 思想处于游牧式的混乱之中， 犹如沉浸于一部悬疑电影。 幸福来自丰富的感官刺激带来的兴奋及其预期， 而不是实现了终极意义上的前景。 无论人是否愿意， 每个人唯一的终极前景是临死状态 因此前景与幸福无关 所有这些 都来自 自身的亲自性 或亲临性， 即上述的每个人都要以自身的力量形成自身之所是的生命轨迹， 它是真实的， 但它可能是错误的———在他人的目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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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牧式的思想混乱， 衔接随机片段的思想， 也可这样表达： “以这种哲学观念———把哲学看作一项没有终点、 只有任意起点的澄清任务———几乎不能想象如何写出一本令人满意的哲学书。 不奇怪， 维特根斯坦经常赞同地引用叔本华的格言： 一本有开头和结尾的哲学书是某种矛盾之物。” ①这种服务于某个中心思想的写书方法， 前提是承认起源上的唯一性和纯粹性， 这使得思想和写书都成为非常乏味累人的事情， 它认为“语言的真理性使用” 只能以符合演绎推理为前提， 否认语言的类比用法也具有真理性， 事物的性质是什么———这并不是一个独立于意识的纯粹客观的事情。 事实上， 人们在语言中把该事物看成 （ “看成” 就是语言的用法， 也就是构想出想象中的场景） 什么， 事物的性质就是什么。 这里没有唯一的客观标准， 各种 “看成” 之间相互独立、 互不来往。 重要的是，对于某某， 我们既可以称它为这个， 也可以称它为那个， 不可以说某个称呼比其他称呼更严肃。 也就是说， 我们为词语和学科所划定的界限是人为的， 并不具有绝对的真理性。

如果周围环境死寂缺乏人气怎么办？ 维特根斯坦的办法是自己 “制造氧气”， 忍受孤立， 过一种富有创造性的精神生活。 在这种生活中， 自己是自己的知心朋友， 好像可以把自己 “一分为多” 似的。 独享与 “亲自性”， 构成这种精神生活的内容。 由于不在意别人的目光， 自由返回了自己的本意， 回到了家园。 纯粹的孤独是可怕的， 刑法监禁罪犯等于惩罚他忍受孤独， 不仅身体而且精神上的孤家寡人， 长期处于这种状态， 会使一个精神正常的人崩溃乃至发疯。 失去自由一向被认为是最大的惩罚， 但是这对能自己 “制造氧气” 的人不起作用， 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丰富多彩的世界。 监狱能锁住他的身体， 锁不住他的心。 卢梭在 《新爱洛漪丝》中发掘出这种浪漫而深刻的性灵， 那里的所有角色都活在一封又一封书信之中。 感情体裁的书信， 表面看写给收信人， 其实是献给自身热情的礼物， 只是内心独白而已。 写作和享受自己的内心， 这可能是使用时间的最佳方式 它能让最糟糕的外部环境 对你无可奈何 因为你对这样的环境一无所求。 自由是自己给予自己的， 绝不可能来自他人的恩赐。 除非你自愿为奴， 无人能剥夺你的天然自由。 不用说抄袭、 隐形抄袭， 就是模仿别人的思路甚至受到他人的影响， 都是对自己纯洁内心的一种冒犯与侮辱，因而是不道德的， 它破坏了美感。

第八章 消解时间———显示与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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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 瑞·蒙克： 《维特根斯坦传： 天才之为责任》， 第331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