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构与时间 第一卷：瞬间与永恒

维特根斯坦的 哲学研究 的陈述句式 经常以 如果 或 假定” 开头， 就像胡塞尔在书中经常说 “好像”， 这不仅是词语用法方面的巧合， 而是说 “特殊的思想场景” （这是某视角下的意向性） 成为 20 世纪第一流的哲学家共同关注的问题。 但为什么 “假设” 或 “好像” 这个而不是那个？ 这并没有可参照的客观标准， 哲学家只是临时想到了这个或那个。 所以， 作为读者， 我们大可不必细究这个或那个本身， 关键在于我们可以想出符合自身之所是的这个或那个。

哲学并没有改变原来的根本形态 哲学能力仍旧在于哲学家辨析词语的能力， 但哲学不再承认有唯一正确的真理性质的语言。 理想或者理念获得了重新理解， 从此没有任何东西是纯粹的， 纯粹成为单纯的同义词。 从此， 理想不再是像一个等待我们到达的目的地， 因为当我们经过努力奋斗果真到达那里时， 肯定会感到失望。 只有走在不确定的路途之中， 我们才感到幸福， 因为当下的选择十分丰富， 我们处于冲动之中， 随手捡起最方便最使我们兴奋激动的东西 当然也可以随时扔掉 假如我们看见更能使我们冲动的场景， 这就是21 世纪的人类生活方式。 在纯粹状态下是无法行走的， 就像在真空中无法呼吸一样。 “我们想走： 所以我们需要摩擦。回到粗糙的地面去吧！”①没有冲突与困难就构不成生活， 因此我们需要摩擦， 需要粗糙。

速度极快， 一切都发生在当下、 眼前， 只有诗意的描述， 才跟得上这景色与心情的高度融合之速度， 例如 “杜鹃声里斜阳暮” ———这同时是景象与心情的剪裁与拼贴， 其中的感情并不直接表达出来， 而是显露出来。 其实， 杜鹃声唤起的意象是任意的， 哪里非得是 “斜阳暮” 呢？ 在这里， 词语之间的连接顺口是一个原因， 这顺口也是相似性之一种， 但顺口的相似性还有很多啊！ 想到这里， 人会感到生活的前景多么美好。 有能力想到这些的， 是有灵性的人。

一个不确定的意思， 有没有意思的意思， 似乎禅宗就有这样的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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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德] 维特根斯坦： 《哲学研究》， 第65 页。

禅宗经常讲一些南辕北辙的句子， 以显示语言之无用。 一条不确定的界限也是 界限 就像瞬间与瞬间的关系也是 关系 只要我们不认为界限与关系是确定的， 只要我们领悟到界限与关系总处于新的生成过程之中。 那些一味喜欢 “平平淡淡才是真” 的人、 那些不相信突发奇想的人、那些不愿冒险去体验 “战争硝烟” 的人、 那些不愿见陌生人的人、 那些不愿意从事极限运动的人， 还没有品尝到生活的奥秘与真谛。

要善于理解维特根斯坦， 例如他说 “我们所做的是把字词从形而上学的用法带回到日常用法”①。 ———这不过是说， 思想和写作的才华， 在于用极其简单朴素的句子道出深刻而具体的思想 而不能反过来 句子表面上用词怪异生硬， 其内容却空空如也。 从此， 我们尽量少使用 “存在”“真理” “命题” 这些深奥的字眼， 我们用粗糙的日常语言替换它们， 因为我们脚踏凹凸的大地， 我们用意象代替假想的直线与平面。

一切日常语言都含有哲学的意思， 而一切哲学的意思都可以用日常语言表达， 这两种情形， 也叫细节。 这些细节已经含有解除界限的意思了。哲学思考与诗人作诗， 有一点相似， 就是从看似没有关系的抽象概念或自然景象之中， 看出联系。 “解构” 或消解原来的结构不是刻意的， 而是自然而然的。 在这个过程中， 思想并没有做作， 没有刻意发力。

所谓 “语言哲学” 问题， 其实就是语言问题。 对语言的思考不一定非得是哲学性质的。 使语言的哲学用法回归到语言的日常用法是否会导致取消哲学本身呢？ 不会， 因为语言的日常用法中含有神秘性。 如果这些神秘性能够得到澄清或者发现了一个标准答案 那么就确实可以取消哲学了， 但问题在于这是不可能的———这就像翻译是不可能的。 真实的情况总是这样： 我怀着某种意图写出一句话， 但这句话在读者内心形成的意思，与我的意图永远是不一致的， 读者永远猜不透我的意图。

“哲学只是将一切摆在我们面前， 既不解释， 也不演绎任何东西———由于一切呈现在眼前， 没有什么要解释。”②把这句话与马克思的名言对照一下： “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 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有相似之处吗？ 要注意相似中的差异， 马克思强调的是 “武器的评判”

第八章 消解时间———显示与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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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德] 维特根斯坦： 《哲学研究》， 第67 页。

② [德] 维特根斯坦： 《哲学研究》， 第 70 页。

或者社会革命， 他注意的是宏观世界， 而维特根斯坦注意的是语言的细节或语言的微观世界， 其意思是说， 改变语言的用处就已经等同于革命了。毕竟人类是通过语言思考的， 而人怎样思考就会怎样做事情。 怎么去改变语言的用处呢？ 例如不去解释和推论， 而是饱含诗意地去描述、 显示意思。 解释和演绎的东西， 并没有给我们新的意思， 而在描述过程中， 我们正在灵动地联想 充满各种诱惑我们的可能性 时间裹挟着思想走在创造的路途上。

简单的东西神秘， 形而上的东西， 成于形而下的东西之中： “事物中于我们最重要的方面都由于它们的简单和熟悉而隐蔽不见。 人们无法注意某些东西———因为它们始终都在我们面前。”①把东西藏在最显眼的地方，因为那地方太平凡了， 谁都不注意。

只要有了先入之见， 就等于忽略了时间， 忽略了场合随着时间的改变而改变。 动， 就是时间。 不空洞的写作与生活一样， 得有很多具体活生生的临时想法， 不惜与刚才写出来的想法不一致。 如果全部一致， 千百句话只等于一句话， 那就成了文章的 “雕塑”， 如同将很多活生生的瞬间不一样的或粗糙或精致的想法生硬地抹平而冻结为一个永恒不变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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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德] 维特根斯坦： 《哲学研究》， 第70 页。

结束语 艺术化了的时间不必说出 “时间”

维特根斯坦说， 哲学问题应当完全消失。 他说得不对， 哲学问题永远不会消失。 21 世纪的哲学问题， 将全部转化存活在广义上的艺术化了的生活世界之中 以日常语言表达和描述语言的神圣性 数学与自然科学———也要靠艺术化思维， 靠类比、 直觉、 想象或联想， 作为创造性的发动机。

当某一个问题自身无解时 （例如， 究竟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它的答案极有可能隐藏在另一个与其有密切关系的别的领域里。 解决了彼问题， 此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这是联想式类比思维， 即艺术思维。 有各种各样的类比方式， 这是艺术思维的魅力。

胡塞尔讨论意向性、 海德格尔讨论 “此在”、 维特根斯坦讨论哲学在日常语言中是如何应用的———他们三个人的讨论具有这样的相似性： 他们注意思想的镜头 精神的方向性 以及这些镜头出现的意象之间是 怎样” 连接起来的， 远的就是近的， 近的就是远的。 怎么连接起来的？ 靠类比与想象， A 的真理在B 那里， 新旧事物就是如此过渡与生成的， 其中经历着时间。 显然， 这里的时间哲学有着与传统截然不同的意义。

切不可小看上段中的 “怎样” 或 “如何”， 也可以把它们读解为 “换个思路”、 创造性的来源。 显然 A 的真相也许在 C 那里， 这就需要没有成见的猜测、 回到事实本身， 而事实本身并不是一件现成东西等我们拿， 事实本身永远在生成新事实， 即柏格森所谓 “绵延”、 德里达所谓 “延异”。受他们的启发， 我提出要重视和讨论 “瞬间”。 “瞬间” 是绵延过程的中断。 绵延不似一条直线， 绵延以中断的方式连接不同思想镜头， 是意象的连接与转换。

古典哲学考察事物产生的根本原因， 但以上三位哲学家， 不再以找到了 “根本原因” 自居， 他们把 “原因” 转换为 “如此”。 “如此” 就是原因， 但这个如此或这个原因， 其实是他们的想象。 事情就是如此简单———“如此” 不是解释而是显示。 把所谓 “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转换成如此事物如此显示。 当然有各种各样的如此， 就像有各种各样的 “我”， 把各种各样的如此 （或者 “我”） 连接起来， 就组成了人类社会生活、 杂音混合。

不存在纯粹客观现实， 因为我们是 “精神” 之人， 会自动把 “现实”转换为显现出来的现实。 所谓显现， 也就是看上去、 看成， 如此等等（维特根斯坦所谓语言的使用方法， 不过是这种情形的表述方式之一）。同样， 事情本身， 一旦变成人的态度， 总是如此的事情本身， 而从来未经人看过、 想过的事情本身， 和虚无是一回事。 这延续了叔本华和胡塞尔早就提出过的老问题： 不必区分现象和自在之物， 它们其实是一回事。 这种“一回事”， 要从人的本能谈起。 例如这样的本能： 事物是什么， 不过就是人相信事物是什么。 如果人们发现自己曾经的相信不准确， 就会用新的相信取代旧的， 但这并没有改变问题的实质。 强调事物之 “如此这般”与强调人的本能之间， 有什么密切关联呢？ 关联就在 “沉浸” 二字———亲自性。 无论两个意向的方向相同还是不同， 在它们相互碰撞的暂短瞬间， 相互沉浸， 人与人之间是在差异中感受对方的， 共鸣只是暂时的， 像闪电。

人看了很多风景， 但倘若缺乏细致敏感的想象力， 其感受是苍白的，这区别了人的高贵与平庸。

什么叫阅读理解？ 什么叫读懂了？ 阅读中的理解和懂， 没必要顺从原作者的思路， 只需要从中寻找那些刺激我某些新想法的片段、 只言片语。无论原作者的著作是高深还是肤浅， 不仅不能完全懂作者的意图， 就是相对读懂也是困难的， 这与作者和作为读者的我是否足够聪明关系不大， 而在于我和作者是两个人、 有两个隔离的精神世界， 之间的鸿沟不可能填平。 这就像翻译， 其实就是对原文的修改甚至重新创造新的意思， 就像书里的内容不过就是经过我头脑过滤之后显示出来的意思。 当然， 我再次阅读同一本书， 会显示不同的意思。 书的内容并没有变， 而是我变了， 原先我对书中某些段落没反应， 现在有反应了。 当然， 你也可以说我原来没太读懂， 现在读懂了。 但我宁可说， 无论我读懂多少， 我总是以自己的偏见或极端的看法读懂的。 我在字面上知道了作者的意思， 但我写出的读后感， 变相地修订它， 甚至读出作者并不认可的意思 （学者们把这种阅读效果称为 “批判”）。 我只是为了维护我的极端看法而引用作者， 将其放置我自己的语境之中， 作为一种修饰。 我写自己的思想作品， 我如自身之所是， 如此而已。 只有那些不善于读书的人， 才会面红耳赤地争论作者的原文到底什么意思， 因为知道这个意思， 大抵只相当于有了一点现成知识， 然而积累的知识多， 并不会自动转化为读者的灵气。 只要用功就可以弄懂或积累很多知识， 因为知识是现成的、 已经被说出来了的思想， 而灵气却是天生的或天赋的 它会自己从脑子里冒出来 拦都拦不住 灵气总想对现成的知识 “动手动脚”， 甚至使知识变得面目全非， 灵气想画一幅新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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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见或极端看法， 并非贬义， 它们是心理事实， 是内心活动的本来样子， 人不是机器。 虽然人对刺激自己身体的第一反应可能是机械的， 但其感受几乎马上就会转到大脑， 大脑会依据自身的天分对感官刺激作出判断。 “天分” 就是 “偏见” 或 “极端看法” 的同义词， 或者也可以叫做“有色眼镜”、 每个人生来某个器官就比其他器官更敏感、 更有发展前途，而且往往也是个人兴趣的方向。 思想家和作家， 是对文字含义特敏感的人， 但这种敏感的方向又有所不同， 思想家的兴趣在于这样讲道理： 辨析、 转移和创造新的词义， 作家从词语中唤醒各种各样的意象并加以描述 但是 这种区分并非绝对的 一个作者既善于区别和创造词语又善于描写意象， 那么他同时是思想家和作家， 就像萨特。 萨特只是这种天赋风格的典型代表， 事实上文字本身天生就具有这两种倾向， 写作的人不由自主地时而辨析词义 （判断或议论） 时而描述意象 （描写或叙述）。 只要我们使用日常语言， 两种倾向总是混杂一起。

不同意象之间连接的速度快， 就形成诗， 例如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但是， 倘若不同判断之间有跳跃式连接， 也会具有诗意吗？ 会的。 一个人是否为诗人， 不在于他写出的句子是否具有诗的形式， 而在于句子的气质有诗意。 一个诗人的诗可能毫无诗意。 几乎从不写诗的卢梭的文字充满诗意。 除了以上 “偏见与极端看法” 连接上段的意思， 还有另一种极端看法： 我们往往会因极其微小的事情 （或者刺激）受到鼓舞或感到沮丧， 它们往往无法对别人诉说， 不是由于说不出口， 而是因为人家听不懂， 会感到莫名其妙。 这就出现了念头或判断之间的连接， 迅速跳跃。 虽然它们只是不同意思之间跨越式的连接 （而不一定形成意象之间的连接）， 但这种连接也具有诗意， 是思想本身的诗意， 更耐人寻味， 别有思想乐趣。

结束语 艺术化了的时间不必说出 “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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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吃饭了”， 似乎没有诗意， 但如果它所连接的下一句与它之间的意思关系极其幽暗， 几乎不存在， 那么这样的连接， 就是在创造性地使用词语， 就有诗意。 极其幽暗的相似， 也是相似。 语言与心灵的基本关系，在于词比心的速度慢， 诗的 “语言” 就是在解决这个问题， 使词与心达到最大程度的步调一致， 关于这种情形， 维特根斯坦也有论述： “当你意指时， 你的心似乎已经提前飞走， 在你的身体到达这个或那个步骤之前采取了所有步骤。”①也就是说， 当词语化身为我们生活世界里的事情， 我们的心思往往不是在事情发生之前， 就是在事情发生之后。 但无论在事情之前还是之后， 其实心思总是比事情跑得快。 心思总和事情不一致。 事情并不按照我们的心思那样发生， 这是一个问题。 没有冲突就形不成问题， 但我们其实是乐意欣赏问题的， 问题并不仅累我们， 还使我们有思考的快乐。

维特根斯坦提出任意一个普通词语， 想到与这个词语在词典中的用法相异的其他用法的可能性， 如此创造出新思想， 发明新的语言游戏。 就像英语只有26 个字母， 但可以组装衍生出不计其数的词汇。 把构成某一单词的几个字母的顺序调换之后， 一个新的意思就出来了。 不仅单词如此，句子也是如此。 于是， 就有了众意思或众意象之间的连接、 叠加、 转换。这就是差异， 索绪尔在 《普通语言学教程》 中， 也讨论了类似的情形。为了创新思想， 就得设想。 设想当然不是现成就有的东西， 在时间上它与记忆或过去的判断不发生关系。 设想就发生在当下的瞬间， 如果不高度关注它就从脑间溜掉了， 即使再次发生， 不会一模一样， 这就是精神的微妙之处。 换成阅读理解， 明明在读某个句子的意思， 但脑海里出现的， 却是与这个句子似乎不发生关系的其他意思， 但后一个意思是前一个意思启发出来的。 去启发的， 不见得比被启发的更高明， 这甚至使阅读成为一个仪式、 借口、 摆设。 为什么能由此想到彼， 这个过程是神秘的， 不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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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德] 维特根斯坦： 《哲学研究》， 第103 页。

但是， 只要 “彼” 冒出来了， 就能迅速判断出它是否构成一个新意思，是否值得记录下来。 如何判断新意思？ 去看它是否足够古怪、 唯一、 不能被已经有的思想分享。 创造新思想与设想一种古怪的情景相似。 怎么才算古怪呢 古怪 往往是被人嘲笑的东西 天真幼稚地违反礼仪 用某种任意联想的过程替换逻辑意义上的所谓因果性。 这种替换的深层含义不再强调动机的重要性。 动机是没有的， 或动机是多层次的、 模糊不定的。 “动机” 可以随时停止和到来， 可以把 “动机” 换成 “灵感”。 灵感比动机更准确。 “动机” 一词， 听上去太功利单调， 而灵感并不为了什么， 灵感自己享受自己。

灵感既古怪又奇妙， 其意思或意象或尖锐或舒缓。 西方人觉得汉字形状很古怪， 野蛮人觉得文明人在纸上写字很古怪。 如果把野蛮人对文字的幻觉记录下来， 就具有极高的学术价值， 例如人类学家列维—斯特劳特《忧郁的热带》 中的 《一堂书写课》。 灵感或创造性的思想过程， 从表达形式上， 往往以 “就像” “好像” “看成” 表示， 其 “就像” 的形式是古怪的。 而类似的情形维特根斯坦是这样说的： “当我们不能理解一个字词的用法时， 我们把它当作一个奇妙过程的表达 （就像我们把时间想作一种奇妙的媒介， 把心灵想作一种奇妙的存有 being）。”① 发明一个词的新用法， 也是奇妙的过程。

瞬间与瞬间呈现的念头质量， 差异极大。 “运气” 和 “机遇” 相通，就是抓住了瞬间那些带有根本性的想法 某人某个瞬间的念头 代表了一生最高的思想与科学的成就。 这个瞬间来不及详细论证， 只有创造性的轮廓和大致方向。 例如卢梭在读到第戎科学院有奖征文题目的瞬间迸发的灵感、 26 岁的爱因斯坦在短短一年的时间内， 几乎把他一生最重要的事情全做完了———可以把一年看成一生的 “一个瞬间”。

必须有规则， 但规则是被发明的， 世上原本没有。 世界上没有 “发明规则的规则”。 发明规则的过程有一个前提， 那就是不讲老规则。 这样， 发明规则的过程， 有赖于自由想象的能力。 规则的基本特点， 是约定性、 可重复性。 由于介入了时间因素， 我们的社会生活， 处于这样一个不透明的无法解决的问题之中 即我们总是以不守规则的方式守规则 同时“守” 与 “不守”， 两方面都是真的。 这种 “不可解决”， 或者说充满问题、 带着问题活着， 给人带来的不是痛苦与烦恼， 而是美好幸福的时光———这个道理， 不善于读书的人， 难以体会。

结束语 艺术化了的时间不必说出 “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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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德] 维特根斯坦： 《哲学研究》， 第108 页。

理解 意味着 其中的 与 可以任由我们说 这就是在发明新的意思。 比如， 不仅下棋是游戏， 两个人面对面喊叫和跺脚也可以看成游戏， 也许维特根斯坦这么看是有道理的， 但把这种情形不说成游戏也是有道理的。 如果把游戏进行到底， 就成了 “游戏一元论” 了。 “游戏” 意味着玩乐或消遣， 但是两个人面对面喊叫和跺脚， 也可能是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

说不出来为什么但是能做到， 这比说出来更有才华。 做一个类比： 把写作当成做事情， 我写而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写， 就仿佛语言不存在似的。我的感受别人不知道， 这是真的。 在这个意义上， 即使周围全是人， 即使整天和人打交道， 你的内心仍然孤独寂寞。 这种孤独是永久的， 与你是否获得了世俗意义上的好处无关。 怎么排遣孤独呢？ 我的答案是： 仍旧与自己打交道， 用心研究问题， 同时锻炼和保持好的身体状态， 这是我的两个终极信仰———它们与外部世界中究竟正在发生什么， 毫无关系。 这种幸福很容易获得， 只要我把意志和兴趣融为一体， 并形成无意识的习惯。

感受是不能用语言表达的， 因为感受是特殊性， 而语言是一般性。 用一般替换特殊， 必然牺牲了 “特殊” 的细节， 而决定着幸福与痛苦的，正是这些细节。 一个补救措施是， 频繁使用描述性的悖谬的语言———最大限度地远离一般性或贴近特殊性。 这种语言排斥 “是” 或 “不是”， 它只是显示事实的图像。

只有我的切己感受， 由于不存在私人语言， 我想但做不到表达切己感受， 在这个时候， 可以通过我说话的口气声调肢体动作眼神等， 接近我的切己感受。 这也是精神的细节， 如果我受到鼓舞， 也许来自某瞬间极其细微的某种完全靠不住的原因， 甚至只来自这样的自言自语： “别泄气！ 我永远是最棒的！ 我过去做到了， 我已经够本了， 我将来一定还能做到！”这种独白仿佛是私人语言 （以某种只有自己才懂的方式使用 “普通语言”， 你对语言的这种用法有感觉， 而别人虽然在字面上能读懂你， 但永远不会有你的感觉）， 它模模糊糊只是在暗示自己的自信心并生成无形的精神力量。 “因此最终当一个人搞哲学时， 他会走到只想发出一个模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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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构与时间 第一卷 瞬间与永恒

音的地步。”①

语言冻结了感觉， 语言无力表达活生生的细腻感受。 文字似乎提示我们， 每次读到某个词语， 都应该唤醒同样感觉， 但事实决非这样。 事实由心情决定， 心情好， 一切似乎都朝着我们微笑。 但是， 如果周围的东西会说话， 它们会说它们和我的心情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纯粹是在自作多情。由此看来， 心情自身就是一个谜， 它是由一系列幻觉组成的。 也就是说，心情是 “不实在” 的， 它来去匆匆， 给我们的理性增添了各种各样的色彩。 因此， 不存在所谓纯粹理性。 或者说， 纯粹理性是人的幻觉。 由此可见， 先有幻觉， 后有关于事实的判断， 从而事实本身也成了一个幻觉。

回忆是怎么回事？ 我们只能回忆曾经的事件—场景。 文字作为工具，书写回忆录 回忆的不是文字本身 而是曾经的感觉 感受等 也就是说， 感觉或感受与文字是两码事。 但是， 除了使用语言， 我们无法再现曾经的时光———当然， 摄影机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这个缺憾， 但感受不能完全通过影像传达出来， 还得使用语言， 这就好像原始人本来不会说话， 但内心的热情伴随聪明程度一起高涨， 语音终于喷薄而出了。 热情的语言是最本色的语言， 它为我们的感受或内心的冲动描绘色彩。 语言一旦冷却下来， 成为逻辑语言， 就开始远离我们的感觉， 远离原汁原味的语言。

“知道” 不如 “不知道”， 用心研究问题， 我不知道这个谜本身将会发生什么， 在这个过程中我得自己创造。 我不知道， 我想知道就得猜， 但不可能只猜一种情况。 如何猜非常重要。 寻找猜的依据， 上次的依据， 这次不管用， 因为这次我自身状态和周围环境， 都在起变化。 只有平庸的人， 面对突发事件时， 总是回忆类似的情形从前是如何解决的。 所谓猜，类似于在不能感觉的情况下还得去感觉、 在不能翻译的情况下还得去翻译、 在不可能知道的情况下还得去知道、 在明明知道必死无疑的情况下还得活得更好———这四个句子中后面的 “还得” 是不可能在 “终点站处”真正得逞的， 这不仅是我们最真实的生活状况， 还是最核心的哲学问题和信仰问题。 也就是说， 如何在真正的绝望已经是一个铁的事实面前去克服绝望， 就像西西弗的神话里描述的情形。

热情的语言 诗意的语言无法翻译 它没有对应词 指向什么飘忽不定。 当它说了点什么时， 其用意并不在于字面上的意思， 而是飘离 “陈述” 之上， 使读者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但怎么也不可能明白得透彻。 这就是热情的语言诱惑力。 全部兴趣， 恰恰来自 “不透彻” ———你不可能知道 “我” 到底是谁， 你不可能品尝到 “我” 的全部滋味， 因为 “我”是哲人和诗人， “我” 这里永远有源源不断的别的滋味， “我” 是制造滋味的发动机。 “我自己制造氧气” ———维特根斯坦如是说。

结束语 艺术化了的时间不必说出 “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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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德] 维特根斯坦： 《哲学研究》， 第126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