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DF 物理页索引 80
文件中的第 81 页 · 印刷页码:68
胡塞尔现象学的全部秘密也许隐藏在对 “先验” 一词的使用之中,这是一个有厚度的先验, 它同时是筛除的与叠加的: 一方面, 先验既不是囚禁于个人经验的、 不依赖于某个人的自然心理, 也不是纯粹逻辑的、 不是纯粹的形式; 另一方面, 就先验有本质直观的内容而言, 又是有内容的、 它是 “事实”, 因而是在一种非常独特的 “经验” 的想象 (这也是“心理生活”) 中发生的, 而非依赖于外部经验的 “发生”。 我们甚至可以说, 本质直观是 “最纯粹的心理生活”, 是原始的或具有开创性的具体经验, 它从此再不具有康德纯粹形式上的先验性, 而是有内容的先验性了,而且本质直观与心理主义、 逻辑主义都划清了界限 (因为这两种主义,都在寻求唯一的出发点。 前者忽视了本质或者说 “超越”, 后者忽视了直观或者说 “纯粹经验”)。 这种本质直观又是批判逻各斯的———艺术家并非先学习了美学知识才懂得如何进行艺术创作的, 自然人也不是先学会了逻辑学才会说话的, 也不是先懂了摄影原理才知道自己并非像自己的照片那样矮小扁平。 思维与直观之间, 或本质与直观之间的过渡是可以一蹴而就的 (这也是瞬间的精神精华), 而无须像康德那样先把先验与经验 (或者说形式与内容) 割裂开来, 然后又把两者说成是两个性质不同的来源拼凑在一起, 进而标上 “先天综合判断” ———不要在两者之间划分时间上的或逻辑上的先后, 两者之间任何一方都不具有特权地位。 这种 “原初发生” 的厚度也避免了康德难以自拔的理性丑闻即著名的 “二律背反”, 把它说成是 “丑闻” 是因为立场是形式的或先验逻辑的。
68
解构与时间 第一卷 瞬间与永恒
① Jacques Derrida, Le problème de la genèse dans la philosophie de Husserl , PUF, 1990. p. 77.
PDF 物理页索引 81
文件中的第 82 页 · 印刷页码:69
所谓同时性的厚度, 就是再也不纠结于先 (验) 与后 (验), 先与后是同时的。 这也同样适用于现象学的 “发生” ———它是搁置了自然态度之后所发生的哲学态度, 给我们留下了 “现象学剩余” 或本质还原。 自然界中的一切仍旧存在, 改变的是我们的态度或者说是意向, 就像 “鸡尾酒里的现象学”。
第四节 究竟是 “已经” 还是 “正在发生”
在德里达看来, 胡塞尔的 “内时间意识” 的要害, 不在于某种柏格森式的绵延, 而是 “已经” (在这里, 实际上 “已经” 被德里达当成了一个新的哲学概念) : “ 在这里, 胡塞尔仍旧停留在意向对象式的(noématique) 时间性, 这种时间性的意义已经被构造好了、 已经被知道了。 对象性的时间已经被如此知道了, 这种时间的意义已经被 ‘主题化了’、 已经被放置在括号之中了。 同样, 真实的内在性的时间已经对我有意义。” ① 换句话说, 还没有发生, 我们就已经获得了。 由于胡塞尔在没有告诉我们 已经 之前的情形 的情况下 就把这种情形 一次性地” 加上了现象学的括号, 因此他可能还没有接触到真实的 “发生”。 更严重的是, 胡塞尔用 “一次发生” 代替后来的每次发生, 代替 “发生”本身。
胡塞尔试图在时间的 “心理学起源” 与时间的 “现象学起源” 之间,做出本质区分。 以此出发, 在胡塞尔看来, 一切心理术语, 比如感觉、 记忆、 想象, 都可以被区分为自然心理的与现象学意义上的。 这是一种十分微妙的却是本质的区别 怎么微妙呢 时间的 心理学起源 与时间的“现象学起源”, 这两种起源都是真实的, 被放置在括号里的 “真实” 不等于不真实。 都是真实的, 真实是以如此这般的方式显现的, 有不同的如此这般。 例如, 真实的乐音旋律的瞬间与心理活动的瞬间, 各自都不是由一个点组成的, 它们有各自的共鸣性, 也就是各自的瞬间厚度, 前者如交响乐的旋律, 后者如意识流。 努力抓住有厚度的瞬间, 就是努力收集“全部的” 共鸣性痕迹, 用精神的耳朵倾听———其中某个乐音是在另一个乐音里, 由另一个乐音所唤醒; 某个心思是在另一个心思里, 由另一个心思所唤醒。 只要耳朵是醒着的, 心 “眼” 是活着的, 它们就永远绵延不绝。
第二章 观念之起源: 时间路径的通畅与障碍
69
① Jacques Derrida, Le problème de la genèse dans la philosophie de Husserl , PUF, 1990. p. 112.
PDF 物理页索引 82
文件中的第 83 页 · 印刷页码:70
有厚度的瞬间, 共鸣, 就是同时的多样性。 这里的共鸣, 即在时间中掺杂了想象的时间 而这瞬间处于想象中的共鸣 又是原始时间发生时的瞬间复杂性。 在这些想象中, 瞬间得以延长。 就这些共鸣因素之间有实质性的无法分割的关系而言, 任何一种只思考孤立元素本身的思想行为, 都是错误的、 不真实的———为了不停留在这孤立静止的现象世界, 就得探究纷纭复杂的现象因素的各种关系, 这些隐藏起来的等待被发现或唤醒的关系 也就是被哲学称为 本质 的因素 在想象中瞬间得以延长 是说想象也是在时间中发生的, 但这想象是先验的发生, 而不是像胡塞尔说得那样, 在想象中重新构造时间, 因为后者忽视了想象本身已经在时间之中了, 并由于这样的忽视而在效果上把 “时间” 当成了被构造的对象———在这里想象与再现是一个意思, 也就是构成, 由于这种想象本身总是忽略了它是在时间中发生的, 因此这种先验的想象力事实上被胡塞尔视为“已经完成的”, 于是时间的意义在胡塞尔那里成了一类 “noéma” 即意向对象。 “就这样, 绝对的起源性其实已经是一种综合了, 因为这种起源性先验地包含了某种 ‘滞留的改变’。 在胡塞尔那里, 这种综合的先验必然性不是作为本体论———尤其不是作为实像———而是作为现象学出场亮相的。” ① 由于内时间意识被综合为这种先验的意向, 而这意味着有“noéma” 作为意向相关项并组成了意向结构, 从而一切已经被事先预见了, 即意向结构的具体因素是变化了, 但在对内时间意识的描述中, 出场的一定是有关的意向及其相关项, 这是一个 “事先就存在” 或在起源处就已经被如此这般瞄准了的思维模型。 这个模型被贯彻到一切现象学经验之中, 无论是感觉、 记忆, 还是想象, 概莫能外。 当然, 胡塞尔承认全部现象学意向结构都来自 “好像” 或虚构, 即没有朝向思维的自然方向。就这样, 每个真实瞬间的真实乐音旋律经历了现象学的括号之后被滞留变形, 从属于内时间现象学的意向结构———关于时间的意识, 就是如此构成的, 即在时间的 “起源处”, 从一开始就已经被构成。 既然一切时间因素都已经在事先的结构中被构造好了, 既然一切都 “已经” 了, 那么无论这里谈论了多少次时间、 多少次过去、 现在、 将来及其它们之间的滞留与预期关系, 都属于在真正的 “时间之外” 的谈论, 即在无时间或静止不变的态度下谈论 “时间变化”。 质言之, 这一切之所以可能, 关键在于时间被视为 “时间意识意向的相关项 (noéma)” ———即某个特殊的意向对象。
70
解构与时间 第一卷 瞬间与永恒
① Jacques Derrida, Le problème de la genèse dans la philosophie de Husserl , PUF, 1990. p. 120.
PDF 物理页索引 83
文件中的第 84 页 · 印刷页码:71
上述意向性的时间结构之所以可能, 全在于对时间的真实发生加上了现象学的括号, 实施了中断性操作, 从此在历史事实和个人自然心理层面上时间的真实发生, 不再是被现象学谈论的对象。 这个现象学括号, 是哲学态度与自然态度的分界线, 这个括号隔离出现象学意义、 意向的原始构成作用, 其中也包括了时间构成。 于是, 现象学意义上的 “真实时间”或者 “第一次”, 可以任意在真实的自然时间中截取———所需要的只是一个括号, 这个括号意味着价值 (信念) 的转变。 是的, 这个加括号的精神行为可以反复进行。 “将瞬间化为永恒” 的精神行为, 可以反复进行。按说 胡塞尔的本意 从自然态度转向哲学态度 也是从思维的自然方向中解脱出来, 从而获得了精神自由。 但是, 在我看来, 由于加括号行为属于 “将瞬间化为永恒” 的精神行为, 即使这种行为可以反复进行, 由于这种事实上的永恒或 “非时间” 的限制, 自由仍旧囚禁其中。 一旦规定了自由想象一定要从事实例子导向所谓不变本质的选择, 自由就因其不再是任意的而变得不完整了———由于有这种思想模式的存在, 无论胡塞尔说了多少次可以任意的自由想象, 都不能破除这种模式。 要从根本上破除这种模式, “本质” 的形态就得因其不得不接受其他解释而最终消解了 “本质” 这个说法本身, 并且被其他说法所替换。
这个现象学的括号, 就像是来自思想魔法师的 “圣水”, 能 “点石成金”。 例如, 在经历了加括号的洗礼之后, 我们自然的心理活动当然一如既往地存在着, 但我们不再评论这个方向的存在, 于是 “自然的心理活动” 发生了信念上、 性质上、 价值上的改变, 它朝向了本质直观。这是一个绝妙的思想方法, 但义无反顾地走上这条现象学的纯粹化之路, 将导致 “没有物质生活” 的灾难, 事实上, 胡塞尔在晚年也意识到这一点, 他返回到生活世界———回到在一切 “已经” 之前的 “已经”, 这种可以无数次回溯的 “原初状态” 本身, 已经在否定 “已经”和 “原初”, 以至于我们可以说它是一个精神深处的 X, 它比本质直观更为古老。
第二章 观念之起源: 时间路径的通畅与障碍
71
PDF 物理页索引 84
文件中的第 85 页 · 印刷页码:72
但是, 现在唤起我浓厚兴趣的, 是这样一个以前被我忽视了的细节,上述 “加括号” 同时也是使 “being” 失去作用, 在这个意义上, 加括号也被胡塞尔称作 “中止判断”。 如上所述, 在这个基础上, 本质直观的本质是无 being 的, 胡塞尔是在描述本质而不是在对本质做出判断, 胡塞尔用这样的描述区别了康德的判断。 这甚至可以被说成是一场针对古典形而上学的真正哲学革命, 而在这一点上, 与胡塞尔相比, 海德格尔反而“在退步”, 因为海氏在 《存在与时间》 中还在没完没了地讨论 being (即使是在给 being 上面画叉), 而胡塞尔在现象学还原的出发地就搁置对 be-ing 的讨论———这样的讨论在胡塞尔本人的现象学中没有地位。 being 的讨论导致 “存在主义” ( “是” 主义? “是” 主义是 “存在主义” 的根, 因为 “是” 比 “存在” 更为根本, 先有 “是” 后有 “存在”, 如同先有系词然后有对系词的填充。 是否可以沿着这个学理造一个新词: beingism;以至于 beingist: “是” 主义者), 而胡塞尔是现象学家, 从来就不是一个“是” 主义者或 “存在主义者”。 当然, 如果我们在更透彻理解了海德格尔思想之后, 会发现 “存在主义者” 这个标签不太适合海德格尔, 但这个误解也是他本人造成的, 他确实在自己的主要著作中没完没了地讨论存在问题。
胡塞尔描述以原初的方式显示自身的现象, 自身给予但显现的不是being, 因为 being 意味着已经有了判断, 自身给予的情形不是以已经有了的判断形式给予我们的。 当然, 胡塞尔处于两难境地, 他把 being 放在括号中, 等于现象学的思想活动同时既在 being 之中又在 being 之外。所谓对 being 加括号, 意思就是要抛开 being 描述 “being” 状态, 于是“是” 不再是真实的 “是”, 而只是好像 “是”。 “是” 变成了自由想象的虚构。 也许德里达 “既在……之中, 又在……之外” (比如前述: 中心既在结构之中, 又在结构之外。 另外德里达很多著作都提到了类似这种亦此亦彼的情形) 的表达式来自 “现象学括号” 的启发。 比如, 德里达认为 “现象学还原” 既在时间 (现象学的时间) 之中又在时间(自然历史的和个人心理时间) 之外, 如果我们把这两种时间都称作 X,那么 X 自身在前者和后者那里, 意思显然不一样, 但这种 “不一样”是我们领悟出来的, 它们在字面上是一样的。 为什么不一样的呢? 因为X 被移动了位置, 这就像 20 世纪的 “现成品艺术” 一样, 同样的东西或事情, 由于被展示在不同环境里 (比如放置在博物馆的陈列橱窗),环境改变了, 意义也就随之改变。 普通人都能理解这个道理, 它甚至适用于最世俗的事情。 比如, 为了办成某件事, 当然免不了与人交涉陈述, 但是同样的陈述在办公室里说与在酒店饭店里私下说, 效果 (环境或气氛) 是不一样的。 这就像同样的语言, 是用口语当面说还是使用书面语写信说, 在效果上也是不一样的。 这些不一样, 属于我前面说过的“思想气氛”, 它们可以显示出来, 但难以被我们用语言表达出来。 换句话说 现象学的括号 就是改变环境 在新的环境下 尽管现象学语言与日常语言还使用 “同一种语言”, 但是意义已经不一样了。 在这里德里达与胡塞尔的区别在于, 胡塞尔坚持生活在被括号改变了的思想环境之中, 但德里达认为这事实上做不到, 消除或消解括号的思想行为总在不知不觉地发生, 这就像我们的思想与行为或身—心活动, 总是在“走神儿” 与 “回过神儿来” 之间穿梭往返, 我们不可能完全抛弃物质因素 (例如延异或 “différance” 暴露出字母文字忽视了视觉或看得见的形状), 不能假设自己永远生活在真空之中。
72
解构与时间 第一卷 瞬间与永恒
PDF 物理页索引 85
文件中的第 86 页 · 印刷页码:73
以上情形, 就像我们永远活在 “现在”, 但环境、 经历、 心境总在改变。 “现在” 以不同的内容—形式显现出来, 因此 “现在” 不是纯粹的时间显示形式, “现在” 显示出不同的意义而非纯粹形式。 “现在” 之所以不仅是纯粹的时间形式, 另一个重要原因, 是由于每个瞬间都是不同的,因而我们永远活在有厚度的现在。 也就是说, 既在现在之中, 又在现在之外。 在这里, “既在……之中, 又在……之外” 的情形, 也可以被称为现在 的 或 的 共鸣性 所谓共鸣 就是 隐藏着的唤醒 总是可能的, 就是纯粹的可能性。 这种共鸣性或唤醒关系, 突破了呆板的意向性、 突破了 “关于” 某事物这种僵化的意向性模式。
第二章 观念之起源: 时间路径的通畅与障碍
73
PDF 物理页索引 86
文件中的第 87 页 · 印刷页码:74
“好像是” 回到真实的 “是”, 或者说真实的 “是” 变异为 “好像是”, 在瞬间就可以完成, 两者之间可以互为起源、 互为基础、 相互折返, 在效果上都可以是艺术的。 这个瞬间可以发现习俗眼光见不到的事物, 它们可以互为本质因素, 所需要的只是临时走神。 就这个意义而言,走神也是一种同时具有哲学、 科学、 艺术的思想能力 (依走神者究竟是哲学家、 还是科学家、 艺术家而定)。 以上互为起源的情形, 暴露出 “唯一的起源” 之不可能性, 或一切起源本身都是有厚度的起源, 因而也都是复杂的、 一言难尽。 在这里, 批评的矛头不仅指向 “唯一性”, 也指向一切与 “唯一性” 类似的情形, 比如单义性、 清晰性、 确定性、 目标始终如一、 忠诚, 总之, 指向一切 “已经性” ———这个 “已经性” 从时间上暴露出所有 “一致性” 或 “中心性” 所隐含着的理论前提。 正是单向度的时间, 使这里所有的 “X 性” (或 “一性”) 远离了真实性。 换句话说, 脱离了厚度或复杂性, 也就脱离了真实性。
人以精神的方式存在, 不同的时刻属于精神时刻。 这是最广义上的精神, 包括了感性与理性、 感情与情绪、 思想与本质直观等等。 但是, 对精神的这种分析, 忽视了我们以上很少谈论的无意识。 现象学关于意向性的定义是: “一切意识都是关于某事物的意识” ———这忽视了在大部分瞬间精神活动并非是 “关于某某” 的。 也就是说, “意向时刻” 绝非意识活动的唯一时刻。 在这一点上, 现象学又一次把精神在瞬间的状态赋予了精神在所有瞬间的状态, 而如此描述的精神是不合适的精神, 它对精神本身实施了削足适履的暴力, 似乎意识活动只有这一个模式。
以上情形也适用于 “还原” 时刻, 在这个瞬间点的 “我” 处于各种精神的十字路口: 心理学的、 现象学的、 经验的、 先验的、 肉体上的、 心灵上的、 个人的、 一般的或普遍的, 如此等等。 目光如炬, 我到底朝哪个方向迈步呢? 如果现象学家可以对自然心理活动实施精神的还原, 那么无论在理论上还是实践上都无法阻止普通人对这样的还原实行 “对还原的还原” “反方向还原”。 这样的还原也是十分重要的, 它揭示了无论多么伟大的哲学家 其原形也不过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即使是出色的哲学家之间也不乏这样的好奇心, 采访者对德里达说, 设想只能向黑格尔或海德格尔问一个问题, 你最想问什么。 在这个瞬间德里达的回答是问他们的性生活 因为关于这件事黑格尔或海德格尔在其所有文稿中都闭口不谈。①事实上, 让哲学包含肉体或身体, 与享乐融为一体, 后来的法国哲学家如巴塔耶和马里翁等人, 已经朝这个方向努力了———这些是同样出色的思想瞬间, 就像色情的瞬间一样。 胡塞尔不应该将现象学还原的瞬间永恒化因而看不到反方向还原的可能性, 他不应该使现象学的意向性成为意识在全部瞬间 “过程” 的实际内容, 从而脱离了真正的过程, 或者说脱离了真正的时间。
74
解构与时间 第一卷 瞬间与永恒
PDF 物理页索引 87
文件中的第 88 页 · 印刷页码:75
以上思路并不违背现象学, 而是 “以其人之道, 还治其人之身”。 现象学还原的瞬间, 就是看出 “此刻” 的内容在性质上并非等同于任何一个此刻, 没有内容的 “此刻” 是毫无实际意义的空洞形式。 那么, 用同样的道理 德里达说 我们对原始的时间性实施还原 却没有看到正是这个时间本身使还原活动得以可能。” ② “如果存在着对某一时刻的还原,那么也就存在还原的某一时刻……外在于时间中的一切却都是在时间之中构成的。” ③ 胡塞尔只看到了还原可以针对时间, 却忽视了还原活动本身已经处于时间之中。 这就像画家只顾低头画画, 却不知他自己也在这幅画中, 共同组成一幅被别人欣赏的画面; 就像一个人站在桥上看风景, 却不知此时此刻他自己也是被人眼中的一道风景, 而此情此景并非虚拟, 它非常真实。 这里发生了镜头转换或价值观念的转变, 这一点, 德里达并没有说到。 而所有这些, 又使得准确定义 “我” 是不可能的, 因为 “我” 成为了 他 胡塞尔的问题出在 他已经事先规定好了现象学的 我 之目光方向, 然后坚定不移地坚持他所谓 “主体间性”。 如果 “还原” 是现象学思路得以展开的前提, 那么这个 “还原” 的原形并非只有现象学“意向性” 这一种或这一个方向, 甚至在这里 “原形” 并不存在, 原形以各种模样出场、 有其他多种可能性。
以上问题的关键, 还是时间。 如果只是一味地判断某某情形事先“已经在那里” 了, 就势必导致远离时间过程之中所发生的真实。 由于真实始终隐藏在时间过程之中, 因此真实不是被发现的, 而是被创造出来的, 因为显而易见, 由于瞬间的情形不可能被原封不动地保留, 所谓真实, 是就要发生的真实, 而非已经的真实。 但是, 如果我们看不到这种真实的情形, 武断地以忠实回到历史原点为宗旨, 就会人为地制造不真实,就会制造虚假的发生而非真实的发生, 并且误把这种虚假的发生, 视为真实的发生。 当然, 这一切都只是学理上的误判, 它与不道德无关、 与故意虚构历史无关。 这种学理上的误判, 使我们不能接触真正的 “发生”, 因为我们在去证实或确认时间时, 忘记了这种确认的行为, 已经处于时间之中了———我们没有为这个感到焦虑, 我们焦虑着本不值得被焦虑的事情。换句话说, 当我们还没有真正接触到 “发生” 的问题时, 现象学就告诉我们这个哲学关键问题已经得以解决。 但是, 在德里达看来, 这个问题还没有被真正提出来, “思想差距” 该有多大啊!
第二章 观念之起源: 时间路径的通畅与障碍
75
① [法] 伯努瓦 -皮特斯: 《德里达传》,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4 年版, 第2 页。
② Jacques Derrida, Le problème de la genèse dans la philosophie de Husserl , PUF, 1990. p. 163.
③ Jacques Derrida, Le problème de la genèse dans la philosophie de Husserl , PUF, 1990. p. 159.
PDF 物理页索引 88
文件中的第 89 页 · 印刷页码:76
在这里, 我暂时中断一下思考, 看看德里达的解构倾向与数学究竟有什么差别。 作为最伟大的现代数学家之一, 彭加勒认为数学是这样一种艺术, 它把同一个名字给予不同的事物。 他把数学体验视为艺术体验。 在这个时刻, 数学家成为艺术家。 在彭加勒看来, 自然界之所以是美的, 并不在于自然界的物质形态本身 (这种形态的美是普通人也有能力欣赏到的), 而在于知道了自然界的本质。 在这里, 知道 = 美本身 = 快乐本身。导致数学家和一切科学家最大快乐的心理动机, 就在于去寻找这种 “知道” 自然本性所带来的美感, 而过一种如此努力去 “知道” 的生活, 是唯一值得过的生活。 换句话说, 科学家从来不会被动接受自然界的表面现象, 而是去寻求其中所隐藏的秘密的意义或者本性, 也就是把同一个名字、 符号、 概念、 公式, 给予不同的事物、 万事万物。 彭加勒把数学说成了艺术, 即同一样东西可以有不同的名字。 于是, 赋予事物意义的不仅在于彭加勒所认为的可以把同一个名字给予不同的事物, 也在于把不同的名字给予相同的事物 (例如在表示事物之间的差异时, 德里达使用了“différance” 而不是法文字典里的 “ différence”)。 这两个方向都是正确的, 它们暴露出事物意义的多样性。 彭加勒代表了古典哲学的视角, 德里达倾向于现代哲学———这种倾向, 彭加勒已经用最简单的语言说出来了,那就是数学家也是艺术家。
同样的情形也适用于对 “我” 的表达: 如果认为一切人在自称时,都会使用 “我”, 也就是把同一个 “我” 字给予不同的人, 古典哲学就持这种观点, 这里所描述的情形当然是真实的, 但它只是在形式上真实, 因为它马上就不真实, 这样统一的 “我” 跳到了时间之外、 跳到此刻、 此情此景之外 它使我们无法看到 我 掩盖了不确定性 无法看到 我本身就是不确定的。 “我是一切人” ———这不是作为一般命题的逻辑归纳, 而是个别的具体事实; 这不是比喻, 而是时间在 “我” 之中流逝过程中对于我的真实刻画。 我们可以说, 作为必然性形式的自身 (例如“我”) 在时间之中变化着自身的形态, 进而不再存在 “我” 自身。 这种情形, 不同于康德作为 “感性的先验形式” 的时间, 因为后者作为一切变化的先决条件, 其自身却是不变的。
76
解构与时间 第一卷 瞬间与永恒
PDF 物理页索引 89
文件中的第 90 页 · 印刷页码:77
胡塞尔极其重视现象学发生问题, 但这个 “发生” 与自然经验的“发生” 无关, 他用了极大精力区分两者之间的关系, 它像康德一样用“先验” 作为思想工具, 反复说先验绝不同于经验———虽然两者都有“验”, 但先验和曾经 “验过” 没有关系, 这很像都是时刻, 但时刻与时刻之间, 性质截然不同。 这种区分极其重要, 但如上所述, 在做出这种区分的同时, 现象学忽视了真正的 “发生” 问题, 因为现象学通过加括号的方法把先验与经验之河一刀两断, 但德里达的问题却是: 既然先验与经验都发生在某一时刻, 那么就不能以一刀两断的方式做如此简单的了结,而要去探讨发生先验的瞬间与发生经验的瞬间是如何联系起来的? 它们在何种意义上是不同的与相同的? 在这里, 性质不同的瞬间之间的连接是“生成” 或柏格森式的绵延过程, 但不是 “构成”, 因为在哲学史上所谓“构成” 总意味着一个结构, 被构成了某个思维对象, 时间或者生成与绵延在这个对象上面凝固了、 中止了。 在这里, 始终有跳入与跳出时间之河的冲突。 通常人们会习惯性地以为, 经验自身总是在时间的河流之中, 但却忘记了其实有两种对 “经验” 的理解: 一种是已经经验或已经获得的经验 在这种情况之下 所谓经验就意味着重复 另一种 就是以没有经验过 (没有 “验过”) 的方式理解 “经验”, 这种所谓经验其实就是 “先验”, 真切地说, 就经验从来就没有真实地重复自身而言, 一切经验其实都是先验 也就是意志凭着一种任意性在 不讲道理 不听道理 地冒险乱闯———这个过程中的兴奋是由这种精神行为本身所带来的, 而并不是由对成功的预期所带来的, 因而是一种 “形而上” 的永远不会被击垮的
第二章 观念之起源: 时间路径的通畅与障碍
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