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勒兹关键概念

事 件

⊙詹姆斯·威廉姆斯

一切都是事件

在1987年3月10日的一堂课中—这是他最后一批课程的其中一节—德勒兹回到了事件(event)这个概念。他对事件及其在哲学中的地位的关注从《差异与重复》和《意义的逻辑》就开始了。因此，有一条线索把这些1960年代末的名作和后期的讲座课程以及由此而形成的作品—《褶子：莱布尼茨和巴洛克》(TheFold:Leibniz and the Baroque)联系在了一起。这一联系是通过莱布尼茨和斯多葛派建立的。它也是通过事件概念的特点建立的，这些特点保持稳定长达20多年。在后来的讲座中，德勒兹在他的伟大的事件思想家名单上又加上了阿尔弗雷德·诺斯·怀特海(Alfred North Whitehead)'的名字。这样就有了《褶子》中论怀特海的一章(FLD：76-82)。

这个讲座令人瞩目，因为它证实了德勒兹思想的一个重要特质。他在说和写中的各种实践形式反映了它们的内容。就像他早期因之成名的所有课程一样，他这个课本身就是一个事件。然而，这或许被看作一种空头评论，因为任何课程都可以被认为是一个事件。作为事件的德勒兹的教学有何特别之处呢？乍一看，答案是矛盾的，但它却很重要，因为它提取出了事件的那些特征，而这正是德勒兹试图在他的哲学中传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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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德勒兹来说，从《差异与重复》和《意义的逻辑》到后期的课程，“一切都是事件”。他在课程一开始就坚定而又明白地提出这个论断，其中回响着源自早期著作中的一个更为复杂的断言，即每一个事件都参与到一个大事件(grcat Event)中，“一个唯一而义相同的大事件”中(LS：152)。所以，作为事件，为什么德勒兹的课就有些与众不同呢？这是因为一切事物都以特定的、不可思议的方式成为事件，而不同的事件在不同程度上表现或展演这些特质。一切都是事件，但有些事件比其他事件更好地抽取出了它们的事件性特质(event-like qualities)。那么，这些特质是什么呢?

一个事件就是一个过程(process)。它不懂得限制，因i而任何一个事件都彼此相连。作为过程，事件也透过新奇的事物而涉及深远的变化。它们也涉及交流，但不是信息的直接理解或交换。甚至，那些明显没有生命的事物也是事件，只要解释了它们如何处于一种新颖而独特的过程之中，我们就可以感知到它们。事件在不同程度上表现了它们的生成过程。有些东西压制了它们持续的转换并扼杀了变化。它们有愧于作为事件的自己(LS：149)。这样的事件紧贴着同一性和相同性，就像每年在不同的但又同样无聊的课堂上重复着的陈词滥调。另一些事件则重新强化了它们内部的独特变化和把它们与其他所有事件联系起来的生成线(thelines of becoming)。这样的事件猛烈地震动了它本身和其他事件，使之进人更大的变化和更高的强度之中，就像德勒兹带领他的思想家同伴们经历了一次共同合作的实验，他对每位参与者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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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和潜力都十分敏感。

德勒兹在3月10日那堂课的一开头，就表现了过程(process)和持续生成(ongoing becoming)的意义。他不是通过引发阅读，也不是通过发布指令或向听众表示欢迎而提请人们注意；相反，他只是说“我们该工作了”(On travaille)。这堂课是个事件，因为它是一件正在发生的事情，一项公共的新的工作（a communal newwork)。通过某种共同的努力(一种共同的但又相异的力量的聚集），而非通过一整套观念、事实、信息和意见的传播，其中的某些东西产生了变化。每一堂新课都是一个新事件，因为每个事件都是一项新的工作，而作为那个完全相同的事件（theself-sameevent)，它又是不可重复的。或许这就是为什么那些曾参加过德勒兹课程的人在试图推进与他共享的事件时，德勒兹仍会不停地去会见他们的原因。

不过，对于德勒兹而言，事件和课程不是被分隔开来的岛屿。相反，他的课不仅依靠各个课程系列之间形成的通路，也依靠作者、问题、参与者、讨论、概念、思想、话题、主题和例证，从而重新提及以前的课和还没上过的课。因此，一堂作为事件的课就是和它所连接的一切事物的一种独特联系，也是对它所连接的一切事物的新的转变。如果我们按照德勒兹的教学方式和对事件的定义方式，那么一切事件都彼此触碰。它们因此在一个大事件(greatEvent)中相遇，在一种囊括一切的奇特变化中相遇，好像它们都被表现在“一”中。

白从《差异与重复》之后，德勒兹已经成了知名的差异—作为生成的差异，而不是作为对立或否定的差异—哲学家。相对于——比如说——理念难题(the idcal problcm) 这个关键概念，事件的概念在那本书中也是很重要的(DR：189-90)。他也已经是一位知名的有关重复—作为差异之变体的重复，而非对同一性的重复—的哲学家了。他对事件的讨论回答了有关现实事件(actualoccurrences)的问题：“万物的差异是怎样的？”和“谁在重复？”一切都是差异，因为一切都是作为生成的事件，而非同一性或牢固的现实。事件通过使用一种独特的方式——它和共同享有的理念难题相关—改变其他一切事件，从而对它们进行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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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这堂关于事件的课上，当面对那些不变的事物—稳固的实体和不变的同一性—的显而易见的证据时，德勒兹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些论断的困难性和奇异性。与他的书和论文不同，讲座课程直接思考实例，有些取自莱布尼茨，有些取自怀特海，其他的例子则来自那些对于德勒兹来说关系疏远但又持续存在的资源，例如博尔赫斯。这里有几个他关于事件的例子：一个花园、一把椅子、巨大的金字塔、和公共汽车的碰撞、犯罪的亚当、一场音乐会。通过一种发人深省的陈述和论述风格，德勒兹写出了一系列反对他立场的意见并给它们草拟了答案。这种批判的、怀疑的辩证方法是他已经发表的所有作品的基础，但是在已经发表的材料中，批判的问题仍然隐而不彰。每个文本都给人一种单方面描述的印象，而这一方法的产生回应了怀疑的问题和批判的反对立场，这种立场在课程中体现得鲜明得多。因此，它们的美和趣味部分地体现在对他的辩证法及其教学环境的揭示之中。

我以前对“特质”一词的使用背离了德勒兹的著作，由于这种背离，他在定义事件时遇到的障碍以及他那论断的根本特性也得以展现出来。为了解释强度和生成之于事件的定义的重要性，我把它们定义为事件的“特质”(qualities)。这意味着重点在于德勒兹定义中的变化性，同时也保持了和我们对事件的一般运用的联系。然而，“特质”一词预设了一个实体，“特质”则是这个实体的某种“特质”：这个事件快速地展开。但对德勒兹来说，当一切都是事件时，那么从本质上来说，一切就都是生成。不存在任何“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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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难抵抗我们的语言和常识中对实体与同一性的固守，这是因为，比方说意指(“这个A”)总是被控制着，指向一个确定的事物，或者是因为总是把属性和实体及某些特质相联系(“A的某种性质”)。从哲学上来看，德勒兹对事件的解释，其基本性质可以被视为对实体作用——这种作用可以往回追溯到亚里士多德——的无情批判和一种努力，即努力说明事件不过就是样式(modes)而已—这个命题来自斯宾诺莎和尼采的奇妙混合：摆脱了实体的斯宾诺莎和沉思的形而上学家尼采。

当德勒兹展示了我们愿意承认为生产过程的事件和那些我们将分配给同一性与相同性的事件之间的对立时，这堂课达到了它最易让人理解的层面。如果它们被定义为过程的话，那么，一个偶然事件、一株正在生长的植物、一座摇摇欲坠的大厦或者因命中注定而造成的分化，就都可以被很容易地划归进事件的范畴。但是，一把椅子、一座花园，在既定年代里修建的大金字塔或亚当曾经犯下的罪：这些难道不是随着时间流逝而保持同一的吗？答案源自怀特海、柏格森和莱布尼茨。事件总是多样性的过程，甚至当它们看起来似乎自我同一(self-identical)的时候也是如此。用怀特海的语言来说，它们是“多”(many)。在柏格森对时间的解释中，它们是延续(durations)。如果我们按照莱布尼茨对色彩的解释，那么它们又是振动(vibrations)与和谐(harmonics)。因此，分配给椅子、分配给任何事物的同一性都是抛在许多过程身上的幌子，每一个过程都是一种不可分割的生成、一种延续，除了样式之外还是样式，它们都通过共享的振动而进入和谐。一把椅子任何东西一就是一个事件，这个事件就是多样的生成过程的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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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又不在这里”生成的独立实体。所以我们应该把事件思考为不同的生成模式和不同层级的强度：一种较快的展开，而后又是较慢的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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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定义把德勒兹引向了两个针对他的事件论断的更深入的反对意见：首先是科学，其次是相对于分歧与背离的和谐的性质。为了反思事件哲学之于物理学的关系，德勒兹回到了怀特海。当代的一位最具影响的怀特海解释者伊莎贝尔·斯唐热(IsabellesStengers)参与了这堂关于事件的讲课，德勒兹与她就怀特海、事件和物理学展开了长期的交流。德勒兹试图找到一种关于事件的形而上学的，但又和物理学相容贯的定义。这并不意味着事件必须通过物理学来定义，而是说对术语的深沉的哲学思考不应和物理学产生龃龉。然而，德勒兹谨慎地指出了一种关于物理学的相反的情况，因为物理学理论也有向哲学的细察(philosophical scrutiny)敞开的形而上学预设。

阅读德勒兹关于这些观点的课程手稿是很有趣的，因为它展示了德勒兹的幽默和偶尔的苛刻。这些愤怒和报复的时刻富有启发性，因为它们正是情动的符号，而为了这些情动，他在比如说斯宾诺莎的至福(blessedness)或尼采的遗忘(forgetting)中找到了一副批评与临床的解药。对于德勒兹来说，宣称现代科学已经摆脱了其祖先的形而上学预设是“白痴一样的”行为。也许是通过挑战或至少是抨击这些愚蠢的现代假设，德勒兹把事件(the event)定义为凭借多元级数进入了和谐共振的、多样性的诸事件(events)。他认为这个定义和物理学是一致的，同时承认这一论断是暂时的而且欢迎不同的解释。

和谐的问题关乎聚集(convergencc)和分离(divergencc)。为什么事件中有级数的聚集？为什么这种聚集不会导致稳定的总体(totality)？在讨论事件的课上，德勒兹表示，存在着由于变化而产生的聚集，这是不同级数之间的共振，它把各种变化拉拢在一起—德勒兹宣称这个思想来自怀特海，尽管他实际上在更早的关于斯宾诺莎和莱布尼茨的课上也提出了这个思想。之所以存在着分离，是因为作为聚集的事件，其产生依赖于前面的级数的多元分裂，即在一切事件中的分裂的多(divcrgent many)。这些分裂不仅是事件的产生条件。它们在事件中持续存在，使得任何事件都成为聚集与分离的易碎的、短暂的和谐。事件因此是一个分裂的多(a disjunctive many)，它无须失去分裂的过程——这是它产生的前提条件—就进人了和谐。椅子事件、金字塔事件或音乐会事件通过联系不同的级数而把它们聚集在了一起。实际上，这些事件中的任何一个事件都把无穷的级数聚集在了一起。每个事件都是从特定角度观看的世界整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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级数在事件中的这种脆弱而又强大的聚集以及它们此前和此后的毁灭或许可以在德勒兹关于音乐会的例子中得到最好的理解，与此相关的许多课程都通过“今晚有场音乐会”这句话提供了这种理解。音乐聚集了大量被艺术家和听众引人音乐会事件的路径(paths)和生命(lives)。它们在事件中聚集，但没有哪条路径在事件中消失或能被事件完美地予以解释。当与会者各走各的道儿，他们会记住它并对它作出不同的反应。他们也以相异的方式被聚集在一起。“当今晚举行一场音乐会时”，一个短暂的事件就把所有这些关于世界的观点都聚集起来，不是通过一套固定的事实，而是通过一个共享的过程，这个过程不能被化约为这样的事实，但却是它们当中任何一个事实的基础。

无愧于事件

如果一切都是事件，它们的意义何在呢？既然我们向来无法摆脱事件，我们就注定要过政府管制政府永远被“事件，亲爱的孩子，事件”这句话所困扰的生活而又无力控制它们吗？为了理解相对于事件定义的事件的意义(significance)，回到德勒兹的《意义的逻辑》及其第21个级数—“事件”—是非常有益的。在这本书中，根据现实的事件(actual events)、理念的纯粹事件(the ideal pure event) 以及二者之间的强度表面(a surface ofintensities)这样的三重区分，事件(the event)也被区分开来。这个区分考虑到了对事件的选择，因为一旦我们有了事件的这三个不同而又不可分割的方面，就可以根据它们的地位，更重要的是，根据它们在三重区分中的功能来辨别行动与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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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那源自外部，波及主体的庞大事件，我们所拥有的是一种变化，这种变化关乎主体内部持续运动的级数，也关乎通过级数展开的交流。每个事件都是一系列物理级数(physical series)、理念级数(ideal series)或意义变化中的事件，都是处于物理级数和理念级数之间的关系强度中的、作为变化的事件。在《意义的逻辑》中，后面这个具有强度的层面(intensive aspect)被称为实体性事件(corporal cvents)和意义事件(events of sense)之间的表面(surface)。例如，如果我们回到“今晚有一场音乐会”这句话，音乐会就是对物理世界的一个改变：舞台搭建起来了，乐迷欢聚一堂，乐器音高得到调整，声光设备得到测试，音乐家则找到了共同的节奏。但它也是一个理念事件或意义事件：激动的心情和某个独特事件的理念联系起来了，和重生的意义及围绕着未来的新理念而生成的可能性联系起来了，那些未能到场的人可能会有些许遗憾，而其他人则思考着他们以何种方式来对这场音乐会作出反应。

事件的这些物理的和理念的方面就是物理级数(物理性事物，它们是以级数形式不断变化着的关系)和理念级数(生成的思想及其关系，希望、悲伤、激动、学习、创造）。据德勒兹所言，这些级数通过两种不同的而又互相依存的方式联系在一起。首先，在物理级数和理念级数中存在着强度的变化。其次，凭借一个相关的“载体"(carriers)结构——个没有位置的占领者(a placeless occupa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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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一个空位(an cmpty placc)——事件按照级数形式被成双成对地运载着。因此，在被赋予级数的重要性和优先性中存在着一种变化—这是关系强度之中的变化—在级数的结构中也存在着一种变化，这个构造就好像一个没有位置的占领者或一个空位，变化以彼此联系的成双成对的方式沿着它们而运动。当“今晚有一场音乐会”的时候，有些物理空间的重要性上升了，改变了空间级数，而有些理念也变得更为强烈(例如，对不同音乐类型的状态进行革命性转化的思想)。随着音乐会被逐步筹划，我们就有了没有位置的占据者：它将在哪里举办呢？这些又和空位并驾齐驱：它将在这里举办？还是这里？这些共同意味着事件是根据一个结构而对级数的聚集，是现实的两个面向，是在物理和理念之间的平面上变化着的关系强度。

在《意义的逻辑》中，这个复杂的结构使得德勒兹得出了关于事件的一整套令人惊异而又具有原创性的论断。这些论断关乎事件的本质以及如何用它们来进行工作。我在这里给出这些论断，其顺序不同于它们在事件的级数中出现的顺序，因为级数是从一个个案研究开始的(一项关于法国超现实主义作家若埃·布斯凯的生平与著作的研究)。它随后扩大到了更广泛的课程中：

(1)每个事件都是一个伤口(wound)。这是因为每个事件都是在物理级数中被“肉身化”的，成为某种来自外部的、逼迫它改变的东西。这个物理事件是作为当下对过去和未来的强烈而紧急的集中(concentration)而产生的。音乐会开始了并改变了城市及其居民，就像新的占领者通过许许多多的空位占领了他们的位置一样：新的事物正在接管。

(2)每个事件也都和它所呈现的一切潜在意义的永恒的、理念的方面相联系。每一个没有位置的占领者，每一个意义和所有潜在的强度层级都“盘旋”在对它们进行表现的物理事件之上。通过不确定性和通往事件之未来的开放性，可以感受到这一点。或许会发生一些不同的事情(LS：14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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