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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对事件的物理层面和理念或虚构层面的区分,通过两个更加重要的差异而被复制了。我们可以谈论物理事件的原因,但我们也必须谈论给理念层面造成的效果。对于意义和强度来说,只有效果而没有原因(LS:12)。这意味着我们无法通过意义和强度追溯变化的物理原因,物理事件也没有任何效果。它们只改变其他物理原因的力量。因此,德勒兹的体系和对事件的解释有一种本质的开放性,因为它们反抗因果关系的决定论(casualdeterminism),反抗对可能的意指过程的系统性限制;新的效果和新的原因总是在任何既定的事物状态之外被产生出来。
(4)这种开放性意味着事件也关乎自由(LS:149)。德勒兹说它关乎自由的人。在稍晚于《意义的逻辑》的《批评与临床》中,他会说事件关乎即将到来的人民。事件变成了自由人开展斗争的地方,变成为了未来而即将到来的地方。事件因而是德勒兹哲学中最具肯定性和现代性的时刻,也就是说,它是那个让不一样的新世界从我们的伤口和斗争中脱颖而出的地方。
(5)但这种自由被事件中的命运观念给抵消了。事件—它们发生了并且伤害了我们—就是我们的命运(LS:169-70)。令人震惊的是,德勒兹说我们理应拥有这些事件。正是在这一点上,他借用自斯多葛派的思想便承担了一种风险,即它最大限度地接近于斯多葛派对事件的屈从,好像事件总是不得不被我们接受似的。然而,有两点澄清使德勒兹远离了这种对斯多葛主义的明显粗疏的理解。我们通过行动—这些行动正是我们用来迎接事件的行动—而理应获得事件,因此,如果我们屈从或怨恨某个事件,那这个事件就是消极的。尽管事件是我们的命运—例如,通过因袭而得到的软弱和激情—但这样的事件的道路并不是必然的。我们可以用不同的方式来重演它们。
德勒兹阐述了一个重要的原则和关键的概念,来回应这种屈从的危险和命运与必然性之间的区分。我们必须无愧于事件。我们可以通过对事件进行“反现实化”(counter-actualizing)而无愧于事件,这就像行动者扮演一个角色,他可以给这个角色赋予新的含义和强度,赋予新的、独特的语调变化,而这些都被馈赠给尚未出现的行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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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动者把事件现实化,但是其方式完全不同于在事物深层对事件的现实化。更确切地说,行动者用他自己的方式进一步扩大了这个宇宙或物理的现实化过程,这是非常表面的—但这又是因为它更加独特、鲜明而且纯粹。因此,行动者确定了一个具有独创性的人,使之摆脱了抽象的线条,只从事件中保留了它的外形和光彩,因而生成了属于他自己的事件的行动者—一种反现实化(counter-actualization)。
(LS:150)
这里的深层(depth)是指事件的物理层面,即它伤害我们的方式。尽管伤在身体,行动者却从伤口中抽取出新的意义和新的强烈的情动。这些都是从物理身体中分离出来的表面的东西。但它们也更为独特,因为它们是独一尤二的,通过一种也具有普遍性的方式而适应于这个事件和我的身体。所以,反对将事件现实化就是通过把事件再创造为一种可传播的意义和强度,从而使事件和他者的事件相互交流,在这里,意义并不意味着一个特殊而固定的意指过程,而是意味着他者根据他们独有的事件而表现的一个普遍的潜在意义。
批判的问题
6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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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其哲学的其他方面,德勒兹对事件的讨论用一种更为具体的方式把理论和实践联系了起来;它本身也招致了更具压力的关于批判的问题(critical questions)。我们已经看到了这些有关“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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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忍受或反抗事件”的问题的实践的一面。理论的一面则引起了和事件的本体论定义相关的不同种类的问题。已经对这些本体论观点作出回应的重要评论家是阿兰·巴迪欧(AlanBadiou),但是在回到他的分析之前,值得把其他基本的批判观点简单地罗列出来。这些观点可以被分成三种主要的批判。首先,德勒兹把事件置于时空定位之前。我们不是应该反过来说事件发生在特定的时间和特定的空间吗?例如,印度分治发生在1947年的英属印度。否则不就是对这个事件的歪曲吗?
其次,德勒兹宣称一切都是事件。这难道没有遗漏一个观点,即有些事情是事实而非事件?你的出生或许是一个事件,但你的出生体重却是一个事实。我们果真不用参考这类事实及其解释的重要性—比如,当出生体重过低的时候—就能说明事件吗?再次,事件难道没有自然的界限,比如生命的开始和终结?如果有的话,那么,声称它们在和其他所有事件接触之前,原则上都没有限制,这岂不又是一个歪曲?死了以后,生命变成了一个不同种类的事件,以至于把腐烂的尸体或零落的骨灰仍然视为作为事件的生命的一部分已经毫无意义了。
对这些批判观点的回应为我们更好地理解德勒兹事件哲学的范围及性质留出了余地。根据他的定义,我们不是不能讨论事件的时空定位。而是说事件决定了它们的空间和时间而非相反,因此不存在独立丁事件的空间和时间。当个事件被选中,当它被反现实化(counter actualized)时,它就决定了它的时间和空间。所以,说印度分治发生于1947年是错的,这取决于我们在事件中如何作出反应,它在1617年就已经发生了并且持续到了今天。类似的,事件的空间界限的变化也取决于我们如何复述它,如何观察它的反响。分治可以在大英帝国边界之外,或者边界内部更深入的地区进行。对于德勒兹而言,没有独立于事件的事实,因为一切事件的意义、与一切无理数相连的意义和强度,都取决于我们如何把那个数字和表现这个数字的物理的、理念的变化联系起来。就意义而言,你的出生体重的减退恰恰意味着一个健康的、扩展的生命远离体重而得以延续。当婴儿躺在恒温箱里与他的生命进行搏斗的时候,同样的数字既变成了更为艰难痛苦的意义的中心,又成为理念效果的中心。如果没有赋予它们以生命的事件,数字就什么都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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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德勒兹来说,原则上并不存在事件的时空界限。当他讨论死亡和事件时,德勒兹用尽全力提出这一论断。对他而言,如果我们仅仅把死亡视为一个终结,我们就不会理解作为死亡的事件。应该联系临终(dying)来理解死亡,这里,死是一个生成的二元过程:不仅是走向终结的衰退,也是和其他所有临终事件的联结。这种联系不应被视为消极的,或被物理性死亡和削减所决定的东西。相反,死也和新的生命与未来事件相连,不仅通过它们对“死”(todie)的普遍性的表现,也通过它们对“别样的生”(to live differently)的普遍性的表现:
死亡与我和我的身体有一种极端的、明确的关系,它是我的基础,但它与我也毫无任何关系—它是非实体性的、不定式的、非个人的,它只是它自己的根据。一方面,存在着一部分被实现和被完成的事件;另一方面,“存在着一部分无法实现其完成的事件”。
(LS:151-2;引文引自Blanchot 1982:155,译文有改动)
德勒兹在《意义的逻辑》中解释了“所有事件在一个大事件中相联系”这个观点,这个解释形成了巴迪欧在他最近的《世界的逻辑》(Logiques des mondes)中批判德勒兹对事件的讨论的基础。巴迪欧认为德勒兹是通过“一”(thc (ne)来思考事件的(Badiou 2006:404)。这很重要,因为,按照巴迪欧的说法,这暗示着德勒兹错失了事件的多样性。这种简化不会过分否认存在着许多事件,但是会掩盖一个事实,即任何事件都具有内在的多样性以及事件的多样性无法化约为单一的本体论整体。如果巴迪欧是对的,那么这对德勒兹的哲学就具有严重的影响,因为它暗示他对事件的定义无法使之成为真正新的东西,这是由于任何新事件都不得不屈服于“一”的逻辑。它还暗示德勒兹的哲学不能在政治上思考真正的多样性和差异,因为一切多样性都永远被指向作为“一”的事件中那更高的统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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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德勒兹在他对事件的定义中从未使用过“一”这个词。因此,巴迪欧是强加了一个外部的术语。他这么做是公正的吗?这似乎是不可能的,如果我们承认德勒兹在事件内部对其实体性方面和理念方面、对其作为表面强度的意义和透过独特生成过程的表现所作的区分的话。对德勒兹来说,事件从来不是“一”,因为任何事件都是唯一的,是通过作为一个大事件(onc great Event)的诸事件产生的独特的强烈同响,而不是它们对整体或同一性的化约。即便死亡事件,也不是回到“一”,而是从同一性和自我转向对一个大事件中的所有事件之交流的独特表现。
因此,事件对于德勒兹而言从来就不是一个单位(unit)。相反,它源自分裂(disjunction)和双重的级数(double scries)。因此,事件之于他的哲学的重要性通过这种位于《差异与重复》核心的二元性而得到了证实。在那里,德勒兹试图通过事件来定义问题,而这正是他对观念和解决方案之间的关系进行解释的基础:
在这个意义上,展现事件的一对级数—它们在两个平面上展开,重复而又互不相似是正确的:现实的事件处于被想出来的解决办法这个层面上,而观念的事件则被嵌入问题的环境之中,比如那些把我们的历史双重化的诸神的行动或梦境。
(DR: 189-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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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事件都是级数之间的内在振动。这种重复没有被外在的相似性逻辑或任何其他限制性逻辑所封闭。事件是当下的开放性和偶然。它由过去和未来所引导,它不被认为是负担,而是作为物有所值的馈赠而被欣然接受。
注释
阿尔弗雷德·诺斯·怀特海(Alfred North Whitehead,1861—1947),英国数学家、哲学家。“过程哲学”(process philosophy,亦称“有机体哲学”或“活动过程哲学”)的创立者。代表作有《过程与实在》。怀特海认为,世界应分为两个:一个是可能的世界,即“永恒的客体”;另一个是现实的世界,即“现实的事物”。整个世界的一切都处于变动不居的过程之中。“各种事件(现实的事物就是事件)的综合统一体构成机体。从原子到星云、从社会到人都是处于不同等级的机体。机体有白己的个性、结构和自我创造能力;机体的根本特征是活动,活动表现为过程。过程就是机体各个因子之间的有内在联系的、持续的创造活动。它表明一机体可以转化为另一机体,因而整个世界就表现为一个活动的过程,在这个过程的背后并不存在不变的物质实体。唯一的持续性就是活动的结构,而这种结构是进化的,所以自然界是活生生的、有生机的。”参见夏基松主编,《现代西方哲学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07年版,第144页。—译者注
这句话出自英国前任首相哈罗德·麦克米兰(Harold Macmuillan,1894—1986)。1950年代末、1960年代初,麦克米兰接受了一次记者采访,当被问及什么最容易使政府脱轨时,麦克米兰用“事件,亲爱的孩子,事件”这句话予以回答。哈罗德·麦克米兰是英国著名的保守党政治家,曾于1957—1963年担任英国首相。——译者注
《意义的逻辑》一书的每一章都是一个级数,比如,他的第一章标题为:“第1个级数:纯粹生成的悖论”,第二章标题为:“第2个级数:表面效果的悖论”,以此类推。因此,这里所说的“回到第21个级数”意思就是回到《意义的逻辑》一书的第21章。—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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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 置
⊙J.麦格雷戈·怀斯
装置(assemblage),当它在德勒兹和加塔利的著作中被使用时,是一个处理偶然性和结构、组织和变化的作用的概念;然而,我们也应该记住这几对词语是牵强的选择(ID:99)。这个词²在法语中是agencement,通常被翻译为“聚集”、“安排”、“布置”或“装配”(Cousin et al.1990:9-10)。重要的是, agcncement 不是一个静态词;它不是安排(the arrangerment)或组织(organization),而是安排、组织、装配在一起的过程(process)。这个词当它在德勒兹和加塔利的著作中被使用时,通常被译为装置(assemblage),即正在被装配的东西。一台装置不是一套被预先确定的部件(比如塑料飞机模型的零件)—它们按照顺序被组装在一起或组成一个已经被设想好的结构(飞机模型)。一个装置也不是事物的随意聚合,因为装置给人一种感觉,即装置是某种整体,它表现了某种同一性并宣告了一个界域的范围。一个装置就是把诸要素聚集在一起的某种生成。
通过观察装置词如何在不同语境中使用,我们便可以理解它的意义。在地质学领域中,它指的是“具有某特定岩层特征的、同时出现的一组化石”(《装置》,未注明出版日期)。对于化石出现的诸要素来说,存在着一种偶然性,它们多少有些随机,这取决于是什么样的可怜生物在什么样的特定时间、什么地方、以何种方式死亡,又以何种方式而被保存下来。当然,它不完全是随机的,因为只有某些动物以那种方式生存于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同理,对于安排本身来说也具有一种偶然性。但是这些化石不只是一起出现在岩层中;它们还构成了一个群组(group)而且表现了一种独特的性质(character)。这个词在考古学、古生物学和生态学中也以类似的意义而被使用着(“偶然地共享了同一习性的一组有机体”)(《装置》,未注明出版日期)。同样,装置的观念在艺术和建筑学中也有其根源和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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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例子说明,一台装置就是杂多的要素的聚集,但尤其重要的是这些要素之间的关系。这些要素是通过特殊关系而被聚集在一起的各种各样的物(things),比如在考古挖掘中发现的日常生活的瓦砾:碗、茶杯、骨头、瓦片、小雕像等。这种物的聚集及其关系表现了某种独特的性质:例如,伊特鲁里亚性(Etruscanncss)。但是,构成一台装置的诸要素也包括当下的特性(qualities)(大的、有毒的、良好的、失明的等)以及装置的情动和效用,即不光有它之所是(is),还有它之所能(can do)。对于解释德勒兹和加塔利而言,直到明白了它之所能—它如何运作——我们才能理解什么是装置(ATP:257)。装置从环境(milieus)中选择要素⁵,并用特定方式把它们聚集在一起。“我们将把每一个由独异性(singularities)和特性(traits)组成的合成体称为装置,这些独异性和特性是从流之中被抽绎—被拣选、被组织、被分层—出来的,并通过这样一种方式使之能够人为地和自然地聚集在一起(容贯性);从这个意义上说,一台装置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发明”(ATP:406)。德勒兹和加塔利提到的装置的要素不光是物,因为物本身就是特性、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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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线。
德勒兹和加塔利举出的一个例子会有助于说明这个观点。在重读弗洛伊德的一个案例时,他们对一个孩子进行了描述,这个孩子透过窗户看到一匹马正在拉车并被这个景象触动了。那匹马在大街上已经精疲力竭,并且正受到马夫的鞭打。这匹马极有可能要死了。德勒兹和加塔利把这一场景描述成一个装置。一方面,这个装置是马一马车一街道(物体通过特定关系的聚合),但它也是:
个体化装置背景中的一系列能动的和被动的情动,而这些情动则是装置的一部分:眼睛被眼罩蒙住,带着一个马嚼子和辔头,趾高气扬,长着一根大鸡巴,拉着沉重的货品,被鞭子抽打,倒下,腿乱蹬,乱咬,等等。这些情动在装置内部流通、转化:这就是马之“所能”。
(ATP:257)
装置创造界域(territories)。界域不仅是空间:它们拥有界桩、所有权,它们进行表现(我的房子,他们的牧场,他的长凳,她的朋友)。这匹将死的马宣示了一个界域,而不只是占据了一片空间。界域并非一成不变,但却总是被建立又被毁灭,被再界域化又被解域化。这种持续的建立和毁灭过程和装置是相同的:它们总是聚集而又离散。装置面向层(strata),它们在这里产生并被组织起来(从字面意义上讲:这种人工制造的装置发现于一个特定的地层,一个由特殊类型的土壤或岩石构成的特定的地层)。但是德勒兹和加塔利写到,装置也面向无器官的身体(BodywithoutOrgans)—不稳定的、变化着的、大量的运动、速度和流它们在那里被拆卸,它们的要素在那里流通。但是,虽然装置是流动的和偶然的,它们仍然具有很强的黏着性和顽固性。
让我们举一个特殊类型的界域或界域装置(territorialassemblage):家。“探索人或动物的界域装置:家”(ATP:503-4)。
7装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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