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价值理论研究

司徒卢威仅仅认为第三类范畴（“社会”范畴）属于社会生产关系概念。或者说，他只给了社会生产关系一个非常狭碍的概念，即社会阶级之间的生产关系。在这个基础上，他承认生产关系（即社会和阶级关系）隐藏在资本范畴背后，但绝不是隐藏在价值范畴（司徒卢威使用的是tsennost这个词）背后，价值表现的是平等的、独立的、自发的商品生产者之间的关系，因而属于第二类“相互的经济”范畴。他认为，马克思正确地发现了资本拜物教，但在商品拜物教和商品价值理论上，马克思是错误的。

司徒卢威的错误推理是他毫无根据的三种经济范畴分类方法的结果。首先，在某种程度上，“经济”范畴表现了“纯经济”活动（在经济单位之间），它们是从社会的生产形式中分离出来的，处于作为社会科学的政治经济学研究领域之外。“相互的经济”范畴并不像司徒卢威认为的那样与社会范畴截然不同。“自发的经济单位之间的相互作用”并不仅仅是一个适用于不同经济形态和历史时期的形式特征。它表示一定的社会事实，表示建立在私有制和劳动分工基础上的经济单位之间的一定“生产关系”，这种关系假设了拥有某种结构的社会，它只有在资本主义商品经济中

马克思价值理论研究

① 司徒卢威，经济与价格：第一卷 [M]，17.

②同上，第2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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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得到充分发展。

最后，当我们研究“社会”范畴时，必须指出，司徒卢威毫无根据地把它们限制在“拥有不同社会地位的经济参与者之间的相互作用”之中。但是我们清楚，商品生产者之间的“平等”是一个社会事实，一种明确的生产关系。司徒卢威自己知道“相互的经济”范畴（它们表现了商品生产者之间的平等关系）和“社会”范畴（它们表现了不平等关系）之间的紧密关系。他认为，社会范畴“在每个社会中都是根据经济交往的类型而建立起来的，似乎获得了相互的经济范畴的形式………在相互的经济交往中，社会范畴穿了相互的经济范畴的外衣，创造了一个它们统一性的表象”。①实际上，这并不是穿错衣服的问题。我们所面对的是资本主义商品经济中一个高度基础性的特征。它包含这样一个事实，即在经济生活中，社会关系并不直接具有某些社会集团统治另一些社会集团的特征，这些统治关系是通过“经济强制”的方式实现的，即通过每个自发的经济单位在一致同意的基础之上进行的相互作用。资本家运用的不是“政治的统治者或神权政体的统治者”，而是“同劳动相对立的劳动条件的人格化”。阶级之间的关系包含作为自发的经济参与者的资本家和工人之间的关系。没有“价值”范畴，就无法分析和理解这些关系。

司徒卢威自己的观点前后不一致。在他看来，资本是社会范畴。然而，他把资本定义为“阶级间的和阶级内的社会关系体系”①，即一方是资本家和工人之间的关系，另一方是在总利润的分配中每个资本家之间的关系。但是每个资本家之间的关系并不是“通过拥有不同社会地位的经济参与者之间的相互作用”而实现的。为什么它们附属于“社会”范畴，即资本之下？这意味着，“社会”范畴并不仅仅包括阶级间的关系，还包括阶级内的关系，即同一个阶级中人们之间的关系。然而什么阻止我们把价值视作“社会”范畴，什么阻止我们把自发的商品生产者之间的关系视作社会生产关系（或者按司徒卢威的说法“社会关系”)？

第一部分 马克思的商品拜物教理论

① 司徒卢威．经济与价格：第一卷 [M]. 27.

② 马克思．资本论：第三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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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注意到，司徒卢威并没有把社会生产关系明确分为两种类型：相互的经济关系和社会关系。他错误地认为马克思做出了一个“科学上不一致的解释”，即“社会范畴，作为社会‘关系’的资本源自经济范畴——价值”②。首先必须指出，在《经济与价格》第30页，司徒卢威自相矛盾地认为“价值”是一个“相互的经济”范畴，而非“经济的”范畴。显然，司徒卢威把主观的价值和“经济”范畴关联了起来，把客观的交换价值和“相互的经济”范畴关联了起来（把这里的表述和他在《经济与价格》第25页的推理比较一下就可看出来)。但是司徒卢威明白这个事实，即马克思是从客观的而非主观的价值得出资本（概念）

马克思价值理论研究

① 司徒卢威．经济与价格：第一卷 [M]， 31-32.

②同上，第2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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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或者用司徒卢威的话说，是从“相互的经济”范畴而非“经济”范畴得出资本概念的。正是由于这一点，司徒卢威攻击马克思。事实上，“社会”范畴、资本、“相互的经济”范畴、价值在马克思的体系中都属于同一类范畴。这里存在的是社会生产关系（或者如马克思有时说的“社会经济关系”），它们都表现了一个经济方面和它的社会形式，这不同于司徒卢威的人为划分。

通过把生产关系概念限制在“社会”范畴之下，或准确地说限制在阶级关系中，司徒卢威意识到马克思是在广泛意义上使用这个概念的。司徒卢威说，“在《哲学的贫困》中，供给和需求、劳动分工、信用、货币都是生产关系。最后，在130页我们看到，一个应用了机器的现代工厂是一个社会生产关系，一个经济范畴’。显然，我们时代所有普通的经济概念都被视为社会生产关系。这毫无疑问是正确的，如果这些概念的内容以某种方式与经济生活过程中人们之间的社会关系相关”。①有人可能会说不能否定马克思的生产关系概念的精确性，司徒卢威则认为这个概念是“极其不确定的”，②把这个概念限制在“社会”范畴之中才更准确。这就是马克思主义批评者的一般特征。在马克思做了分析之后，已经不再可能忽视生产的社会方面即社会形式所起的作用了。如果有人不同意马克思的结论，剩下所做的就是分割社会方面和经济方面：无视社会方面，把它置于孤立的境地。这正是司徒卢威所做的，也正是庞巴维克所做的，他把他的理论建立在“纯经济活动”的动机之上，即经济参加者的动机脱离于既定的社会和历史环境，“社会”范畴的意义将在后来考察。

第一部分 马克思的商品拜物教理论

① 司徒卢威，经济与价格：第一卷[M]. 30.

②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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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卢威把商品拜物教理论限制在“社会”范畴领域，进而认为把这种理论扩展到“相互的经济”范畴中是错误的，例如扩展到价值理论中。这说明了司徒卢威的双重立场。一方面，他高度评价马克思把资本作为社会关系的理论；但另一方面，在涉及其他经济范畴时，他也支持一种拜物教的理论。“所有相互的经济范畴总是表现了现象和客观关系，但同时也有人类关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主观价值转变成客观（交换）价值，由一种心理状态、一种感觉固化于对象（物）之中，主观价值成了它们的属性”。①这里不可能没有矛盾，一方面，我们分析“客观的人类”关系，即社会生产关系，它们是通过物实现的，并表现在物中；另一方面，我们研究物本身的“性质”。司徒卢威的结论是：“可以肯定，人们关系的物化’对象化’，也即马克思所称的商品世界中的拜物教现象，在经济交往中表现为心理必然性。如果科学分析不管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地把自己局限在经济交往中，拜物教的观点就在方法论上显示为唯一正确的观点”。②如果司徒卢威想证明经济理论不可能抛开物质范畴，它必须在物质形式中研究商品经济的生产关系，那么他明显是正确的。但问题是，我们是应该像马克思那样把物质范畴作为形式，在其中既定的生产关系得以显现出来，还是应该像司徒卢威那样把物质范畴作为物的属性？

马克思价值理论研究

① 司徒卢威. 经济与价格：第一卷 [M]， 25.

②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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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卢威依据其他的论证企图为“相互的经济”范畴的拜物教方面的、物质方面的解释做辩护。“在考虑相互的经济范畴时，马克思忘记了在它们具体的、现实的表现中，它们和人与外部世界、人与自然、人与物这几个方面不可分。”①或者说，司徒卢威强调了物质生产过程的作用。马克思在生产关系依据生产力的发展这个理论中充分考虑了这种作用。但是，当我们研究生产的社会形式，即生产关系时，我们却不能从物质生产过程中物的意义那里得出物质范畴的意义。马克思阐明了物质生产过程和在资本主义商品经济中它的社会形式之间的特殊相互关系。正是基于此，马克思创立了他的商品拜物教理论。

一些马克思的批评者试图用和司徒卢威相反的方式限制马克思的拜物教理论。司徒卢威承认资本拜物教，但不承认价值拜物教。在某种程度上，我们认为汉莫施尔正和司徒卢威相反。根据汉莫施尔的观点，在马克思伟大著作的第一卷中，“资本被规定为商品的总体，代表积累的劳动”，即给出了资本的物质定义，只是在第三卷中才有了“资本拜物教”。汉莫施尔认为，仅仅通过类比，马克思把商品的特征转移到了资本身上，认为“商品和资本仅仅具有量上的不同”。①

第一部分 马克思的商品拜物教理论

① 司徒卢威，经济与价格：第一卷[M].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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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资本论》第一卷中，资本只是作为物而非社会关系，这种观点是错误的，因为它与《资本论》第一卷的整个内容相矛盾。有人错误地认为马克思仅仅在商品和资本之间看到了“量上”的差异。马克思曾指出资本“标志着社会生产过程的一个新时代”。②但是商品和资本以物质的形式掩盖了它们内在具有的某种社会关系。商品拜物教以及其后的资本拜物教都表现在资本主义社会中。但是，像司徒卢威那样把马克思的商品拜物教理论限制在资本领域是错误的，限制在简单商品交换领域也是错误的。社会生产关系的物质化建立在无组织的商品经济之上，它在平常的经济研究的基本范畴中留下了印记，也在研究资本主义商品经济的政治经济学中留下了印记。

马克思价值理论研究

① 汉莫施尔.马克思主义的哲学经济体系[M]， 莱比锡：杜克和汉堡出版社，1909：546.

② 马克思．资本论：第一卷[M]. 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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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马克思商品拜物教理论的发展

马克思商品拜物教理论的起源和发展问题至今仍然没有得到充分研究。尽管马克思充分说明了他的劳动价值理论源自前人（在三卷本《剩余价值理论》中，马克思列出了前人的很多理论)，但他却很少评论商品拜物教理论。马克思提及在霍吉斯金的著作中有商品拜物教理论的雏形，但在我们看来，马克思的评论是很模糊的，只是举了个例子而已①。很多经济学研究者热心地考察了马克思的价值理论和古典经济学家的价值理论之间的关系，尽管不是很成功，但很少有人注意到马克思商品拜物教理论的发展过程。

汉莫施尔的著作（前面提到的《马克思主义的哲学经济体系》—译者注）在马克思商品拜物教理论的起源问题上提供了一点见解。根据他的观点，这种理论的起源纯粹是“形而上学的”。马克思只是把费尔巴哈的宗教观念移植到了经济学领域。根据费尔巴哈的观点，宗教的发展表现了人的“自我异化”过程：人把他的本质转移到外在世界，转移到上帝那里，把自身外化。首先，马克思把“异化”理论应用到了意识形态的现象之中：“意识的整个内容与经济条件相异化，而意识形态必须在经济条件的基础之上才能得到解释。”①其次，马克思把这个理论扩展到经济关系领域，在这个领域中他揭示了“异化的”物质形式。汉莫施尔认为：“在之前几乎所有的历史时期，生产方式本身表现为一种普遍的自我异化；社会关系变成了物，即物表现了现实的关系。费尔巴哈的异化理论获得了新的特征。”②“费尔巴哈认为人类需要以异化的本质的形式被实现和表现出来，马克思认为社会生活中的经济关系也是如此。”③因而，马克思的拜物教理论代表了“黑格尔、费尔巴哈和李嘉图的一种独特综合”④，正如我们看到的，主要是受费尔巴哈的影响。商品拜物教理论把费尔巴哈宗教哲学中的“异化”理论应用到了经济学领域。汉莫施尔因而认为这种理论无论如何也无助于我们理解一般的经济现象以及独特的商品形式。“理解马克思理论的关键在于拜物教理论的形而上学起源，但它对于揭示商品形式不起关键作用。”①商品拜物教理论包含一种非常有价值的“批判当代文化”的思想，这种文化是物化的，它压抑活生生的人。但是“作为一种经济价值理论，商品拜物教是错误的”②，“经济上站不住脚”，“拜物教理论变成了一种非常有价值的社会理论”③。

① 马克思，剩余价值理论：第三卷M]. 北京：人民出版社，1975：325-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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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价值理论研究

① 汉莫施尔.马克思主义的哲学经济体系[M]. 莱比锡：杜克和汉堡出版社，1909：233.

②同上。

③ 同上，第234页。

④同上，第23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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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莫施尔认为马克思的商品拜物教理论对于理解整个经济体系特别是价值论没有什么帮助，这种观点是他没有准确理解商品拜物教理论“形而上学”起源的结果。汉莫施尔提到了马克思和恩格斯写于1844年底的《神圣家族》，当时马克思还受到空想社会主义观念，尤其是蒲鲁东的观念的强烈影响。事实上，在这部著作里，我们在“社会的”或“人道的”关系和它们的“异化的”、物质化的形式之间的对比形式中发现了商品拜物教理论的萌芽。这种对比来源于在空想社会主义者中一个广泛传播的关于资本主义体系特征的观念。根据空想社会主义者的观点，这个体系的特征是工人被迫“自我异化”他的个性，他使他的产品和他自己相“异化”。“物”、资本对人、工人的统治通过异化表现出来。

我们可以引用一些《神圣家族》中的内容。资本主义社会是“人对自已的实物本质的实际异化关系……人的自我异化的政治经济表现”。①“在购买的定义中就已经包含这样的意思：工人把自己的产品当作脱离了他自身的、异化了的对象来对待”②，“有产阶级和无产阶级同是人的自我异化。但有产阶级在这种自我异化中感到自己是被满足的和被巩固的，它把这种异化看作自身强大的证明，并在这种异化中获得人的实存的外观。而无产阶级在这种异化中则感到自己是被毁灭的，并在其中看到自己的无力和非人的生存的现实”。③

第一部分 马克思的商品拜物教理论

① 汉莫施尔. 马克思主义的哲学经济体系[M]. 莱比锡：杜克和汉堡出版社，1909：544.

②同上，第546页。

③同上，第66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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