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价值理论研究

马克思价值理论研究

如果我们采纳广为流行的观点，那么很不幸，我们要说价值通常被视为生产既定商品的必要劳动。然而，既定商品的交换价值被看作第一个商品所交换的另一种商品。如果生产1张桌子用了3小时劳动，换得3把椅子，人们通常就会说1张桌子的价值等于3小时劳动，表现在不同于桌子本身的另一种产品—3把椅子之中。3把椅子构成了1张桌子的交换价值。

这种常见的定义一般说来没有分清价值是由劳动决定的还是价值就是劳动本身。显然，从马克思的理论观点看，准确的表达是交换价值是由劳动决定的。但是我们必须追问：劳动决定的价值是什么？对于这个问题，我们在常见的解释中常常找不到合理的答案。

这就是为什么读者常常形成这样的观念，即商品的价值只不过是生产产品的必要劳动。人们获得的劳动和价值完全等同的印象是错误的。

这样的观念在反马克思主义的作品中广泛传播。人们也许会说反马克思主义作品中的很多误解依据的是错误的印象，即按照马克思的观点，劳动就是价值。

错误的印象常常是由于没能理解马克思著作中的术语和意思。比如：马克思有一个广为人知的论述，即价值是“凝结了的”或“结晶了的”劳动。这个论述的意思常常被解释为劳动就是价值。这个错误也是由俄语动词“表现”(predstavlyat)的双重意义造成的。价值“表现”劳动—这就是我们如何翻译德语动词“表现（darstellen)”的。但是这个俄语的表述不仅可以被理解为价值是劳动的一种表现或表达（这符合马克思的理论），也可以被理解为价值就是劳动，这种在批判马克思的作品中已深入人心的印象当然是完全错误的。劳动不可能和价值同一。劳动只是价值的实体，为了从这个词的完全意义上理解价值，作为价值实体的劳动必须和社会的“价值形式”放在一起研究。

144

马克思从价值形式（Wertform)、价值实体(Wertsub-stanz)、价值量(Wertgrösse）方面分析了价值。“决定性的重要之点是要发现价值形式、价值实体和价值量之间的内在必然联系。”①分析时这三个方面的关系隐而不显，因为马克思是分别加以分析的。在《资本论》德文第一版中，马克思多次指出，我们的主题是分析同一个对象—价值的不同方面。“我们现在知道了价值的实体。这就是劳动。我们知道了价值的量的尺度。这就是劳动时间。价值的形式正是它使价值成为交换价值—有待分析。”②“以上还只是确定价值实体和价值量，现在我们来分析价值形式。”③在《资本论》第一卷第二版中，这些表述被去掉了，但是第一章被分成了几个独立的部分：第一节的标题是“价值实体和价值量”；第三节的标题是“价值形式或交换价值”；至于第二节，它关注的是劳动的二重性，且只是作为第一节的补充，即补充价值实体理论。

第二部分 马克思的劳动价值理论

①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四十二卷[M]. 北京：人民出版社，2016: 55.

②同上，第27页。

③同上，第34页。

145

不考虑量的方面或价值量，只考虑质的方面，我们可以说价值就是从“实体”（内容）和“价值形式”①被考察的。从这两个方面分析价值的责任，意味着有责任在分析中运用发生的（辩证的）方法。这种方法包含分析和综合。②一方面，马克思把作为劳动产品完成形式的价值作为分析的起点。通过分析，他发现了包含在既定形式中的内容（实体），即劳动。在这里，马克思跟随的是古典经济学家特别是李嘉图所奠定的路线，而贝利是反对这样做的。但是另一方面，由于李嘉图在分析中局限于从形式（价值）到内容（劳动）的还原，马克思想表明为什么这个内容获得了一定的社会形式。马克思不仅从形式到内容，而且从内容到形式进行了分析。他使“价值形式”成为研究的主题，即作为劳动产品社会形式的价值—古典经济学家认为这种形式是理所当然的，并没有解释它。

一方面，马克思谴责贝利局限于分析交换价值的量而忽视了价值。另一方面，马克思看到古典学派忽视了“价值形式”，纵然它们分析了价值本身（即价值内容，它依赖于劳动）。“政治经济学曾经分析了价值和价值量（虽然不充分)，揭示了这些形式所掩盖的内容。但它甚至从来也没有提出过这样的问题：为什么这一内容采取这种形式呢？为什么劳动表现为价值，用劳动时间计算的劳动量表现为劳动产品的价值量呢？”①古典经济学家发现了价值下面的劳动；马克思表明人们之间的劳动关系及社会劳动在商品经济中必然采取劳动产品价值的物质形式。古典学家指出了价值的内容，指出了耗费在产品生产上的劳动。马克思主要研究了“价值形式”，即作为人们之间劳动关系及社会（抽象）劳动物质表现的价值。②

马克思价值理论研究

①在这里以及后面，“价值形式”并不意味着价值在其发展中获得的不同形式（比如，偶然的、扩大的以及一般的价值形式），而是指作为劳动产品社会形式的价值本身。或者说，我们在这里不考虑不同的“价值形式”，而考虑“作为形式的价值”。

② 参见第四章结尾。

146

在马克思的价值理论中，“价值形式”③扮演着重要作用。然而，它却没能吸引批评者（除了希法亭）的注意。马克思自己在不同的段落中附带地提过“价值形式”。《资本论》第一章第三节的标题是“价值形式或交换价值”。但是马克思没有停留在对价值形式的解释中，而是迅速转向了不同的变体，转向了每个“价值形式”：偶然的、扩大的、一般的以及货币形式。这些不同的“价值形式”包含在马克思理论每次通俗的表述中，却使“价值形式”本身黯然失色。马克思在上述提及的段落中更为详尽地阐述了“价值形式”：“古典政治经济学的根本缺点之一，就是它从来没有从商品的分析，特别是商品价值的分析中，发现那种正是使价值成为交换价值的价值形式。恰恰是古典政治经济学的最优秀的代表人物，像亚·斯密和李嘉图，把价值形式看成一种完全无关紧要的东西或在商品本性之外存在的东西。这不仅仅因为价值量的分析把他们的注意力完全吸引住了。还有更深刻的原因。劳动产品的价值形式是资产阶级生产方式的最抽象的、但也是最一般的形式，这就使资产阶级生产方式成为一种特殊的社会生产类型，因而同时具有历史的特征。因此，如果把资产阶级生产方式误认为是社会生产的永恒的自然形式，那就必然会忽略价值形式的特殊性，从而忽略商品形式及其进一步发展—货币形式、资本形式等等的特殊性。”①（粗体是鲁宾加。)

第二部分 马克思的劳动价值理论

① 马克思．资本论：第一卷 [M]. 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98.

②我们不考虑马克思是否正确理解了古典学者这个有争议的问题。我们认为对于李嘉图来说，当马克思说李嘉图考察了价值量并且部分上考察了价值内容而忽视了价值形式时，马克思是正确的。更为详细的分析，参见：马克思价值理论的基本特征和它与李嘉图理论的区别[M]//罗岑贝格．李嘉图和马克思的价值理论，莫斯科：莫斯科工人出版社，1924。

③ 布尔加科夫在他很早的一篇令人感兴趣的文章中注意到，对于理解马克思的理论来说，价值形式是很重要的（劳动价值是什么[M]//法和社会科学论文库：第五卷、第六卷.1896：234；政治经济学的一些基本概念[J]. 科学研究，1892(2)：337)。

147

于是“价值形式”成为商品经济的最一般形式，它是在社会发展的一定水平上生产过程所获得的社会形式的特征。自从政治经济学分析了生产在历史上的短暂社会形式资本主义商品生产，“价值形式”就成了马克思价值理论的基石之一。从上面引用的文字可以看出，“价值形式”和“商品形式”紧密相关，即和当代经济的基本特征相关，在这里劳动产品是由自发的私人生产者生产的，生产者之间的劳动联系仅仅是通过商品交换引起的。在这种经济的“商品”形式中，生产商品所需的社会必要劳动并不直接表现在劳动单位中，而是间接表现在“价值形式”中，表现在交换既定商品的另一种商品中。劳动产品转变成了商品，它有使用价值和社会性的“价值形式”。于是社会劳动被“物化”了，它获得了“价值形式”，即附加在物上的属性形式，并且看起来似乎是属于物本身的。这种“物化”劳动（不是社会劳动本身）正是价值表现的东西。这也正是当我们说价值已经在自身中包含社会性的“价值形式”时所想到的意思。

马克思价值理论研究

① 马克思．资本论：第一卷〔M]. 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98-99.

148

但是，与交换价值相对，包含在价值概念中的“价值形式”是什么呢？

我将只提及《资本论》第一版中对于价值形式的一处最清晰的定义：“商品的社会形式和价值形式，或可以交换的形式，都是这一回事。”①正如我们看到的，价值形式被称为可以交换的形式或劳动产品的社会形式，这在于它可以交换任何其他商品，如果这种可交换性是由生产既定商品的必要劳动量决定的。以这样的方式，当我们从交换价值过渡到价值时，我们没有抽象掉劳动产品的社会形式。我们仅仅抽象掉了商品价值表现于其中的具体产品，但我们仍然想到了劳动产品的社会形式，它按照一定的比例交换其他任何产品的能力。

第二部分 马克思的劳动价值理论

①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四十二卷[M]. 北京：人民出版社，2016：49.

149

马克思价值理论研究

我们的结论可以表述如下：马克思把“价值形式”和交换价值分开来进行分析。为了把劳动产品的社会形式包括在价值概念之中，我们必须把劳动产品的社会形式分为两种形式——Wertform（价值形式）和 Tauschwert（交换价值)。第一种形式指的是没有具体化在一定的物中，而是表现商品某种抽象属性的社会形式。为了在价值概念中纳入劳动产品社会形式的属性，并进而表明不能把价值概念和劳动概念等同—对马克思理论的流行阐述采纳了这种等同性，我们必须证明价值不仅必须从价值实体（即劳动）方面分析，还必须从“价值形式”方面分析。为了把价值形式纳入价值概念本身之内，我们必须把它和交换价值区别开，马克思把后者和价值分开研究。这样，我们把产品的社会形式分为两部分—没有获得具体形式（即价值形式）的社会形式和已经获得具体形式及独立形式（即交换价值）的形式。

在研究了“价值形式”之后，我们必须转向研究价值内容或价值实体。所有马克思主义者都同意劳动是价值的内容。但问题是此处考虑的劳动是什么种类的劳动。我们都知道，“劳动”这个词背后可能隐藏着极为不同的形式。到底什么种类的劳动构成了价值的内容呢？

一般社会意义上等同的劳动可以存在于社会劳动分工的不同形式之中，而抽象劳动只存在于商品经济之中。在做出这个区分之后，我们必须探寻这个问题：马克思所理解的价值实体或价值内容是一般社会意义上的等同劳动(即一般社会劳动)还是抽象的普遍劳动？或者说，当我们谈及作为价值内容的劳动时，我们是把包含在抽象劳动概念之下的所有特征都纳入劳动概念之中，还是把在社会意义上的等同劳动纳入其中而不把在商品经济中描述劳动的社会组织的属性纳入进来？作为价值“内容”的劳动概念和创造价值的“抽象”劳动概念是一致的吗？初看起来，人们可以在马克思的著作中发现支持关于价值内容的两种理解的论述。我们可以发现一些论述，它们似乎表明作为价值内容的劳动是比抽象劳动更为贫乏的东西，也即没有在商品经济下属于它的那些社会属性的劳动。

150

支持这种解答的论述是什么？

马克思所谈的价值内容常常涉及获得了价值的社会形式但也可以采取其他社会形式的东西，内容可以被理解为能够采取不同社会形式的东西。社会意义上的等同劳动正具有这种能力，但抽象劳动没有（即已经获得了一定社会形式的劳动)。社会意义上等同的劳动可以采取商品经济中的劳动形式，也可采取诸如社会主义经济中的劳动形式。或者说，在一定的情况下，我们抽象地采纳劳动在社会意义上的等同化，不考虑由这种或那种形式引起的内容（即劳动）的变形。

人们可以在马克思的著作中发现这种意义上的价值内容概念吗？对于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做出肯定的回答。例如：我们记得马克思说过：“交换价值是表示消耗在物上的劳动的一定社会形式。”①显然，劳动在这里被看作可以采取这种或那种社会形式的抽象内容。在1868年7月11日给库格曼的著名信件中，马克思认为在商品经济中劳动的社会分工表现在价值形式之中，他也再次把在社会上分配的劳动视为可以采取这种或那种社会形式的内容。在商品拜物教理论那一节的第二段，马克思直接说：“价值规定性的内容”不仅可以在商品经济中发现，也可以在父权制家庭或封建庄园中发现。在这里我们也看到，劳动被看作可以采取不同社会形式的内容。

第二部分 马克思的劳动价值理论Ⅱ

151

然而，人们也可以从马克思的著作中发现支持相反观点的论述，根据这些论述，我们必须把抽象劳动视为价值的内容。首先，我们在马克思的著作中发现一些论述直接指明了这一点，比如：“它们就同时和作为它们共同社会实体的抽象人类劳动发生关系。”②（粗体是鲁宾加。）这个论述看起来毫无疑问地表明了这个事实，即抽象劳动不仅是价值的创造者，也是价值的实体和内容。我们也在方法论的基础之上得到了同样的结论。社会意义上等同化了的劳动在商品经济中获得了抽象劳动的形式，只有从这种抽象劳动之中才能得出作为劳动产品社会形式的价值的必然性。由此我们得出，在我们的图式中抽象劳动的概念直接先于价值概念。人们可以说，抽象劳动这个概念必须作为基础，作为价值的内容和实体。人们不能忘记在内容和形式的关系问题上，马克思采纳了黑格尔的观点，而不是康德的观点。康德认为形式是外在于内容的东西，是从外部附加给内容的东西。从黑格尔哲学的立场看，内容本身不是形式从外部附加于其上的东西，而是通过发展，内容自身产生了已经潜在于内容之中的形式。形式必然从内容自身中产生。这是黑格尔和马克思方法论的基本前提，这种前提和康德的方法论相反。从这种观点出发，价值形式必然由价值实体产生。因而，在商品经济独特的各种社会属性中，我们必须把抽象劳动视为价值实体。最后，如果我们把抽象劳动视为价值的内容，我们就实现了马克思整个图式的重要简化。在这种情况下，作为价值内容的劳动和创造价值的劳动没有区别。

马克思价值理论研究

① 马克思．资本论：第一卷[M]. 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100

②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四十二卷[M]. 北京：人民出版社，2016： 48.

152

我们遇到了一个矛盾：马克思有时把社会（或社会意义上等同的）劳动作为价值内容，有时把抽象劳动作为价值内容。

我们如何克服这个矛盾？这个矛盾会消失，如果我们记得辩证法包含我们先前使用过的两种分析方法：从形式到内容的分析方法和从内容到形式的分析方法。如果我们从作为先前既定的社会形式的价值开始分析，如果我们询问这种形式的内容是什么，那么显然这个形式一般说来仅仅表现了社会劳动已被耗费这个事实。价值被视为一种形式，它表现了劳动社会等同化这个事实，并且这个事实不仅存在于商品经济中，也存在于其他经济中。通过从完成形式到内容的分析，我们发现了作为价值内容的社会意义上的等同化劳动。但是我们也将得到另一个结论，如果我们不是把完成形式而是把内容本身（即劳动）作为出发点，那么形式（即价值）必然是从内容中得出的。为了从作为内容的劳动过渡到作为形式的价值，我们必须把在商品经济中属于劳动概念的社会形式纳人劳动概念之中，也即我们现在必须把抽象的普遍劳动看作价值的内容。可能的情况就是，我们在马克思著作中发现的在价值内容规定性上的矛盾可以依据两种不同的方法得到合理解释。

第二部分 马克思的劳动价值理论

1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