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的限度

马克思把“资本的实现”界定为资本在它的各个阶段中的成功运动。①货币资本必须通过生产来实现，生产资本必须以商品形式实现，商品则必须实现为货币。这种实现不是自动完成的，因为资本流通的各个阶段在时间和空间上是分离的。

未能实现的资本有多种叫法：“丧失价值的”（devalued）、“未能增殖的”（devalorized）29、“贬值的”（depreciated）30，乃至“被毁灭的”（destroyed）³。马克思——或他的译者—似乎交替地、前后不一地使用这些术语。我将以如下方式限制我本人对它们的使用。“资本的毁灭”指的是使用价值在物理上的损失。我将把“资本的贬值”这个观念的用法局限于讨论资产的货币估值的变化，这也基本符合现代的用法（由此可见，增值与贬值同等重要）。我将把“价值丧失”一词保留给包含在物质形式中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遭到损失的情况，这种损失未必会对物质形式本身造成任何毁灭。

所有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概念，而且将在接下来的分析中起到关键作用。马克思本人采用的一些措辞—例如“价值量的跌落”（depreciation of values）32和“无形损耗”（moraldepreciation）33会引起混淆；他甚至对这些措辞加以引申，谈论了“劳动力价值的降低”（depreciation of labour power）34和作为人的“劳动者的贬值”（depreciation of the labourer）35。文字游戏十分有趣，因为它把人们的注意力聚集到了词句之间的联系上面。但若我们不能在视野中清晰地觉察到这些措辞所描述的内容，文字游戏就会造成混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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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有些翻译家和理论家喜欢用“增殖过程”(valorization process)一词来涵盖劳动过程对剩余价值的创造「见欧内斯特·曼德尔（ErnestMandel）为《资本论》企鹅（Penguin）版写的导言。这样做有一个好处，即可以清晰地区分生产中的实现过程与市场上的实现过程（还可以强调两者的关键差别)，但它也有一个坏处，即让人注意不到资本在生产和交换的不同领域中的流动所必需的连续性。由于我是用生产与交换的统一来解释价值的，所以我更愿意用“实现”一词来指涉资本的无休止运动和自行扩张；至于我所谈论的是劳动过程中的实现（即增殖）、交换中的实现还是两者的统一，则要么留给上下文语境来说明，要么加上一个合适的修饰词来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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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限制了自己对这些术语的用法，使得“毁灭”（destruction）与“使用价值”相联系，“贬值”（depreciation）与“交换价值”相联系，“价值丧失”（devaluation）则与“价值”相联系；我希望这可以澄清马克思一些说法的含义。但若我们未能认识到使用价值、交换价值与价值表达了一种根本性的统一—这就要求我们看到，资本的毁灭、贬值和价值丧失是彼此密不可分的一部分那么这种澄清就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一切危机都是实现的危机，而且会导致资本的价值丧失。只要考察一下资本流通及其可能的拆分方式，就会发现这种价值丧失可以采取不同的可感知的形式：（1）闲置的货币资本；（2）没有得到利用的生产能力；（3）失业的或未能充分就业的劳动力；(4）商品的剩余（过多的库存）。

马克思在《大纲》中（第402页往后）关于这个总体上的观点讲了很多。为了避免误解，我们必须再次设法澄清他的论述。例如，一种常见的错误就是把“实现”的危机当作危机的一种特殊形式：由于没能为商品找到消费者而产生的危机。于是，实现与对商品的出售就被当成了一回事。但是马克思认为，实现所面临的障碍既存在于流通的每个阶段之内，又存在于各个阶段之间。让我们考察一下资本流通面临的这些障碍所采取的不同形式。

(1)时间结构和实现的成本

乍一看，马克思在《大纲》中建立的论述似乎略显怪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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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出，资本只要采取了一种特定的形式—作为生产过程、作为有待出售的产品、作为在商人资本家手中流通的商品、作为有待转移或使用的货币—就是“潜在地丧失价值的”36(第621页）。“静止地”处于这些状态中的资本有多种叫法：“被否定的”（negated）、“没有利用的”（fallow）、“闲置的”（dormant）或“被固定起来的”（fixated）37。例如，“当资本仍然保持成品形式的时候，它是不能作为资本活动的，所以是被否定的资本”(第546页)。一旦资本恢复运动，这种“潜在的价值丧失”就得到了克服或“扬弃”3（第447页）。把价值丧失看作“价值实现过程的”一个必然“要素”4°（第403页）有一个好处：它让我们得以直接看到资本全面丧失价值的可能性——即危机的可能性—并使我们远离萨伊法则所假定的同一性。只要未能使资本在生产和实现的诸多阶段中保持一定的流通速度，危机就会产生。因此，生产和实现的时间结构成了考察的关键。如果库存积压，如果货币的闲置时间超过了严格意义上的必要时间，如果较多的存货在生产时被持有了较长的时间……危机就会到来。例如，“所以发生危机，不仅是因为商品卖不出去，而且是因为商品不能在一定期限内卖出去”41（《剩余价值理论》第2册，第514页）。

但这里还涉及更多的东西。每个阶段所花的时间在一定意义上都是资本的损失，原因无非在于“时间白白浪费了”42(《大纲》，第546页):

当资本停留在生产过程中的时候，它是不能流通的，是潜在地丧失价值的。当资本停留在流通过程中的时候，它是不能生产的……当资本不能投入市场的时候，它便作为产品固定起来；当资本必须停留在市场上的时候，它便作为商品固定起来。当资本不能和生产条件交换的时候，它便作为货币固定起来。43（《大纲》，第 62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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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资本家面临巨大的压力，必须加快资本流通的速度，因为这样做可以增加生产出来的价值的总量，并提高利润率。假如“资本从一个阶段过渡到另一个阶段”是以“概念变换的速度”发生的44（《大纲》，第631页)，实现所面临的障碍就可以最小化。资本的周转时间本身是一种根本性的尺度，它也指出了资本积累的某些障碍。由于加快资本周转的速度可以减少白白浪费机会的时间，所以周转时间的缩短会为进一步的积累释放资源。

资本流通也附带了某些成本。商品必须从它们的生产地点迁移到最后的终点，才能得到消费。马克思把这些物理上的迁移当作物质生产过程的一部分（见第12章），因而认为它们生产了价值。但他认为流通的另一些方面没有生产价值，因为它们应该被看作交易成本，支付这些成本就要扣除剩余价值，不论承担这些成本的是生产者还是专业的代理人（商人、零售商、银行家等等）。会计、仓储、营销、信息收集、广告等方面的成本都被看作必要的流通成本。同样的观点也适用于货币流通所附带的成本银行设施、支付机制等等。马克思把这些称作流通的“非生产费用”（fauxfrais）45（必要的流通成本)，因为它们是无可避免的成本，只要资本以货币和商品的形式流通，它们就必定会产生。我们在这里还必须将某些基本的国家职能包含进来，因为它们对于维持并改善流通的机制是必要的。这些必要的成本减缓了积累，因为它们必须由生产出来的剩余价值来支付。节省这些成本（包括对劳动力的剥削所带来的成本）可以将资本释放出来并用于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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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而是增进积累的重要手段。

时间的耗费会引起一些估算损失，流通也附带了实际的成本：这些构成了资本在实现时面临的一整套障碍。因此，资本积累的驱动必定也表现为减少这些流通成本的驱动—如运输成本、交易成本、营销成本等等。移除或减少这些障碍就像为积累而积累一样—是资产阶级历史使命的一部分。接下来我们将有很多机会在理论和历史的语境下重提这个观点。

(2)实现所面临的结构性问题

在资本流通的每个环节或阶段，我们都会遇到一些特定的问题，这些问题值得在我们考察如下两种过程时依次加以研究：一是从货币到生产资料和劳动力的过渡，二是从这些“生产要素”到工作活动的转化—这种工作活动所生产的商品随后必须在市场上找到买方。

（a）如果资本家在市场上找不到数量和性质合适的、价格也与他们个别的生产要求相适应的原材料、生产工具和劳动力，那么他们的货币就无法实现为资本。这些货币构成了一种贮藏。这种障碍仿佛不太令人生畏，因为货币是价值的一般形式，可以毫无困难地转变为其他所有商品。资本家有范围很广的可选项。倘若资本家运用了数量巨大的固定资本它们的寿命相对较长，那么这些可选项就变窄了。为了实现固定资本的价值，资本家被迫在若干年中维持一种特定的劳动过程，这种劳动过程需要特殊的投入。然而总的来看，我们无法乐观地认为所有资本家对原材料投入和对劳动力的全部需要都能得到满足。进一步讲，由于一定比例的剩余价值要用于再投资，所以一些资本家—他们生产的是其他产业的生产资料必须扩大生产，以便提前满足未来的需要，而这些需要未必会变成现实。对劳动力需求的总扩大同样会带来一大堆问题。一些结构性的问题会在总体的层面上出现，后面将予以考察。这里的要点是认识到困难和不确定性即使在这第一阶段——货币在这个阶段必须转变成原材料投入和劳动力也会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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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在生产过程的范围内，资本家必须利用他们与劳动力的关系，也必须拥有技术，这种技术让他们得以维持他们所购买的商品的价值，并把剩余价值添加进去。马克思略显讽刺地提到，资本在生产中的实现依赖于劳动者的“价值丧失”。①这一点十分精当。资本家所塑造的劳动过程必须在最低限度上遵从社会平均水平，而他们施加在工人身上的劳动节奏和劳动强度必须足以榨取剩余价值。他们必须对抗不间断的游击式的战斗，这种战斗是与工作地的阶级斗争相伴随的；如果可能的话，他们还必须对工作过程施加一种专制的控制。倘若做不到这些，就意味着剩余价值没有被生产出来，最初放在资本家的口袋里的货币资本也就没有被实现为资本。竞争又向资本家提出了进一步的义务：必须与技术变革的整个过程保持同步。对工作过程的重组导致了“价值的革命”：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减少了，单位产出的价值也下降了。无法保持同步的资本家会经历资本的价值丧失—之所以会损失资本，是因为个别的具体劳动条件不符合融合抽象劳动所需的条件。资本家显然要克服许多障碍，否则货币资本就无法在生产中得到实现。

（c）资本家作为卖方所拥有的物质商品必须找到使用者，这些使用者愿意舍弃的交换价值要等于体现在每件商品中的价值。从具体的物质性使用价值转变为交换价值的一般形式——即货币——在原则上似乎比从货币到商品的转变更为困难。出于这个原因，马克思的确特别强调了这一点。我们在这里遇到了消费的障碍。这道障碍具有两面性。首先，商品必须满足一种社会需要；它必须是社会性的使用价值。具体种类的使用价值有明显的界限例如，一旦资本主义社会中的所有人都成了自行车的光荣拥有者，自行车市场就会受到严格的制约，只剩下置换的需要。在面对这类市场饱和时，资本就被迫要用各种花招来刺激新的社会欲求和社会需要。因此，社会欲求和社会需要的不断演化被看作资本主义历史的一个重要方面—而这个方面表达了一种基本矛盾。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4⁶（第148页）认为，资本主义“一方面产生着需要和满足需要的资料的精致化，另一方面产生着需要的牲畜般的野蛮化和最彻底的、粗陋的、抽象的简单化”。《大纲》和《资本论》中也有许多话确证了这个论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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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马加利纳（1975）在这个基础上建立了一种非常有趣的论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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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从试图把商品转变为货币的资本家的立场来看，问题不仅在于满足社会欲求和社会需要，而在于他们所找到的消费者要有充足的货币来购买其所欲求的商品。对产品的有效需求—以支付能力为后盾的需求——是唯一有意义的尺度(《剩余价值理论》第2册，第506页）。倘若不存在对商品的有效需求，那么体现在商品中的劳动就是无用的劳动，投资在生产中的资本也就遭到了损失、丧失了价值。

因此，资本家在资本流通中的这一刻是最脆弱的。作为货币持有者和生产过程的主人，资本家都可以实行直接的控制。但在商品必须被交换时，资本家的命运就要取决于他人的行为——如工人、其他资本家、非生产性的消费者等等—他们都持有货币，而且必须以某些方式来花费货币，体现在商品中的价值才能得到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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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如果我们观察资本流通的总过程，一个重大问题就会立刻呈现在我们面前。如果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特征是通过生产剩余价值来无休止地扩大价值，那么总的有效需求由此才能通过交换来实现不断扩大的价值—从何而来？

3.有效需求问题以及分配关系与剩余价值的实现条件之间的矛盾

“社会需求”，也就是说，调节需求原则的东西，本质上是由不同阶级的互相关系和它们各自的经济地位决定的，因而也就是，第一是由全部剩余价值和工资的比率决定的，第二是由剩余价值所分成的不同部分（利润、利息、地租、赋税等等）的比率决定的。这里再一次表明，在供求关系借以发生作用的基础得到说明以前，供求关系绝对不能说明什么问题。47(《资本论》第3卷，第181—182页）

对有效社会需求的研究将马克思引向了如下结论：

进行直接剥削的条件和实现这种剥削的条件，不是一回事。二者不仅在时间和地点上是分开的，而且在概念上也是分开的。前者只受社会生产力的限制，后者受不同生产部门的比例关系和社会消费力的限制。但是社会消费力…取决于以对抗性的分配关系为基础的消费力。48（《资本论》第3卷，第244 页）

可见，在资本主义特有的分配安排与对有效需求这些有效需求必须足以通过交换来实现商品的价值的创造之间有一个根本矛盾。让我们一路追随马克思来得出这个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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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让我们考察一下工人阶级所享有的需求。这种需求对持续的资本积累而言绝不可能是“充足的需求”，因为“工人……总是只能购买社会产品中的这样一部分价值，这部分价值和代表预付可变资本的价值的那部分价值相等”4(《资本论》第2卷，第348页）。但这并不是说工人对工资品的需求是不重要的，也不是说这种需求不值得仔细审视。

从资本与劳动的阶级关系的立场来考察，劳动者的个人消费“不过是生产过程的一个要素”，因为它的用处是把剩余价值生产所需的劳动力再生产出来5°（《资本论》第1卷，第573页)。同时，工人发现自己与资本主义商品生产处于“公司内部商店”（company store）式的关系。“例如，资本每星期支付工资；工人把这些工资花费在小店主等等那里，小店主等等直接或间接地把它存到银行家那里；下一个星期，工厂主又从银行家那里把它取回来，分发给同一些工人，如此等等。”51(《大纲》，第677页)

工人阶级的再生产和与这种再生产相伴的消费能力受到资本流通的约束。资本家必须在总体上生产出足够的工资品，并以工资形式发放充足的可变资本，才能确保工人阶级拥有它自身的再生产所需的有效需求。可是个别资本家不断受到竞争的压力，想要压低工资、减少劳动力的价值，而生产工资品的资本家却指望劳动者成为有效需求的一种来源。所以马克思提出：

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的矛盾：工人作为商品的买者，对于市场来说是重要的。但是作为他们的商品——劳动力—的卖者，资本主义社会的趋势是把它的价格限制在最低限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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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矛盾：生产能力从来没有能使用到这个程度，以致它不仅能够生产更多的价值，而且还能把它实现。商品的出售，商品资本的实现，从而剩余价值的实现，不是受一般社会的消费需求的限制，而是受大多数人总是处于贫困状态，而且必然总是处于贫困状态的那种社会的消费需求的限制。52（《资本论》第2卷，第316页）

这个矛盾是无法通过提高工资或改变劳动力的价值来克服的。这类变化只会导致奢侈品转变成必需品—这就显示出了“社会欲求具有很大的弹性和变动性”—当均衡“重新出现”时，“社会资本，从而货币资本，会按改变了的比例在必要生活资料的生产和奢侈品的生产之间进行分配”54(《资本论》第2卷，第341页；第3卷，第188页）。

虽然可变资本它构成了劳动者的有效需求—起源于资本，但是生产工资品的资本家在工人阶级的消费习惯面前很可能是脆弱的。因此我们有时可以看到，“资本家先生和他们的报刊，对劳动力花费自己的货币的方式……总是感到不满意”，因而他们会想尽办法（戴上资产阶级慈善和文化的面具）“使工人借助自己智力和德性的完善来提高自己的地位并成为一个合理消费者”55(《资本论》第2卷，第515—516页)。“合理”当然是联系到资本积累来界定的，同人的根本欲求和根本需要没有必然关系。所以，就连劳动者特别是在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也屈服于广告商的花言巧语，而政府也介入进来——通常是以社会福利的名义——把消费集体化，以便政府有可能以符合积累的方式来管理消费（通过财政政策和政府开支）。然而，这一切并没有否定资本主义“合理性”的另一面，即无休止地把实际工资推到更低的水平。这将我们带回了上述根本矛盾：用劳动者的需求来充当有效需求问题的解决方案是行不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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