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的限度

我们已经看到了资本家必须如何求助于技术变革，以及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意味着资本的技术构成会无休止地改变。下一步就是说明技术构成的变化会如何影响价值构成。为了做到这一点，马克思引入了“资本有机构成”的概念。他说：这是“由资本技术构成决定并且反映技术构成变化的资本价值构成”35（《资本论》第1卷，第612页）。这个说明直接意味着价值构成变化的原因也有可能与技术构成没有关系。

我们现在有了三个对于接下来的论述十分关键的概念。不幸的是，就资本的技术构成、有机构成与价值构成的关系而言，马克思的思想中有大量的混乱后续的文献则有相当巨大的混乱。例如，价值构成与有机构成的区分看上去非常重要。可是在某些地方，我们发现马克思交替使用这两个术语，而在另一些地方，他似乎又强调说应该把这两个术语区别开来。用法的不一致在一定程度上是由于他在相对较晚的时候才得出了这些概念，因而未能对它们进行恰当的加工。例如，有机构成的概念只是随着《资本论》第1卷的第三次印刷才出现的—这个概念多半预示了未完成的第3卷中将要提出的观点。不管怎样，这里有相当多的混乱，必须予以清理。①

首先让我们考察一个观点：价值构成可以由于技术构成的变化之外的原因而改变。马克思在批判李嘉图和舍尔比利埃时提出（《剩余价值理论》第2册，第275—289页；第3册，第382—396页)，价值构成有可能独立于调节有机构成的力量而改变，也的确会这样改变。在《资本论》关于“绝对地租”的那一章里（第3卷，第766页），他甚至走得更远：“有机构成相等的各个资本，可以有不同的价值构成；价值构成的百分比相等的各个资本，可以处于有机构成的不同阶段上，从而可以表示劳动社会生产力的不同的发展阶段。”36由于在一种生产过程中多半只有一种价值比例可以占据主导地位，所以这个相当不同寻常的说法使我们陷入了某种窘境：如何对有机构成与价值构成的关系做出确切的解释？可以肯定的是，我们在这之后就不能将有机构成与价值构成当作相等的术语了（很多文献经常都是那样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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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我所持的立场大致类似于法恩与哈里斯（1979）所提出的立场，但我特别受惠于杜梅尼尔(Duménil)(1975；1977）关于这个主题振奋人心的观点。更有数学头脑的学者—如罗默（1977；1978)——现在也发表了相当多的文献，但至今最有教益的著作来自冯·魏茨泽克(vonWeizsācker)(1977)。罗宾逊(1978)也不出意外地做出了充满活力的贡献，不可轻易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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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明显想要将“有机构成”这个术语保留给一家企业内部影响资本价值构成的技术转变。这个标签为价值构成的变动标识出了一种特殊的来源。这样一种标识的意义在于：一家企业内部的技术搭配大体上是由个别资本家控制的，他可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改变这个搭配，也的确会这样做，才能不停息地追逐剩余价值，而这要么是为了对竞争做出回应，要么是由于担心阶级斗争的状况。这样一种过程的动态可以独立于生产中投入品的成本波动来理解。

但是价值构成也可以由于个别资本家无法控制的诸多因素而改变。调节价值构成的外部力量具有不同的起源，但我们可以有效地把它们分成两组。第一，我们应该考察一些“偶然的、巧合的”力量，它们会影响资本家在市场上购买的投入品的价值。这些力量有很多，包括气候的“意外”（不论它们是否由人的行为所引起）、对贸易的干扰、战争、为了寻找更“有生产力的”资源而对地球表面进行的系统性勘探等等；所有这些都会影响生产商品所需要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第二，我们必须考察多种相互作用和乘数效应，它们会把一个部门的劳动生产率与它为另一个部门生产的投入品的价值联系起来。这些相互作用虽然起源于工作过程内部，却不受个别资本家控制。换句话说，一种生产过程内部的资本价值构成十分关键地取决于为这种生产过程生产投入品的企业家所采用的技术的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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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业的内部力量与外部力量的这种对比是非常重要的，而且我认为这正是马克思试图用价值构成与有机构成的区分来把握的观点。个别资本家按照经济形势来控制他们自己的生产过程，并选择各自的技术。但他们是在市场的环境中经营的，投入品的价值在这里是由任何个人都无法控制的力量来规定的，尽管企业家关于技术所做的个别选择具有系统性的乘数效应。马克思最终试图证明，个人所做的看似合理的个别选择会威胁到资本积累的基础，从而威胁到资本家阶级的存活本身。马克思试图通过价值构成与有机构成这对概念来把握的正是这个矛盾。

《资本论》第1卷是从在竞争中追求利润最大化的个别企业家的立场来考察生产的。只有在公司内部能获取相对剩余价值的技术创新得到了考察。马克思虽然提到了技术创新的乘数效应，却基本忽略了这些效应可能会给投入品的价值比例造成的影响，唯一的例外是可变资本—生产工资品的产业的生产率的提高所导致的劳动力价值的降低被视为资本家的相对剩余价值的一个首要来源。我们在这里遇到了马克思关于技术创新的叙述中的所谓“节省劳动的偏见”。但由于专注于公司内部的技术变革，马克思就可以总结说：劳动的物质生产率的提高会导致价值构成的上升成为一种无可避免的倾向。这个观点强有力地出现在《资本论》第3卷中37（第2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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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价值量的可变资本所能支配的同数工人或同量劳动力，会在同一时间内推动、加工、生产地消费掉数量不断增加的劳动资料，机器和各种固定资本，原料和辅助材料，也就是价值量不断增加的不变资本。可变资本同不变资本…相比的这种不断的相对减少，和社会资本的平均有机构成的不断提高是一回事。这也只是劳动的社会生产力不断发展的另一种表现。

所谓的“资本有机构成上升”的“规律”在马克思的论述中起到了关键作用，所以我们必须对此进行仔细的考察。马克思所说的是公司内部的技术创新会导致“死”劳动相对于“活”劳动的比例倾向于上升。但他并没有向我们证明这是必然会发生的。实际上，我们只要更加深入地探究他的论述，就会发现他对这个问题的表述方式带来了各种各样的困难。他最终没有将自己从传统政治经济学的误解中完全解放出来。让我们看一下这关系到哪些方面。

传统政治经济学是从固定资本的存量与流动资本的流量的角度来讨论资本主义生产结构的。于是，利润被解释为实际所得的流量，它出自对资产存量（如货币或物质性的厂房）的恰当运用。马克思与这种观念决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变资本与可变资本的区分。他将两者都视为流量。①让我们回想一下，资本被马克思界定为一种使价值得到扩大的过程，因而他所寻找的各种界定都要反映这种过程的流动。劳动力的用处是保存被耗尽的生产资料的价值，并同时添加价值“[劳动者]只是由于加进新价值而保存了旧价值”38（《资本论》第1卷，第199页）。资本的价值构成代表了保存下来的价值与添加进来的价值之间的比例。这是两个流量之间的比例。我们已经看到，有机构成的概念使我们专注于一点：生产过程中的技术变革如何使所运用的相同数量的劳动力能够保存并扩大比之前更多的价值。两个困难也由此产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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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技术变革劳动过程和资本的价值构成

① 布劳格（Blaug)(1968，第229页）尖锐地指责马克思“在对资本的存量界定与流量界定之间随意挪动，却不提醒读者”，冯·魏茨泽克（vonWeizsäcker）（1977，第201页）则评论道：“马克思真正研究的是不变资本（这是一种存量）与可变资本的产品之间的比例，以及可变资本（这是一种流量）的周转速度。”这个界定的后半部分是有帮助的，但我认为马克思还对作为流量的劳动过程感兴趣，因为这种流量主动保存了不变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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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我们可以直接看到，马克思所衡量的资本价值构成对于生产过程垂直整合的程度是高度敏感的。倘若一种生产过程始于原棉，终于衬衫，那么与所运用的可变资本相比，最初投入的不变资本的价值就很小。倘若同样的生产过程被分割为两家独立的公司，一家生产棉布，另一家生产衬衫，那么不变资本的数量看起来就增加了，因为在布匹的生产中体现的劳动现在表现为衬衫制造商所购买的不变资本。

我们可以用图表描绘这个观点（见图4.1）。①让我们考察一种从 $t _ { 0 }$ 时刻开始、一直进行到 $t _ { n }$ 时刻的过程：最初投入的不变资本是 $c _ { 0 }$ ，新增的可变资本是 $\nu _ { 0 }$ ，新增的剩余价值则是 ${ \pmb s } _ { \pmb 0 } ,$ o在这种情况下，资本的价值构成是 $c _ { \mathfrak { d } } \mathscr { \nu } _ { \mathfrak { d } }$ 。现在让我们考察同样的生产过程，只是在 $t _ { k }$ 时刻把它切成两段，因而这个时刻的总价值就成了整个过程的第二段所投入的不变资本 $c _ { 2 }$ (见图4.2)。在这种情况下，平均的价值构成是 $( c _ { 1 } + c _ { 2 } ) \textit { \xi } / \textit { \xi } ( \nu _ { 1 } + \nu _ { 2 } )$ 而这显然要比 $c _ { 0 } / \nu _ { 0 }$ 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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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这个观点基本来自杜梅尼尔(Duménil)(1975)。

只要用存量与流量的模型来考察这种过程，就会发现不变资本的存量对于垂直整合的程度是敏感的。纯粹的流量模型会按照归谬法迅速退化，以至只有在当前的时刻体现在商品中的劳动才是活劳动，而其他所有劳动都必须被描述为过去的“死”劳动。要挽救后一个模型，就必须考察这些流量是如何被市场交换打破的，而这就使我们再次回到了垂直整合的程度这个问题。

乍一看，这个困难会损害马克思的论述，其实决非如此。他毕竟在对技术的描述中包括了组织特性，而且极为关注集中和积聚的水平，这里必定也包含了垂直整合的问题。实际上，我们有可能以创造性的方式来利用这个表面上的困难。如果垂直集中的后果是降低资本的价值构成当然总是要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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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论》第2卷讨论了资本的流通过程。生产行为现在被当成了流通过程中的一个环节。我们在这里学会了如何充分了解资本的含义，如何把它视为一种过程、一种流动。马克思向我们展示了一种对流通成本、周转、生产时间和流通时间的分析，还展示了固定资本流通的独特性。最重要的是，从我们目前考察的问题的立场来看，可变资本、不变资本和剩余价值的周转时间都得到了比较详细的考察。

在马克思看来，技术变革在所有这些方面都是重要的和必要的。流通成本的减少和周转时间的缩短可以有助于加速资本积累。固定资本的运用则带来了一个问题，因为它一方面可以有助于劳动的价值生产率的提高，另一方面却要求更长的周转时间，从而减少了积累。这些技术变革对资本价值构成的影响—包括在公司内部和在整个社会中——并没有以任何连贯的方式得到探讨。马克思似乎在少数零星的段落中提出，更快的周转次数会提高价值构成。但在《资本论》第2卷里，价值构成或有机构成的概念几乎完全被忽略了。

显然，资本的价值构成对于可变资本与不变资本的相对周转速度是非常敏感的。倘若回收可变资本所花的时间减少了，预付的可变资本就会减少，价值构成也就会提高，尽管劳动力的使用量完全保持原状。不变资本的周转时间就更成问题了。我们必须讨论各种原材料和能源的投入它们可能是以不同的速度来周转的—还要讨论固定资本（机器、建筑等等)，它们相对其他项目而言可能周转得非常缓慢。我们很难提出一个尺度来衡量不变资本在这些状况下保存下来的体量。即使将固定资本的周转所带来的棘手问题放在一边（见第8章)，不变资本周转时间的加速也明显会降低资本的价值构成。

资本的限度

实际的生产技术保持不变—这就可以提供一个与所谓的“有机构成上升的规律”相反的机制。在过于深入这个观点之前，我们最好考察一下某些重要的、会使它发生改变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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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可变资本与不变资本在公司内部的相对周转时间对于生产中使用的资本的价值构成会有直接影响，而这是与垂直整合的程度相独立的。在适当的情况下，如果所使用的不变资本与可变资本的相对周转时间增加了，就有可能抵消并盖过由于垂直整合的增进而出现的价值构成的下降。

但是《资本论》第2卷所给出的分析还向我们指出了另一些情况，它们会直接妨碍生产中垂直整合的增进。资本的总流通具有如下形式：

$$
M - C ( \begin{array} { l } { { L P } } \\ { { M P } } \end{array} ) \ldots P \ldots C ^ { \prime } - M ^ { \prime } ( \ P \not \equiv \frac { \not \not \simeq \not \simeq \not } { \not \equiv \not \equiv } )
$$

资本在进入交换领域、证实自己的价值之前，应该在生产中停留多长时间？马克思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这段时间应该尽量短暂，因为只有运动中的资本才是价值，也就是说，它必须行动起来，从货币转化为生产活动，再转化为商品、货币，如此等等。因此，资本家有强烈的动力尽可能地加速资本周转。这妨碍了生产的垂直整合，因为后者要求资本在进入交换领域之前在生产中停留更长的时间。把生产过程分割成许多不同的阶段、不同的公司它们通过市场交换相互联系似乎就非常可取了，因为这可以减少资本的周转时间。出于这个原因，就连大公司也宁可将许多生产分包给周转时间较短的小公司。但我们已经看到，这样做的后果是增加资本的价值构成，不论资本家有可能在生产过程中实行何种变化。我们将在下一章考察这对资本主义生产组织的影响。

《资本论》第2卷所建立的框架还从另一个方面向我们提供了一种手段，可以用来分析调节资本价值构成的力量。在这一卷的最后两章，马克思构造了一个对经济体进行拆分的模型，并考察了均衡增长的条件（见后面第6章）。这个拆分模型为我们探讨经济体各个部门的技术变革所具有的一些相互作用提供了一个有趣的模式。让我们考察一个划分为两个部门的经济体，一个生产必需品（从而规定了劳动力的价值），另一个生产的是生产资料（这是不变资本的要素）。假如必需品的生产部门的技术变革具有更高的速度，总的资本价值构成就倾向于增加，因为用于可变资本的支出得到了相对的节省。反过来，假如生产资料的生产部门提高了劳动生产率，这种提高就会成为一根将总的资本价值构成压低的杠杆。因此，总的资本价值构成是否会随着技术创新而增加完全取决于出现这些技术变革的部门和这些变革在整个经济体中产生的相互作用。①我们在这里就有可能把技术变革区别为节省不变资本的形式、节省可变资本的形式或中立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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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卷的分析似乎衍生出了一大堆有待考察的问题，它们关系到我们如何理解技术变革和组织变革对资本价值构成的影响。第3卷几乎没有重新提到这些问题。由于第3卷理应讨论整个资本主义生产，即生产、交换与实现的统一，所以这种遗漏有些令人惊讶。我们可以做一个十分简单的解释。留传给我们的第3卷草稿是在相对较早的时候写的，而第2卷所记载的广泛研究当时还没有开展。

假如在完成了《资本论》第2卷未竟的事业之后，马克思又修改了第3卷，那么他会写些什么？我们只能进行推测。但我们只要记住他的规划的总体旨趣，就可以避免一些不必要的困惑。我们甚至还可以采取一些相当谨慎、相当简单的步骤来澄清并推进他的论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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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霍华德（Howard)与金（King)(1975，第198—199页）概括了关于这一点的论述。亦见希尔彻（Heertje)（1977）的技术性的说明。

1. 技术变革和积累

我们已经证明了资本主义为什么必定具有技术上的活力，它的存在为什么要服从一道命令“不创新即灭亡！”原因相当简单：在资本主义当中处于支配地位的阶级关系推动并确保了对劳动过程的不断重组，以便寻求相对剩余价值。资本家当然不是在虚空中经营的，他们会遇到诸多阻碍劳动过程中的阶级斗争、科学知识和技术知识的界限、体现在旧机器和旧设备中的价值在冲销时的问题、变革本身的成本等等。技术变革的步伐、形式和方向会受到重大约束。我们还得知，通过建立各种各样的实际的技术状况（这些状况应该被理解为硬件的和社会组织的特定格局，这种格局可以维持并提升劳动生产率)，一条根本性的命令—无休止地使生产力革命化（这应该被理解为一个抽象的命题）就可以得到实现。最重要的是，我们看到了为什么有必要强调说，劳动的价值生产率归根到底是唯一的关键。物质生产率的变化不过是一种手段，价值生产率才是目的。因此，技术变革是作为促进资本积累的首要杠杆而存在的，因为它会不断提高劳动力的价值生产率。

我们倘若让这整个过程接受仔细的审视，就会立刻意识到它的矛盾性质。必须强调的是，这些矛盾内在于资本本身，而且即使脱离了“自然界中的”一切障碍（资源基础的有限性）或特定形式的阶级斗争所带来的障碍—劳动对资本实际上的从属必定会激发阶级斗争—这些矛盾也是混乱和压力的主要来源。让我们暂且想象一个世界：“自然界”的赏赐无穷

第4章–技术变革劳动过程和资本的价值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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