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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固定资本

技术变革是与飞速流动的潮流和深层的不安定相联系的，而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相互矛盾的“运动规律”的分析极度依赖于对这两方面的理解。虽然马克思的技术概念非常宽泛，但他为劳动工具—尤其是机器—赋予了一定的优先地位，把它们作为维护资本积累的战斗中的主要武器。这些劳动工具可以被用在为了相对剩余价值而相互竞争的斗争中：它们会提高劳动力的物质生产率和价值生产率，并减少对劳动的需求（由此通过产业后备军的形成来压低工资率)。它们也可以被用来在工作过程中使过去的“死”劳动的力量凌驾于活劳动之上，而这会对劳动者造成各式各样的后果（见前面第4章第4节）。资本家一旦取得了对生产资料的控制权，就可以掌控这些令人生畏的武器。

但是劳动工具首先必须被生产出来，才能够产生这些有用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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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界没有造出任何机器，没有造出机车、铁路、电报、自动走锭精纺机等等。它们是人的产业劳动的产物，是转化为人的意志驾驭自然界的器官……的自然物质。它们是人的手创造出来的人脑的器官；是对象化的知识力量。1(《大纲》，第706 页）

这些生产力连同它们所包含的技能和知识都必须被资本家占有，必须按照后者的要求来塑造，并作为资本积累的“杠杆”来发动：

劳动工具]发展为机器体系……并不是偶然的，而是使传统的继承下来的劳动工具]适合于资本要求的历史性变革。因此，知识和技能的积累…就同劳动相对立而被吸收在资本当中，从而表现为资本的属性，更明确些说，表现为固定资本的属性。2（《大纲》，第 694页）

为了取得对劳动工具的控制权，资本家最初要借助一种特定的历史过程即原始积累。然而，这意味着“资本起初是在历史上既有的技术条件下使劳动服从自己的”3（《资本论》第1卷，第310页）。但随着对相对剩余价值的追逐变得越来越强烈，资本主义也必须设立一些手段，把“适合于它的目的的”劳动工具生产出来。它只能以它所知道的唯一一种方式来生产它们：那就是商品生产的方式。诸多劳动工具作为商品被生产出来，作为商品被交换，在致力于生产剩余价值的工作过程中被生产性地消费掉，并在它们的使用寿命结束时被新的商品所取代于是，它们在马克思的词典中就成了固定资本。

我们在第6章考察的积累模型假定一切生产和消费都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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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对固定资本的界定是相当独特的—它实在是非常不同于古典经济学家或新古典主义经济学家的界定。首先，由于资本被界定为“运动中的价值”，所以固定资本也必须这样来看待。固定资本不是一件东西，而是资本通过对物质对象的使用如机器的使用来流通的过程。我们由此还可以发现，在考察固定资本的流通时，不能撇开机器和其他劳动工具在生产过程中具有的具体的有用后果。在界定固定资本时也不能撇开物质对象所具有的用途。只有在对劳动工具的实际使用会给剩余价值的生产提供方便时，这些劳动工具才能被归入固定资本。

这种界定产生了若干后果。例如，并非所有劳动工具都是固定资本工匠的用具没有被用来生产剩余价值，从而没有被界定为固定资本。在最终消费而非生产性的消费中使用的物品—比如刀叉和房屋—也不是固定资本，而是构成了马克思所说的“消费基金”的一部分（《资本论》第2卷，第210页）。可见，固定资本只是社会总财富的一部分、物质资产的总存量的一部分，即用来生产剩余价值的部分。由于同样的对象可以有不同的使用方式，所以一些对象之所以被界定为固定资本，“不是由于它们存在的特定方式，而是由于它们的使用”4。因此，固定资本的总量可以简单地通过改变现存事物的用法而增加或减少（《大纲》，第681—687页）。这个观点十分重要，足以促使我们举一个例子。在一个国家的牛的总存量中，只有在资本主义农业中被用作役畜的牛才能被视为固定资本。固定资本可以简单地通过把更多的牛用作役畜而增加。此外，这个例子还表明了一点：牛既然在被用作役畜的同时可以被用作奶牛或肉牛，就具有两种用法，只有其中一种可以被描述为固定资本。马克思引用了一个关于街道的类似例子：它既可以被用作“本来意义的生产的交通手段”，同时又可以被“用来散步”5（《大纲》，第681—68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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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标准的时期内发生的。这些模型讨论的是技术变革的后果，同时却要假定从一个生产期间延续到下一个生产期间的固定资本并不存在！我们现在必须纠正这个遗漏，并考察固定资本的形成、使用和流通（隐含在技术变革的观念中）与资本积累有怎样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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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对固定资本的界定是与使用相联系的，这种灵活性极为重要。但它也为解释带来了危险。马克思告诫我们：我们不得假定“这种使用价值，这种机器体系本身就是资本，或者说它作为机器体系的存在同它作为资本的存在是一回事”6(《大纲》，第699页)。倘若假定了这样一种同一性，就是将使用价值与价值等同起来，并受困于一种拜物教：“把物在社会生产过程中获得的社会的经济的性质，变为一种自然的、由这些物的物质本性产生的性质。”7（《资本论》第2卷，第225页）这样一种错误的概念最终会走向一个观点：机器仿佛可以成为劳动过程中的主动因素，仿佛能够自行生产价值。因此，我们在考察固定资本时必须始终牢记，在通过剩余价值生产来进行资本积累的语境下，一个对象的使用价值、交换价值与价值是相互关联的。

为了区别固定资本与流动资本，首先可以考虑它是如何把自身的价值赋予最终产品的。与作为原材料来发挥职能的不变资本不同，构成了劳动工具的物质要素并没有在最终产品中得到物理上的重建。机器的使用价值在生产过程完成之后仍然留在幕后。倘若机器老化了，固定资本就在生产过程中得到了彻底的消费，再也不会回到流通领域。不过，固定资本所对应的价值是“一部分一部分地进行”流通的，“和从它那里转移到……最终产品中去的价值相一致”8（《资本论》第2卷，第15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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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定资本的第二个独有特征是它的特殊的“实现方式，周转方式，再生产方式”9（《大纲》，第732页）。它的使用会延续多个周转期间，由此就可以同不变资本的其他“辅助”要素区别开来—后者（例如能源的投入）也没有在最终产品中得到重建。于是，对固定资本的界定会受到不变资本其他要素的周转过程的约束，而且我们已经提到，周转时间绝不是均等的。因此，固定资本与流动资本的区分虽然最初只是量的区分，但在更加耐用、更加持久的劳动工具得到使用之后，就“硬化”为质的差别了1°（《大纲》，第692页）。由此，固定资本和流动资本成了“资本的两种不同的存在形式”，它们的流通也展现出了相当不同的性质。由于劳动工具要通过一种特定的历史过程才能转化为固定资本，所以“资本本身也就生产出作为固定资本和流动资本的双重流通方式”“（《大纲》，第702、727、737页)。所以在绘制资本主义的运动规律时，固定资本与流动资本的关系就成了考察的关键；我们将在下面第2节看到这一点。

我们的思考方式如果是通过“固定”资本和“流动”资本的范畴来组织的，就在根本上不同于“不变”资本和“可变”资本的范畴所隐含的思考方式—我们在此之前使用的是后者。这两组范畴的共同点是：它们都是在生产内部得到界定的。处于商品形式或货币形式中的资本则“处在既不可能是固定资本，也不可能是流动资本的形式上”12。由于一切资本都必须在它存在的某个时刻采取货币形式或商品形式，所以固定资本与流动资本的关系以及不变资本与可变资本的关系都是由商品和货币的交换来“中介”的，也都会被资本在这些不同形式中的存在所改变（《资本论》第2卷，第207一209页 $) _ { \circ }$ 但在生产领域内部，我们现在就可以识别出两种相当不同的对资本的组织形式进行概念思考的方式了。表8.1列出了这两重界定，它们乍一看是令人困惑的。那么，它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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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变资本与可变资本的范畴反映了资本与劳动在“隐蔽的生产场所”内部的关系。由此，它们可以帮助我们理解剩余价值的生产、利润的起源和剥削的本质；它们使得我们“不仅可以看到资本是怎样进行生产的，而且还可以看到资本本身是怎样被生产出来的”3（《资本论》第1卷，第176页）。但是资本在生产中的迁移或运动也会遇到某些障碍，它们可能会抑制、有时还会扰乱总的资本流通。固定与流动的两分法就是为了帮助我们理解这些问题而设计的。然而，它决不能帮助我们理解利润的起源，因为假如“资本的一切组成部分，就只有流通方式的区别”，假如花费在工资上面的资本与其他原材料不再能相互区别，那么“对于……理解资本主义剥削………来说，基础一下子就被破坏了”4（《资本论》第2卷，第216—219页 $) _ { \circ }$ 因此，资本阶级经济学家大量谈论了固定资本与流动资本的区分，却忽略 $\dot { \boldsymbol { \mathsf { J } } }$ 不变资本与可变资本的区分——这是不足为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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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我们之前提到的那样，马克思的特点是构造不同的面向世界的“窗户”，以便从不同的观点来理解经济体系的复杂性。我们在此之前是从不变资本与可变资本的立场来考察资本主义的，并由此对资本积累的基本过程有了许多理解。但对流通的研究需要不同的范畴。我们面前的任务是借助固定资本与流动资本的概念来构造一种对资本在生产中的流通过程的理解。

1. 固定资本的流通

马克思写道：“这里考察的这个资本部分的流通是独特的流通。”15(《资本论》第2卷，第158页）为了认清这些独特性，我们将从最简单的情况开始。所以，让我们考察一台机器：它是作为商品被生产出来的，然后在受资本控制的生产过程中得到了使用，并在它的使用寿命结束时被另一台机器置换了。

作为商品，这台机器只是潜在的固定资本。它一旦被资本家买下来、被纳入生产过程，就成了固定资本。通过交换行为，生产者实现了机器的交换价值，而购买者现在不得不设法通过生产性的消费来保存这个交换价值。让我们暂时假定这台机器的交换价值在购买时是与它的价值相等的。

与其他不变资本的投人一样，这台机器的价值必须通过生产出来的商品才能传递下去、得到实现。但作为使用价值，这台机器从来不会离开生产过程。它作为使用价值保持了形体上的物质形式，这个物质形式是在多个生产期间内被生产性地消费掉的。可是机器的价值若要得到实现，就必须以某种方式继续流通。这种流通形式的独特性在于：在作为价值继续流通的同时，固定资本在物质上却仍然作为使用价值被封锁在生产过程的范围内（《大纲》，第68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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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带来了一个直接而明显的困难。物质性的使用价值被生产性地消费掉了，价值则是通过生产出来的商品来流通的我们必须确定这两者的关系是如何调节的。我们发现，价值的转移乃至价值本身在这里都是由一种极其复杂的社会过程来调节的。

首先，对这台机器的生产性消费在一定程度上取决于它纯粹物理的性质耐用性和物理的效率是最重要的。因此，这台机器越是耐用，它的价值向最终产品的转移就越慢。但是马克思也坚持认为，闲置的或利用不足的机器只是失去了价值，却没有转移价值：它们遭受了价值丧失。因此，价值向最终产品转移的速度取决于工作过程中的一些条件工作日的长度、劳动的强度等等这些条件会影响利用机器的平均速度。

其次，对资本家来说，这台机器的使用价值取决于在它的帮助下产生的剩余价值（或利润）——我们在这里遇到了一个重大困难。在竞争性的市场情境中—因而所有商品都是按照价值（或生产价格）来交易的—资本家倘若拥有与社会平均水平相比更有效率或更加耐久的机器，就能实现相对剩余价值。这台机器有用的程度取决于竞争的状况、市场中的商品的价值和给定的产业中机器的平均效率。我们至少可以假设资本家在这台机器的使用寿命中的任何时刻都可以将它拿去交换，甚至可以按年度为基准来出租它的使用价值。即使算上已经在生产性的消费中转移掉的价值，这个交换价值也很可能会时常随着社会形势的变化而变化—相关产业的技术变革的步伐显然是一项极为重要的因素。这意味着这台机器的价值会在它的使用期限的进程中做出调整，因而这个价值是一个不稳定的量，而不是一个稳定的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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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这台机器已经老化、需要置换时，固定资本的流通这出戏就走到了最后一幕。若要再生产固定资本，就必须建立充足的价值储存，以便在这台机器的使用寿命结束时把它置换掉。我们在这里遇到了另一个独特性：初始的交换价值未必等于置换时的交换价值—前者是需要在生产中予以回收的，后者则是确保生产资本的再生产所需要的。

因此，固定资本的“价值”似乎可以通过三种方式来决定：初始的购买价格，在它的帮助下通过生产性消费来生产的剩余价值，或重置成本。那么，这台机器的“真实”价值是什么？我们假如连真实的价值都不知道，还怎么可能讨论作为价值的固定资本的流通？这些问题并不容易回答。我将论证：这台机器的价值在任何一个时刻都是由全部三种情形同时决定的。这意味着机器的价值处于无休止的动荡状态—这个结论与“体现在商品中的劳动时间”这个价值概念并不相容，但是肯定符合马克思的价值概念，即把它作为一种社会关系。

马克思避免这些困难的办法是狭窄地聚焦于生产领域中的变化，因为当固定资本的价值由初始的购买价格来衡量在生产性的消费中被回收时，生产领域会发生变化。他关于固定资本的流通提出了如下规则：“它作为价值而流通同它作为使用价值在生产过程中被消费是相适应的。”(《大纲》，第681页）因此，我们必须认真注意机器的使用价值的物理属性，在它们的基础上理解固定资本的流通过程—尽管它们也只是基础。马克思关于机器物质属性的长篇研究必须在这样一种语境下来理解。我们最终还必须考察使用价值本身是如何在社会中被决定的，以及它是如何被整合到价值理论当中的。然而，我们的起点是机器的纯粹物质属性。

机器改善了重复的劳动过程的物理效率。这个效率可以保持不变，也可以提高、降低或在机器的使用期限内展现出诸多起伏。尽管这里的要点是平均水平与其他地方一样—但是马克思的规则意味着价值的流通方式应该反映出机器在使用期限内不断变化的平均效率。马克思还把机器的耐用性视为“使它成为固定资本的那一流通方式的物质基础”17(《资本论》第2卷，第221页）。机器的耐用性可能会有差异，但是平均水平在这里同样是决定性的方面（第157页）。固定资本的流通速度在一定程度上取决于机器在使用中老化的平均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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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平均”使用期限又取决于“正常的磨损”和“正常的维修”18。这些概念很难在某种准确的意义上讲清楚，尽管它们的大致意义是十分明白的。倘若没有恰当的维护，机器的使用期限就会缩短。但是维护需要进一步投入在机器的生产中不曾用到的劳动力和材料。同样的情况对于“正常的”修理也是成立的。马克思把这些开支也当作机器的价值的一部分；不同之处在于，它们是分散在机器的使用期限中的，而不是全部一起发生的。出于这个原因，马克思把这些开支当作流动资本的一部分，而不是固定资本的一部分（《资本论》第2卷，第173—174页）。最初对机器的购买使资本家不得不把一部分流动资本配置到固定资本的维护和修理上面：“由固定资本损耗而引起的价值转移，是按固定资本的平均寿命计算的，而确定这个平均寿命本身，又是以维修所需要的追加资本的不断预付为前提的。”19（《资本论》第2卷，第175页）

不幸的是，修理与置换的区分是相当模糊的。机器往往“是由不同的组成部分构成的，它们在不同期间内损耗掉，因而必须在不同期间内进行补偿”20（《资本论》第2卷，第171页)。整台机器可以通过置换受损的零件来修理，但在组成一台机器的所有零件都被置换之后，整台机器不就被置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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