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的限度

马克思坚持认为，我们不应该混淆固定资本与不动资本(船舶和机车是固定资本，尽管它们会移动；流动资本的一些要素则必须在当地使用，比如水力)。但我们的确必须考察不动的固定资本在一般的资本主义之下、特别是在国民经济中所发挥的“独特的作用”。一部分消费基金（住房、公园等等）在空间中也是不动的。

这将我们引向了建成环境的概念，它的职能是一种巨大的、人工创造的资源体系，由内嵌在物理景观当中的使用价值组成，可以在生产、交换和消费中得到利用。从生产的立场来看，这些使用价值可以同时被视为生产的一般前提和直接的生产力。因此，我们必须讨论“土壤改良、灌溉渠道、建筑物；机器大部分也是这样，因为它们要发挥作用，就必须在物体上固定下来；铁道；总之，工业产品固定在地面上时所采取的任何形式”5（《大纲》，第739—740页）。用于消费和交换的建成环境所具有的异质性也毫不逊色。

建成环境是由一大堆不同的要素所组成的：工厂、水坝、办公室、商店、仓库、公路、铁路、船坞、电站、供水系统和污水处理系统、学校、医院、公园、电影院、餐厅这张列表是无穷无尽的。许多要素教堂、房屋、排水系统等等——是在非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当中进行的活动所留下的遗产。在任何一个时刻，建成环境都表现为许多景观的大杂烩，而这些景观是按照不同的生产方式的规定、在这些生产方式的历史发展的不同阶段被塑造出来的。然而在资本主义社会关系当中，所有要素都采取了商品形式。

资本的限度

形式。但是，这一类固定资本的所有主的人身变换，不会使一个国家财富中不动的、物质上固定的部分和可动的部分之比发生变化。“4（《资本论》第2卷，第162—16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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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成环境的要素如果纯粹被视为商品，就会展现出某些独特的性质。一件商品在空间中的不动性意味着一旦它运动了，它所体现的价值就必定要毁灭。空间方位或空间位置对于建成环境的要素是一个根本的而非附带的属性。所以，它们必须在当地的土地上建造或组装，因而土地和对地租的占有（见第11章）就变得重要了。进一步讲，特定要素的有用性还取决于它们相对于其他要素的位置商店、住房、学校和工厂都必须以合理的方式互相邻近。因此，建成环境的空间秩序这个大问题必须得到考察；要决定把一个要素放在何处，就不能不考虑其他要素在“何处”。

可见，建成环境必须被看作一种具有地理秩序的、复杂的、复合的商品。这样一种商品的生产、它的秩序的建立、它的维护、更新和转化都带来了严峻的两难困境。个别要素的生产—房屋、工厂、商店、学校、公路等要素的生产必须在时间和空间中得到协调，以便让整个复合的商品得以具备恰当的格局。土地市场（见第11章）有助于按照用途来配置土地，但是金融资本和国家（主要是通过一个机关来调节和规划土地的使用）也充当了协调者。由于不同的要素具有不同的物理上的使用期限和不同的老化速度，所以问题也就产生了。经济上的折旧特别是对一些在资本面前发挥了生产力职能的要素而言—同样发挥了一些作用。但由于要素的有用性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周围的要素的有用性，所以由个别的更新、置换或转化行为所发动的贬值和增值具有复杂的模式（这还会影响价值关系)。个别的投资决定所具有的“溢出”效应在空间中被本地化了。同样，在建成环境的一个部位减少投资也很可能会贬低周围的房地产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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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说建成环境中有商品生产，那就意味着市场可能会由于个别要素的生产和出售而形成——这些要素最终会具有使用价值、交换价值和价值。我们在这里遇到了一些进一步的问题。排他的使用和对使用价值的私人占有可能会在一些要素那里（房屋、工厂等等）确立起来，而集体的使用对于另一些要素是可能的（公路、人行道等等）。整个建成环境一部分是公共的，一部分是私人的，而个别要素的市场反映了不同种类的市场之间复杂的相互作用。再者，因为建成环境中的诸多要素都发挥了本地化的使用价值职能，所以即使它们的价值已经被资本完全收回了，给它们贴上价格标签的可能性仍然存在。只要它们得到了使用，资本家就可以榨取租金，并按照现行利率把租金折算为土地及其附属物的市场价格。因此，两种类型的交换价值并肩存在：旧要素经过折算的租金与新要素的生产价格。这两种价格是以相当不同的方式推导出来的，却被市场体系调和到了同一个价格结构当中。假如我购买一栋旧房子可以比生产一栋新房子花费得少两者的性质基本相等那我为什么要花工夫去建造新的呢？

土地市场和房地产市场的形成会对一般的建成环境中的资本流通产生极端重要的影响。不论是旧的房地产还是新的房地产的生产，其中的投资都可以使货币资本具有一定的回报率。把闲置的货币资本作为房地产来出借就像以货币形式出借一样容易。由于房地产的一部分使用价值取决于它的相对位置，所以货币资本家甚至可以对土地和未来可以从土地中收取的租金进行投资。由于租金被看作土地所有者在剩余价值中占有的部分，所以货币资本现在的投资对象是占有，而不是生产。作为一个理论性的命题，这看起来相当不合理。然而它有物质上的意义：建成环境的生产和使用的一切方面都被纳入了资本流通的轨道。若非如此，资本就无法在物理景观中以一种总体上有利于积累的方式（其中充满了各种矛盾）来确立它自身了资本就无法按照自己的利益来影响自己为了生产、交换和消费所需要的建成环境了。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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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本人完全明白这一切所具有的更加宽泛的后果。他写道：资本在建成环境中流通的概念意味着“生产过程运行的”单纯的“工艺条件（生产过程运行的场所）”本身可以被视为一种“固定资本的形式”。占有“自然作用物，例如水、土地（特别是这土地）、矿藏等等”在原则上并非不同于占有其他物质性的使用价值、并通过直接把它们投入使用来把它们转化为固定资本66（《大纲》，第691、715页）。土地的改良——不论是为了农业还是为了工业——意味着土地本身“归根到底就要……在一个固定在它们本身所在地的生产过程中执行固定资本的职能”67（《资本论》第2卷，第210页)。

那么，我们倘若没有妥当地考察土地所有权，又怎么可能讨论建成环境中的资本流通？一旦我们让土地所有权得以进入我们的研究，租金理论还会远吗（《大纲》，第715页）？我们倘若没有充分理解租金理论和利息理论，就无法获得对眼前问题的充分掌控。我们现在可以看到马克思为什么认为固定资本与流动资本的回报是两种不同的回报：一边是年金、利息和各种形式的租金，另一边则是为了利润而直接进行的销售。由此，我们在接下来的三章所面临的任务就得到了清晰的界定。租金和利息必须作为分配形式被充分整合到关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理论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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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见哈维（1978）关于这个主题更加详细的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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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固定资本、消费基金和资本积累

资本家倘若没有形成固定资本，就不能指望长期获取技术变革的利益。因此，他们会创造一种特有的、相当怪异的资本流通方式，它在适当的时候会“硬化”为“资本的一种单独的存在方式”。同样，消费基金对于劳动力的再生产是必要的；为了支持商品形式的消费基金的生产，会出现特别的资本流通形式。

这对资本积累过程的总体影响是戏剧性的。特定的时间关系被引入了积累模型，而最初对这些模型的说明(见第6章)没有涉及任何特殊的时间尺度。建成环境的创造使我们不得不把关于地点和空间的安排视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特定属性。我们现在必须认为，积累过程运行在一种按照资本主义特有的逻辑来界定的时空框架中。由于我们将在第11章和第12章讨论地点和空间的问题，所以我在这里将把注意力局限于对相关事务的时间方面做一些反思。

为了方便起见，我将把固定资本和消费基金的形成和使用中的资本流通过程的总体称作次级的资本循环。在这种次级循环中，与剩余价值的生产相比，我们必须为固定资本的形成和使用赋予一定的优先地位，因为后者界定了相对的时间尺度，而不变资本的各个要素是在这个时间尺度中流通的。然而我们观察到—这一点十分有趣—消费基金在形成和使用时的节奏会被逐渐拖进一种模式，从而大致遵循固定资本所经验到的节奏。我们很快就会说明为什么会这样。

固定资本的流通过程并没有确立一种可以用来衡量资本积累的绝对的时间尺度。马克思对机器的物质属性的研究有时近乎是把物质实体的衰败速度—因为有“正常的磨损”8当成了固定资本流通的根基。但是正常的磨损无法脱离某种已有的关于使用强度的概念来界定，而且经济上的使用期限概念与物理上的使用期限相对会很快打破任何简单构造出来的时间度量标准。经济上的使用期限其实反映了剩余价值的生产在劳动过程中的总体强度。毕竟，必要劳动时间和剩余劳动时间是马克思最初的概念工具的核心特征。因此，对相对剩余价值的追求会无休止地重塑社会劳动和社会生活的时间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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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马克思还证明了固定资本与流动资本的分离会给第1部类与第2部类的相互交换赋予一种循环式的节奏—而且有爆炸的可能性。由于产业后备军的总额起伏不定，而且固定资本（特别是大规模的工程，它们要花费较长的工作时间）在形成时会发生提前和滞后，所以资本积累的步伐似乎无可避免地会有强烈的循环波动。这些波动又为消费基金的形成过程注入了循环搏动，后者在某些情况下可能会由于乘数效应而放大对均衡的偏离。

我们还注意到，资本的过度积累导致了剩余的劳动力、商品和货币资本的生产这些状况恰好适合于刺激流动资本流入整个次级的资本循环。由于向次级资本循环的这种调换是可以策划的—这个过程完全有可能包含某种“转换危机”(switching crises)——所以次级循环表现为一场及时雨，可以吸收剩余的、过度积累的资本。吸收过剩资本的能力会以两种不同的方式受到限制。固定资本的实现依赖于生产性消费的加强，但是后者在长期会产生越来越多有待吸收的资本。消费基金中资本的实现则依赖于未来收益的扩大，因为这些收益可以.抵偿当前的购买所带来的负债。因此，只要没能满足恰当的条件，那么价值丧失的前景在这两种情况下都会浮现出来。但在这个地方，固定资本的形成和使用同消费基金的形成和使用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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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的相互作用就具有了头等的重要性。在一些可能出现的情况下，生产中的固定资本虽然扩大了，却可以通过消费基金内部资本流通的扩大来实现。这是过度积累问题的一个梦幻般的解决方案—这一点应该是很明显的（见第10章）。但这两种过程只要可以相互支援、相互滋养，就能拖延无可避免的结局。

这意味着危机的形成采取了一种特殊的时间节奏—我们最初可以联系到剩余价值的生产、通过固定资本各个部分的相对流通时间来界定这种时间节奏。然而，可能的流通时间具有相当大的多样性。体系似乎走向了彻底的不连贯—除非我们可以搜寻到一种统一的力量，它把自己的印记留在了整个时间过程上面。从对固定资本的形成过程的研究中产生的核心观点是：利率恰好执行了这样一项职能。它把当前与未来联系起来，为一般资本界定了时间范围。我们如果能发现利率到底是如何得到调节的，就将揭开社会必要周转时间的秘密，而这是后面两章的任务。

但这里也有一定的讽刺。资本在固定资本和消费基金的物质形式中的流通是通过诉诸纯粹货币形式的资本来调节的。从这里会生发出一个根本矛盾。一方面，固定资本表现为过去资本主义发展的无上荣耀，表现为“对象化的知识力量”，并表明了“社会知识，已经在多么大的程度上变成了直接的生产力”6（《大纲》，第706页）。固定资本将劳动生产力提升到了新的高度，同时又确保了过去的“死”劳动（即体现在商品中的资本）对工作过程中的活劳动的统治。从剩余价值生产的立场来看，固定资本表现为“资本的最适当的形式”70。

另一方面，固定资本的“价值被固定在一定的使用价值上”7，并与特定技术条件下特定形式的商品生产相联系。它必须掌控作为对等价值的未来劳动，才能实现自己的价值。出于这个原因，固定资本限制了资本主义在未来的发展轨迹，妨碍了进一步的技术变革，并对资本进行了强制，原因恰好在于它“被束缚在自己一定的使用价值的存在中”。一般资本“采取任何特定的使用价值形式都是无所谓的”，而且试图“把任何一种使用价值形式作为自己一视同仁的化身来加以采用或者抛弃”。从这个立场来看，流动资本（货币资本）又表现为“资本的最适当的形式”，因为它可以更加即时地按照资本的要求来塑造（《大纲》，第69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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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定资本从生产的立场来看表现为资本的成就的顶峰，从资本流通的立场来看却只是进一步的资本积累所面临的障碍。于是，资本“在资本本身的性质上遇到了限制””。解决这些矛盾的办法只有两种。它们要么在危机的进程中得到强制的处理，要么转移到某个更高的、更加全面的层面上，并为一种不同的、往往更加深重的危机的形成提供养料。我们现在要牢记这一点，并转向与资本积累相关的货币、信用和金融的整个问题。

译注

10.《全集》第31卷，1998版，第98页。

11.《全集》第31卷，1998版，第137页。顺带一提，“流通”（Zirkulation/circulation)和“流动资本”(zirkulierendes Kapital / circulating capital)这两个术语是相通的。马克思偶尔也用法文把“流动资本”写作“capital circula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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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全集》第45卷，2003版，第206页。
54.《全集》第46卷，2003版，第289页。
55.《全集》第31卷，1998版，第84页。
56.《全集》第31卷，1998版，第139页。译文根据本书的表述做了调整。
57.《全集》第31卷，1998版，第120页。
58.《全集》第46卷，2003版，第384—385页。
59.《全集》第46卷，2003版，第496页。
60.《全集》第31卷，1998版，第150页。
61.《全集》第31卷，1998版，第84页。
62.《全集》第31卷，1998版，第107页。
63.《全集》第46卷，2003版，第101页。
64.《全集》第45卷，2003版，第181—182页。译文根据本书的表述做了调整。
65.《全集》第31卷，1998版，第140页。
66.《全集》第31卷，1998版，第88、110页。
67.《全集》第45卷，2003版，第235页。
68.《全集》第45卷，2003版，第195页。
69.《全集》第31卷，1998版，第102页。
70.《全集》第31卷，1998版，第93页。
71.《全集》第31卷，1998版，第126页。
72.《全集》第31卷，1998版，第93页。
73.《全集》第30卷，1995版，第39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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