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的限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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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商品、价值与阶级关系

我所使用的分析方法至今还没有人在经济问题上运用过，这就使前几章读起来相当困难。…这是一种不利，对此我没有别的办法，只有事先向追求真理的读者指出这一点，并提醒他们。在科学上没有平坦的大道，只有不畏劳苦沿着陡峭山路攀登的人，才有希望达到光辉的顶点。（《资本论》第1卷，第 21 页）

马克思在《资本论》开篇的分析中考察了商品的本质。乍一看，这个选择似乎略显随意。但若回顾一下《资本论》的预备材料—它们延续了近30年——我们就会看到，这个选择绝不是随意的。这个选择出自全面的研究，出自一段漫长的探索之旅，它让马克思得出了一个根本性的结论：只有揭开商品的秘密，才能解答资本主义本身错综复杂的秘密。我们的起点实际上是一个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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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把商品视为使用价值、交换价值和价值的物质体现。他似乎又一次以随意的方式向我们提出了这些概念，因而“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就好像是一个先验的（apriori）结构了”²(《资本论》第1卷，第19页)。这些概念对于接下来的一切都具有绝对根本的意义。关于资本主义的整个分析都是以它们为枢纽来展开的。我们必须理解它们，才能理解马克思要说什么。①

这里有一种特别的困难。要充分理解这些概念，就需要理解资本主义本身的内在逻辑。由于我们在一开始绝不可能拥有那样的理解，所以我们被迫在不知道这些概念准确含义的情况下使用它们。不仅如此，马克思的前进方式还是关系性的，而这意味着他不会把任何一个概念当成固定的、已知的或至少是可知的构件，仿佛在这个基础上就能解释高度复杂的资本主义。他似乎告诉我们，倘若不理解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就无法解释价值，可是倘若没有充分理解价值，也无法解释另外两个范畴。马克思从来不会孤立地看待任何一个概念，不会以为概念就其自身便可以得到理解。这些概念之间有三种可能的关系使用价值与交换价值的关系、使用价值与价值的关系以及交换价值与价值的关系—马克思的焦点总是其中的某一种。概念之间的关系才是真正要紧的。

随着《资本论》的进展，我们可以观察到马克思从一对关系性的概念转向另一对，运用自己在前一个立脚点上收获的见解来建立对另一个立脚点的解释。不妨借用奥尔曼(Oll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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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马克思的唯物主义方法有一个标志：讨论的起点是考察人人熟知的物质对象的特性。“我不是从‘概念’出发，因而也不是从价值概念’出发……我的出发点是劳动产品在现代社会所表现的最简单的社会形式，这就是商品’。”（《关于阿道夫·瓦格纳的笔记》，第214页)3

的一个比方：马克思把每种关系都看作单独的“窗户”，我们从中可以看到资本主义的内在结构。任何一扇窗户的视野都是平坦的，缺乏透视。当我们转到另一扇窗户之后，我们就能看见先前隐藏在视野之外的东西。在新的知识的帮助下，我们可以重新解释、重新建构我们从第一扇窗户得到的认识，让它更有深度、更加立体。我们只要从一扇窗户转到另一扇，仔细地记录我们所看见的东西，就能越来越准确地理解资本主义社会及其所有内在矛盾。

这种辩证的进展方式对读者提出了很高的要求。我们被迫在黑暗中摸索，手中只有高度抽象的、仿佛先天的概念，我们对它们所知甚少；我们也还没有资格评价自己运用的视角。因此，大多数读者在阅读《资本论》的前几章时都遇到了巨大的困难。但是经过一段痛苦的、时常令人沮丧的摸索，我们就会逐渐觉察到自己所在的位置和自己观看的对象。我们有了一些朦胧的认识，因为马克思从不同的方面一点一滴地向我们阐明了资本主义错综复杂的性质。随着分析的进展，使用价值、交换价值和价值这些概念的含义也变得更加清晰了。我们越是理解资本主义是如何运作的，就越是理解这些概念指的是什么。①

与这一切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从“构件”出发来对待知识的方式，这种方式对于资产阶级社会科学极为典型，而且在广为接受的资产阶级思维方式中根深蒂固。按照这种思路，为了给知识建立牢固的基础，就要把社会体系的基本成分孤立出来，并予以详细的探讨据说这既是可能的，又是可取的。一旦基本成分得到了理解，我们就可以向前推进，仿佛它在随后的研究中是个固定不变的基础。当然，知识的基石经常会显得不足；当这些基石的裂痕变得有目共睹时，我们就会见证一场戏剧性的思想革命—有时叫作范式转换—这正是资产阶级科学的特性。

第1章商品价值与阶级关系

①奥尔曼（Ollman)(1973)。恩格斯也特地告诫我们要防止一种“误解，即认为马克思进行阐述的地方，就是马克思要下的定义，并认为人们可以到马克思的著作中去找一些不变的、现成的、永远适用的定义。但是，不言而喻，在事物及其互相关系不是被看作固定的东西，而是被看作可变的东西的时候，它们在思想上的反映，概念，会同样发生变化和变形；它们不能被限定在僵硬的定义中，而是要在它们的历史的或逻辑的形成过程中来加以阐明”。（《资本论》第3卷，第13—14页)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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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方”思想传统的养育下，我们当中的大多数人都会对这样一种研究手法感到亲切。马克思则脱离了它；我们假如对此稍有理解的话，就会觉得不安，甚至觉得这是不折不扣的乖僻。我们总是受到一种诱惑：试图用更加简便易懂的方式重新说明马克思的论述，以便把不熟悉的东西还原成熟悉的东西。对马克思的许多错误解释—既出自马克思主义者，也出自非马克思主义者都植根于这种倾向。于是，《资本论》所阐述的理论遭到了一种我所说的“线性”解释。①

这种“线性”解释是按照如下方式进行的。马克思之所以向我们提出使用价值、交换价值与价值的概念，据说是为了设定三个构件，它们的潜在能力是解释商品的生产和交换。据说他在《资本论》的第一页就撇开了使用价值的问题，之后就认为对这些问题的研究与自己的目的无关，尽管这种研究仍然具有历史的趣味。考察交换价值也只是为了表明不能仅仅通过研究交换价值来揭示资本主义的秘密。所以马克思构造了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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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罗宾逊（1967）和萨缪尔森（1971）关于这个主题的陈述都是以这样一种“线性”解释为特征的（他们虽然很少相互赞同，但在这一点上似乎达成了一致）。更加令人厌烦的“结构主义”版本可以在布朗芬布伦纳（Bronfenbrenner)(1968）和埃尔斯特（1978）那里找到，而且连斯威齐（1968）似乎也掉进了这个陷阱除此之外，他的那部著作是万分值得赞赏的。在我看来，他之所以会陷入这个困境，是由于没有充分领会马克思在使用价值与价值这两个概念之间建立的联系（见第51页注①和第63页注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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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马克思的理论变成这样一种“线性”版本会遇到诸多困难，我们将简要地考察其中一种。马克思在《资本论》第3卷中考察了“价值到价格的转化”。这个转化程序是否准确对于“线性”解释至关重要，因为马克思似乎正是从价值理论这个固定的构件中推导出交换价值的。由于所有人都承认，资本家操作的是交换价值而非价值，所以按照上述解释，马克思对资本主义“运动规律”的分析是成立还是倒塌就取决于这个转化在逻辑上是否连贯。

不幸的是，马克思所说的转化是不正确的。在商品所体现的价值与商品的交换比例之间似乎并没有必然联系。诋毁马克思的资产阶级（和一些同情他的资产阶级）得以大做文章。他们把《资本论》的第1卷和第3卷描绘成了一对不可调和的矛盾。他们说，马克思到了第3卷才终于醒悟过来，认识到了第1卷的价值理论无关紧要、让人分心，只会使人难以理解商品生产和交换的实际过程。为了达成这种理解，人们需要的不外是一种相对价格理论，不用考虑价值。从线性解释来看，这个论证十分有力，足以让马克思主义者陷入某种自我怀疑，仿佛马克思主义的价值理论是无关紧要的；对这个理论的捍卫听起来也只是断言，缺乏连贯性和说服力。

但对马克思著作的考察表明，交换价值远远不是在事情进入后来的某个阶段时才从价值理论中推导出来的，而是从一开始就是他研究的根本。倘若不对交换价值有所理解，我们关于价值就无法说出任何有意义的东西。交换价值与价值是关系性的范畴，两者都不能被当成固定不变的构件。马克思一直在考察它们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他对上述转化问题的研究不过是其中的一步。他并没有像线性解释所以为的那样企图从价值推导出交换价值，这一点确凿无疑。这可以解释马克思为什么尽管完全明白他的论证有逻辑缺陷（不过，他也许并不清楚这些缺陷的全部后果)，却把这些缺陷撇在一边，认为它们对于他在那里真正关注的话题并不重要。不过，我们要在第2章才会回到这个问题。

动价值理论，把它作为一种牢固的基础、固定的构件；仿佛只要向前推进，它就会讲出我们关于资本主义需要知道的一切。按照这种观点，劳动价值理论的合法性在于“一切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这是马克思的发现—由于劳动价值理论表达了资本主义的阶级关系，所以它必定是正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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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见，我们应该避免以任何有“线性”意味的方式来解释马克思主义理论。但若我们遵循马克思的方法，那就意味着我们必定会遇到任何阅读《资本论》的人都会面临的种种困难。我们一开始不得不在黑暗中摸索，虽然有马克思主义的范畴作为凭借，却至多对它们只有片面的理解。不幸的是，我们无法避开这种困境—“在科学上没有平坦的大道”。

我在这一章试图以商品的生产和交换为前提，重构马克思所说的使用价值、交换价值与价值之间的关系。同时，我还试图解释马克思要做什么、为什么要那样做。要在马克思主义理论中达到光辉的顶点，必须攀登陡峭的山路，我希望我可以让这段攀登不至于太辛苦。

1. 使用价值、交换价值与价值

（1）使用价值

马克思对世界的认知立足于一个观点：人类必须占有自然，才能满足自己的欲求和需要。这种占有是一种体现在生产行为和消费行为中的物质过程。在商品生产的前提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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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的物质方面—它关系到人的欲求和需要—是由使用价值的概念来把握的。使用价值可以“从质和量两个角度”来看待。作为“许多属性的总和”从而“可以在不同的方面有用”—商品拥有一定的质，这些质与人不同种类的欲求和需要相关。食物消除了我们的饥饿，衣物满足了我们对温暖的需要，住房则满足了我们栖身的需要。虽然马克思坚持认为，“作为使用价值，商品首先有质的差别”，但他也坚持认为，我们“在考察使用价值时，总是以它们的量的规定性为前提，如一打表，一码布，一吨铁等等”5(《资本论》第1卷，第36页)。

马克思是联系到交换价值—它首先被看作一种量的关系来强调使用价值的量的方面的。但在精致巧妙、错综复杂的商品生产体系里，使用价值的量的方面会变得极为重要。生产者使用一定量的投入—劳动力、原材料和生产工具—来创造一定量的物质产品，这些产品则被用来满足一定数量的人的欲求和需要。生产过程中的物质投入和物质产出的比例规定了效率的物质尺度。对总投入和总产出的描述为我们提供了一幅总体图景，借此说明了对自然的占有同社会欲求和社会需要有怎样的关系。

在一个以分工和生产的专业化为特征的社会，我们可以通过一个特殊产业的产出量（如钢铁）—这些产出满足了其他所有产业的要求（如汽车、建筑、机床等等）——来界定社会再生产所需的条件。再生产的状态就是投入与产出达到平衡的状态。如果我们在这样一个体系中识别出了剩余，它就是剩余产品：它是一定数额的物质性的使用价值，却超出了在给定的状态下再生产这个体系所需的数量。这种剩余产品有诸多用途，比如建造纪念碑，或者创造新的生产资料来促进更多剩余产品的生产。不同产业的剩余产品可以重新结合，使得产出的总量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扩大；这要么只是由于现有的产业扩大了，要么是由于形成了全新的产业。

换把生产行为与消费行为分离开来了。但对自然的占有始终是根本。由此可见，我们决不能忽略马克思所说的商品的“物质方面”。否则，我们就从人与自然的关系中去掉了人的欲求和需要的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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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个物质生产体系的量的特征是相当有趣的，虽然这里当然有一些有待说明的问题。我们需要知道什么样的使用价值可以再生产或扩大劳动力（这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主题)，如何识别产业，如何说明固定资本、联合产品等等。但我们明显需要让投入与产出的量达到平衡，而这使得对生产的物质方面的直接研究不仅是可能的，而且具有潜在的启发意义因此，这些方面自魁奈首先发表《经济表》以来就一直是人们关注的焦点。马克思在《资本论》第2卷中提到了这项技巧，而里昂惕夫（Leontieff）在近些年里打造了一种细致的方法，以此来研究经济体内部的物质流动的结构。现在，许多经济体国家、区域和被选中的城市—都可以是投入产出研究的对象。问题在于，我们在孤立地研究了这个生产体系的物质特性之后，可以从中推导出哪些与资本主义的内在逻辑相关的见解？

马克思当然承认，任何社会若要存活下去，就必须在物质上把自己再生产出来。从生产的立场来看，社会再生产的物质方面是由一种关于劳动过程的描述来把握的。我们可以从普遍的角度给出这种描述：“有目的的活劳动或劳动本身，劳动对象和劳动资料。”（《资本论》第1卷，第178页）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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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从斯拉法（1960）的出发，斯蒂德曼（1977）按照物质生产体系的特性重新解释了马克思。法恩与哈里斯（1979）概述了对这条进路的批评。

马克思的政治经济研究使得他对这种普遍的范畴抱有深深的怀疑。他把范畴本身看作特殊社会的产物，他所寻找的概念要能有助于把资本主义与其他生产方式区别开来，由此才可以在这些概念的基础上解剖资本主义的内在逻辑。通过这种方式，马克思试图让他的唯物主义具有真正的历史性。

马克思仿佛在《资本论》的第一页就撇开了剩余价值，因为他认为对人的欲求和需要的确切本质的认识“是与问题无关的”，是对政治经济研究毫无帮助的。我们无法从不同的使用价值出发来区分不同的社会。因此，“发现物的多种使用方式，是历史的事情”7，而不是政治经济学的事情。

按照有些人的解释，这意味着马克思认为资本主义的结构性特征可以在不考虑使用价值的情况下得到考察。没有什么比这更加远离事实了。事实上，马克思假如真的走了那条路，就会摧毁他研究的唯物主义基础。他在《资本论》的第一页拒绝将使用价值作为一个普遍的范畴，却在第二页就把它作为一个关系性的范畴重新引进来了。商品被理解为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两者的体现。在由此设立的舞台上，使用价值是在同交换价值和价值的关系中得到考察的。 ①

处于关系性的形式中的“使用价值”这个范畴对于随后的分析极端重要。马克思声称：“只有对我的《资本论》一窍不通的 vir obscurus（蠢汉)，才会做出结论说：……使用价值……没有任何作用。”8(《关于阿道夫·瓦格纳的笔记》，第215页)马克思在《大纲》中(第881页)相当明确地解释了他的手法。使用价值是“满足人的某种需要体系的物。这是商品的物质的方面，这方面在极不相同的生产时期可以是共同的，因此不属于政治经济学的研究范围”。但他随后补充道：“使用价值一旦由于现代生产关系而发生形态变化，或者它本身影响现代生产关系并使之发生形态变化，它就属于政治经济学的范围了。”

第1章商品价值与阶级关系

① 罗斯多尔斯基（1977，第73一98页）出色地讨论了马克思对“使用价值”概念的用法和他运用这个概念的方式主要是《大纲》的方式，但也有《资本论》的方式。罗斯多尔斯基还注意到了斯威齐（1968，第26页）一个相当令人吃惊的说法，这个说法的大意是“马克思之所以将使用价值（现在叫作效用'）排除出了政治经济研究的范围，是因为它没有直接体现社会关系”。正如罗斯多尔斯基所指出的那样，斯威齐在这里重复了一种对马克思的错误解释，这种解释至少可以迫溯到希法亭在20世纪初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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