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福柯 暴力性构序与生命治安的话语构境

三、流通与交换：财富领域中的价值构序

青年福柯认为，在古典时代，与普通语法和自然史并在的，还有一个基于经济交换流通领域的财富分析(l'analyse desrichesses)。福柯将其与资产阶级现代性认识型中经济学的生产理论区分开来。奇怪的是，他不承认在古典时代存在着“政治经济学”，原因是，“在认知之序中，生产并不存在(dans l'ordre du savoir, la production n'existe pas)”![35]这还是那个顽固的唯心主义逻辑在作祟，认识型中生产范式不在场，现实中就没有生产。这是极其荒唐的观点。我能体会到，福柯的这种观点极深地影响了后来的鲍德里亚的批判性构境。其中，货币、价格、价值、流通和市场概念倒过来成为经济活动构序的主要构件。这是第三个大写的构序，它看起来仿佛是一个很实在的讨论。

青年福柯承认，这种对货币、商业和交换的思考是与现实资本主义社会实践和制度(pratique et à des institutions)联系在一起的。这个定位是对的。但他又指认，实践是建立在认知基础之上的：“货币改革、银行惯例、商业实践全都能依据适当的形式而被合理化、发展、保存或消失；它们全都建立在某种认知基础之上(fondés surun certain savoir)。”[36]是的,我们已经熟悉了，这又是一个将马克思重新颠倒过来的唯心主义观点。也是在这里，我们遭遇了青年福柯关于认识型的那个著名的定义：

第三章古典认识型:话语、自然和财富中的三种大写的构序

135

在任何特定的文化和任何特定的时候，总是存在着一种对所有认知的可能性条件(les conditions de possibilité de tout savoir) 加以限定的认识型(uneépistémè)。这种认知或者体现在一个理论中，或者被默默地投入一个实践(pratique)中。[37]

在福柯的这个定义中，认识型是可以限定一定时间中特定文化发生认知的构架，它可以实现为一种理论或实践。当然，在这里出现的是古典认识型，古典认识型实现为第三种大写的构序，并被投入到资本主义社会实践中去。

可以看到，在讨论这个经济学领域的问题时，青年福柯有意将历史的线索向前拉长了。他先是指认16世纪的经济学思想“局限于或几乎局限于价格问题和货币实体的问题”—所以，那里的货币实体就是金属货币。在那时，“在货币的有形实在中建立了货币的两个功能，即作为商品之间的共同尺度,作为交换机制中的替代物”[38]。这是基本符合经济史事实的判断，通常的经济学说史描述中，这被指认为重商主义。福柯说，在那个时候，商品始终是其所是，货币具有度量商品的能力及其可交换性都基于其内在固有的价值，商品与货币(金属重量)是等值的。他的意思是说，在那时起作用的还是那个相似性的认识型。恰恰是“这个认识型构式在文艺复兴时期控制着自然的认知和反思或涉及货币的实践”[39]。这些概要的叙述算是福柯所作的一个历史性回溯。

福柯接着就写道，进入17世纪后，情况有了很大变化。在以表象为核心的古典认识型中，经济活动的方式发生了全新的改变，资本主义的财富交换中涌入了表象的构序关系。我已经不想指证福柯这里将经济现实与认知构序颠倒的唯心主义病症了。实际上，客观先行的生产实践构式和商品交换构序决定了此时的资本主义经济理论结构，再与科学技术实践的塑形共同生成了观念认知构架，福柯这里的逻辑构境之序正好是头足倒置的。

回到福柯

136

以同样的方式，财富就具有被交换的能力，财富有把自己分析成各部分的能力，这些部分准许平等和不平等的关系；能够通过这些完全可比性的财富(即贵金属)的要素相互指称。诚如在一个不断的链条中，整个表象世界充满着二度对它们进行表象的表象(second degré qui lesreprésentent)，同样，世界上的所有财富，就其是交换体系(systèmed'échange)的组成部分而言，就处于相互关系之中。[40]

就这样,如同自然史中的特性—表象(la caractère-représentation)理论一样,财富理论成了“货币—表象(la monnaie-représentation)理论”[41]。也是在这里，青年福柯再一次说明了作为古典认识型核心构件的表象：“表象具有在自身的基础上表象自身的力量:在自身上打开一个能分析自身的空间，并凭着它们自己的要素来塑成自己的替代物，这些替代物既能确立一个符号体系，又能确立一张同一性与差异性的图表。”[42]是的，现在我们已经可以理解，青年福柯为什么要在《词与物》的开篇就让我们去看委拉斯开兹的那幅《宫娥》了，对象物不在场的表象之表象的根本正在这里。表象的本质就是自我生产，并在替身性的二度表象中确立自身的符号构序，这是“一个连续不断的链条,整个表象世界充满着二度(au second degré)对它们进行表象的表象”[43]。于是,货币的功能,就在资产阶级古典认识型中发生了新的变化。原来，货币指向相似性的贵金属，而现在，表象成了金钱的功能。“货币成为表象和分析财富的工具，并反过来使财富成为由货币表象的内涵。”[44]

物品的价值不再来自金属。物品的价值是自己确立自己的，无需参照货币，而根据效用、快感或匮乏的标准；物品正是通过相互之间的关系才获得价值的；金属只表象这个价值，如同名词表象一个意象或一个观念，但并不建构它。[45]

这是在古典时期经济活动中出现的新的大写的经济观念构序。就像词语离开物一样，现在，物品的价值已离开了金属，物品是在自身的交换关系中表象自身了。与16世纪相比较来看，事情被完全颠倒过来了。

第三章古典认识型:话语、自然和财富中的三种大写的构序

137

显然，我们能看得出来，当青年福柯在说到“物品正是通过相互之间的关系才获得价值”时，他在古典认识型中看到的价值理论并不是劳动价值论，而恰恰是交换价值论。所以，当他分析重农主义的经济学观点时，也只看到价值生成于“有人支配着他人所需的剩余物”。福柯拟真的故事是:一个人从大自然采摘的水果只是财产，只有树上的水果数量超过了人的胃口时才会出现财富，并且，其间还必须有其他人渴望这些剩余。于是，就有了交换，“只有在交换的瞬间,财产才是财富和价值”[46]。虽然,重农主义的经济学家已经看到了农业生产的重要性，看到财富系源自土地，可是，当物品的价值与交换联系在一起；货币的价值就是作为流通中“寻宝的表象”。所以,“价值不是通过生产,而是通过消费而得以形成或上涨的”[47]。这种牵强的主观性断言和推论，与资本主义经济关系发生和发展的历史现实显然不符。这就是福柯的做派。更令人无语的事情还在于，恰恰是这种无视思想史固有线索，没有引文的“无参考点的言说”，成了德勒兹笔下所赞美的福柯的一种原创性。[48]

我们知道，马克思在自己1857年以后的经济学研究中发现，资本主义的劳动分工使个人的劳动失去全面性，使之必然成为片面性历史生存，然而社会正是在这种专业化分工与交换中第一次成为有机的经济运作系统。正是这种劳动片面性，使独立的个人作为互相需要的人群互相联系起来，并且彼此互补，形成黑格尔所说的当代“市民社会”。当然，这种客观的总体性是一种新的强制和奴役：每一个个人的劳动由于分工都被撕裂为碎片，都变得片面化，从而无法直接得以实现，只有通过市场交换由社会(他人)的需要作为中介才可能得到实现。因此，劳动必然一分为二，作为物质内容构成的有目的的有一定形式的具体劳动，创造物品的使用价值，而作为新的社会经济构序形式的与具体物性塑形无关的一般劳动消耗的抽象劳动则形成供交换所用的价值，这样，劳动的自然属性与社会属性就历史性地分离了。在交换中，价值形式的发展历经了这样的过程：从物物交换到简单价值形式，再发展到扩大了的价值形式，进而演变为一般价值形态即货币。在市场竞争中，物品的价值实现了向价格的转化。至此，人的劳动已经在交换中获得了一种特殊的社会存在形式，它原本是人与人相互交换的直接劳动成果关系，现在则颠倒地表现为一种经过市场中介的事物与事物的关系。在资本主义市场经济中，充分分工之下的劳动者个人的具体劳动只是构成产品使用价值的片面因素，劳动产品必须通过市场的交换才能卖出自己，以实现不同社会劳动之间的交换，而交换关系本身的客观抽象历史性地生成价值等价物(货币)，这个代表了人与人之间劳动一般的“人格化”关系则事物化为事物(货币)与事物(商品或货币)之间的非人格性关系。

回到福柯

138

在生产者面前，他们的私人劳动的社会关系就表现为现在这个样子，就是说，不是表现为人们在自己劳动中的直接的社会关系，而是表现为人们之间的事物的关系(sachlicheVerhältnis)和事物(Sachen)之间的社会关系。[49]

这种事物的关系再反过来生成支配活劳动的资本统治关系。这也就是说，福柯在话语唯心主义逻辑发现的物与物自身关系建构出来的价值，其实仍然是劳动关系被事物化颠倒后的第一层拜物教假象，这也意味着，福柯此处的论说恰恰是深陷资产阶级经济拜物教之中的。

所以，福柯一本正经地指认出来的17世纪认识型中关于经济活动的特有构序，实际上大大远离资本主义经济发展的真实过程。我想，如果福柯能稍下功夫读一些经济学说史的文献，尚不至于出这样大的思想史笑话。这也是他此时简单地拒斥马克思的必然恶果。

四、三种表象构序的一般图表

笔锋至此，青年福柯最想表达的在古典认识型中生成的三个大写构序的主要方面都已呈现，于是乎他就急急忙忙地绘制了一幅构序论的“一般图表”，即古典认识型和现代认识型将“经验有序的一般结构”勾勒出来的图表:这张图表由上图与下图构成，上图即刚才我们已经完整看到的17一18世纪古典认识型中的普通语法、自然描述和财富分析三大领域。下图为19世纪的图表，这部分我们且按下不表。

第三章古典认识型:话语、自然和财富中的三种大写的构序

139

在此图的上半部分中，上述三大领域的内容被表象为一个极其复杂的动态关系构式的矩阵。它由三大领域的认识型构件的四种不同变形和转换建构而成。最上端是抽象的“普通语法(名词)、自然史(描述)、财富分析(交换)”。这是三个大写的构序领域的命名和关键词。左方是“普通语法(动词)、自然史(存在之可见性)、财富分析(需求对象)”。动词一être,存在之可见性一命名自然，需求对象一交换价值论，这似乎是三大领域中真正驱动存在的力量。右方是“普通语法[初始(primitifs)名词]、自然史(种的指示)、财富分析(货币质押)”。至此，已现出一些胡编乱造的端倪了。下端则是“普通语法[转义(Tropes)]、自然史[存在物的邻近(Voisinage)]、财富分析(流通和商业)”。我已经无法破解福柯此处的引申性随意和任性了，因为这种编造已经离开了话语构境的向心聚合力。

回到福柯

140

从这四个构件之间，由两条实线和两条虚线建构起了一个对称的由菱形四边形发散出去的八格表象网格。其中，上述四个变形占去了上下左右四格，四边形的中间、上下左右四个内角处写着全部字母大写的“表达”、“衍生”、“归因”和“指示”。这更像是古典认识型的认知功能。而四边形网格的左上、右上、左下、右下四格则分别填写着四种新的转换特性:左上格中是斜体的“组合术(Art Combinatoire);存在物之结构(Structuredes êtres);物之价值(Valeur des choses)”;右上格中是“存在物之连续性(continuité desêtres)”;左下格中是“存在物之表象”;右下格中则是斜体的“百科知识；一般的特性;商品的价格(prix)”。[50]能看出,这是由认识型规制的现实存在构型:四边形内角标识的“表达”、“衍生”、“归因”和“指示”是普通语法的基本功能,动词être建构了所有领域中表象之间的相互关系，生成了一种复杂的“组合术”，自然的分类与命名生成了存在结构，财富分析建构了物的价值，并得到总体性构序的百科全书的外部物性支持。福柯在此继续不失时机地攻击法国的百科全书学派。在这个功能构序中，青年福柯还使用了表示不同的构序功效的有方向的箭头，将不同网格中的内容之间的对应关系或转化关系标识出来。真是不容易的“表象之表象”的表象。究其实质，福柯这张图表真是一个为表象而表象的做作之举。我觉着，这是福柯此书中最滑稽的臆想产品之一。

从这张做作的图表中我们可以得知，青年福柯认为“财富分析与自然史和普通语法都服从于同一个构式(la même configuration)”[51]。这个构式是对古典认识型的场境论指认。也就是说，方才我们看到的图表不是一种静止的结构框架，而是一个功能性认知力量相互作用的有序场境发生。这个想法是有趣的。这种观念与我的构境论的一般场境突现原则恰好也是吻合的。于是，财富分析中的价值理论是说明存在物如何进入商品交换有序体系的，这种构序功能在普通语法中是由动词来实现的，到了自然史中则由结构有序来保证。

对于古典思想，自然史体系和货币或贸易理论具有与语言本身相同的可能性条件。这意味着两件事：首先，对古典经验来说，自然中的有序和财富领域中的有序(l'ordre dans la nature et l’ordre dans les rich-esses)拥有与词显明的表象的有序相同的存在方式(mode d’être)；其次，当问题是为了揭示物的有序(l'ordre des choses)时，词就形成了这样一个符号体系:这个符号体系(des systèmes de signes) 对于自然史(假如是有效组织起来的)和货币(假如是有效调节的)像语言那样起作用是足够特许的。[52]

第三章 古典认识型:话语、自然和财富中的三种大写的构序

141

这是一种可以相互转化的整体表象构序。通常，我们都会以现成的秩序来解释这个ordre,而实际上,ordre在福柯此处的构境中始终是作为动词在场的，即当下正在建构一种有序性的构序。在我的理解中，这个构序恰恰是对康德那个向自然立法的现代重构。而且，被古典认识型构序的“存在物的结构既是可见物的形式，又是其表达”，这样，“自然和财富的有序就显现在结构和特性、价值和货币的纯粹而简单的存在中”[53]。由此,存在与认知倒是直接同一的。

青年福柯还专门指认道，这个四边形的另两条边仍然是敞开的，这是使一种语言、一个自然体系和财富的连续不断和运动成为可能的保证。

古典有序在一个永久的空间上散布了对物加以分享和统一的非数量化的同一和差异：正是这个有序才(尽管在每个情形中都依据了稍稍不同的形式和规律)控制着人们的话语、自然存在物的图表和财富的交换。[54]

这是古典认识型构序表象的存在方式，这种构序也是“表象的话语(undiscoursreprésentatif)的统治”之序!在这里，“语言只是词之表象;自然只是存在物的表象;需求只是需要的表象”[55]。世界,现在只不过是“词的序列中陈述蛰伏在物中的有序的那个表象王国”[56]。这也就是说,词对物的统治，在古典认识型中显现为表象对存在的构序。

回到福柯

142

青年福柯断言：

表象与存在的连续统一体(Le continuum dela représentation et de l'être)，一个被消极地限定为虚无不在场(absence de néant)的存在论 (ontologie),存在之一般可表象性(une représentabilité)以及呈现在表象 之出场中的—所有这些都是古典认识型总体构式(la configuration d’ensemble de l’épistémè classique)的组成部分。[57]

这段话看上去更像一个哲学小结。这个configuration d'ensemble是十分重要的，构式是构序的总体化，在福柯这里，构式是认识型对整个文化和现实存在的总体规制。福柯是想说明，古典认识型总体构式中的存在是通过表象实现出来的，它是一个存在与表象同一的连续体，因为表象背后空无一物，表象只是它自身的复制，所以，以表象为基始性的由三种大写构序建构起来的世界更像是一个建立在虚无之上的不在场的存在论。这意味着，我表象故世界在。显而易见，福柯这里的ontologie不再是追逐世界基始本原的本体论，而是构序论中的存在论了。这就是青年福柯为我们讲述的资产阶级古典认识型的故事。哈贝马斯在说明福柯的历史观时，指认后者“试图抛弃现代性的在场主义时间意识”[58]—这恐怕只说对了一半，因为福柯早在说明现代性认识型之前的古典认识型时，就已经推出了不在场的表象存在论。

注释

第三章 古典认识型:话语、自然和财富中的三种大写的构序

143

[4]同上。

[5]同上书,第105页。

[6]同上书,第117页。

[7]海登·怀特(HaydenWhite，1928—)，美国当代著名的历史哲学家，新历史主义代表人物。他是密歇根大学的哲学博士，早年研究中世纪史和文化史，1960年后涉足历史哲学领域。担任美国斯坦福大学比较文学系教授、加州大学圣塔克鲁斯分校历史系荣誉教授。主要代表作：《元史学：19世纪欧洲的历史想象》(1973)、《话语的比喻：文化批评论集》(1978)、《形式的内容:叙事话语与历史表现》(1987)、《比喻实在论:模拟效果研究》(1999)等。

回到福柯

1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