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福柯 暴力性构序与生命治安的话语构境

请注意，正在发生的活动性的认知(savoir)，不同于概念化的知识(connaissance)，用海德格尔的存在论差异(即对存在者与存在的界划)来比，石化的知识是存在者，而认知则是容易被遗忘的être本身。[49]这也就是说，从知识复归于认知，是福柯的一种存在论的努力。可遗憾的是，在savoir汉译为知识的重构中，此深层构境则被遮蔽。并且，在《认知考古学》中，青年福柯将这种功能性的场境思考进一步提升为事件(événement)[50]，如果说，场存在还是更多表征了一种从外部状况出发的功能性关联总体，而事件则突出了这种场境与生命本身的关涉。所以，在面对现实世界时，我们可以看到福柯大量使用了这样一些词组：实在场(champ de réalités)、客体场(champd'objets)、社会场(champ social)、政治场(champ politique)、经济场(champéconomique)、历史场(champd'historicité)；而在面对主观情境时，则使用了另外一批词组:哲学场(champ philosophique)、感知场(champ de perception)、记忆场(champ d'unemémoire)、语义场(les champs sémantiques)、认识论场(champ épistémologique)、话语场(champ de discours)、话语事件场(champ desévénements discours)、话语实践场(champ de pratiques non discursives)、力量联系场(champrelationnel de forces)、力量竞争场(champ concurrentiel de forces)等等。在1970年福柯的法兰西学院就职演讲《话语的构序》中，他干脆将自己的思想构境直接指认为发生着的事件哲学(philosophiede l’événe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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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在福柯话语实践的更深的一个思想构境层中，我们还可发现这样基于存在论转换之上的一种重要思想场境的多重换构：即从凝固化的现成形式(forme)概念向建构性的塑形(formation)范式的转换；从框架式的结构(structure)概念向突现的功能构式(configuration)范式的转换；从确定事物质性的类型(type)概念向建构组织性的构序(ordre)范式的转换。这样，在每一个时代作为历史的先验(priorihistorique)出现的东西，就不再是凝固化的社会制度和可见的物性构架，而是一种当下被建构和活化起来的场境突现。这些重要的构境层在中文译境中，基本上都被无意识掩盖起来了。我以为，塑形、构式和构序三个概念的使用，贯穿着福柯思想构境的全程，其中，构序(及其祛序，désordre)是高频词(322/76/126/90/100/145/66)，塑形是次高频词，构式概念在《词与物》之后，频次略低。[51]三个概念的词频图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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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我们都知道，自20世纪初俄国形式主义思潮中得以上位的形式概念，在整个欧洲思想学术界的影响一度达及最高点，可以说，这也是青年福柯进入思考的一个构境基点，可是，我觉得福柯对形式概念的功能性活化是特别值得我们关注的，这可能是进入青年福柯思境的另一个秘密入口。其实，在胡塞尔—海德格尔的现象学研究中，就已经有着对观念赋形(Ausformung)的思考，相比之于外在地给予一个形式的赋形概念，海德格尔后来的存在论构境中，它直接转换为生活实践的塑形(Formgebung)。我还注意到，拉康在1957年开讲的研讨班之主题就是《无意识的塑形》(Les formations de l'inconscient，1957—1958)。我无法考证，福柯是否直接受到这些大师们深层次思想构境的影响，但他的实际思考却承载了这一重要线索。在福柯思想发展变化的全程中，塑形范式几乎是始终在场的。我们可以看到的相关词组有：客体与主体的塑形(formation des objets et sujets)、话语的塑形(formation disursive)、真理的塑形机制(mécanisme de formation de vérité)、策略塑形(formation desstratégies)、塑形规律(règles de formation)、塑形系统(système de formation)等。[52]显然，我们可以看出福柯在使用上述词组时的特定构境意味，即在一种建构活动中生成动态的功能方式。其次，到20世纪中叶，由于自然科学中复杂性科学的进展和语言学结构主义的凸显，结构、组织(organisa-tion)、体制(régime)、格局(schéma)和框架(encadrement)一类概念得以在人文社会科学中泛化，并且，功能性的能动建构(constituer)概念也慢慢地被人们所接受，于是，我们也可以看到福柯思想构境中将结构概念本身活化和整合(intégrés)起来的构式(configuration)范式的出现。依我的了解，在海德格尔的德文语境中，表征结构性活化的最高范式是格式塔(Gestalt)，而在法文中，构式(configuration)可能会是接近格式塔那种突现式整体场境的概念。[53]其三，过去，表征一个事物或者现象的不同质性，通常会用质或者类型(type)概念加以区隔，而福柯的存在论推进则是启用功能性有序性和组织化的构序(ordre)范式。将ordre一词翻译为现成的秩序，实际上是将活化的有序建构重新石化成存在者状态。建构性的构序概念在海德格尔哲学中已经有了比较深入的构境分层，他在不同层级上使用了构序(Ordung、Zuordnung)、入序(Einordnung)、有序性(orde-ntlichkeit)和等级排序(Stufenordnung)等概念和词组。而在福柯的思想构境中还相近地出现了祛序(désordre)和赋序(ordonne)等概念。福柯文本中出现的相关词组有：物的构序(l'ordredes choses)、社会构序(ordre so-cial)、安全的构序(l'ordre de la sécurité)，以及话语的构序(l'ordre du dis-cours)、精神构序(l'ordre de l'esprit)等等。应该指出的是，塑形、构式和构序概念，当福柯在面对词对物的“立法”或让其存在的支配关系中，它们表现为直接的暴力；而在从规训权力到生命权力对社会生活的微观治理的思考构境中，它们都同时显现为无脸无形的软性强制。后者对物与人的支配是极其精妙和温柔的，这需要我们从书本中走到微观日常生活中去细细体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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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按照这个思考构境层的逐步打开，我们就不难进入福柯的一个全新的表征话语系统：首先，在原来传统认识论和理论逻辑多用词语、表象(représentation)、图表(tableau)的地方，福柯更愿意使用网(réseau)、脉络(nervure)、网格(quadrillage)、栅格(grille)这样的表征。这是由于存在论的本质是关涉性，所以，福柯构境的高频词当然会有关系(rapport)和联系(relation)，但是，福柯更喜欢讨论多重关联性的规定，在马克思、狄尔泰和海德格尔那里，德文中有Zusammenhang(关联与境)，而法文的相近概念为corrélation，福柯则多用有如复式关系(rapports multiples)、联系网(réseau de relations)和关系束(faisceau derapports)之类的词组。这是福柯网状概念群出场的基础构境背景。我以为，福柯语境中的这种网状系统不是多重结绳式的实体网络，比如福柯所指认的认知—权力网络(nexus de savoir-pouvoir)，这是发生在当代资本主义社会认知场和政治生活中无形的、不可见的构序拓扑效用和力量博弈关系状态；而栅格则是网络系统中的强制性区隔、过滤和筛选力量，比如话语实践的暴力性栅栏(grillede ces pratiques)、规训中的强制性网格分区控制(quadrillage)等。其次，在语言学结构主义常用的现成的语言系统与使用语言的言说活动二元结构分立之间，福柯在《认知考古学》一书中提出了特殊的陈述(énoncés)—话语(discours)—档案(archives)范式。其中，陈述与档案二词都是临时启用的重构性概念，只是为了说明特殊的话语范式，之后，福柯很快弃用了二词。其清晰的词频曲线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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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福柯这里，话语不是被说出来的词语，而是认知活动中特定的有序构式。陈述构式成话语，话语说我！于是有了这样一些词组：显白话语(discours manifeste)、话语层次(niveau discursif)、话语组(groupe dediscours)、话语群（conatellation discursive)、话语社团(sociétés de dis-cours)、真理话语(discours de vérité)，等等。当下建构的话语的历史存在者即是被福柯重构过的档案，档案不是文献史实，而只是激活曾经存在的话语实践场和话语事件的物性遗物。在福柯的考古学和谱系学中，被激活的档案不直接等于原初的历史事实，而是复构的话语再生结果。

应该指出,rapport和discours都是贯穿福柯思想构境全程的高频词，discours一词在《必须保卫社会》之后使用频次明显减少。其词频图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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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在更深的哲学思考中出现的构境层，是福柯依从尼采所建构起来的新型权力和力量关系(rapports deforce)范式。首先，这个力量不是物理学中的直接作用力，有如传统专制体制下皮鞭抽打在肉身上的力量，福柯发现的新型权力关系是在资产阶级科学中建构性的认知活动和规训权力运作中凸显的匿名(anonymat)力量关系场境和功能系统(le système de son fonc-tionnement)。所以，福柯才会多用如力量的编排(La composition des forces)、力量的布展(déploiement de la force)、权力的施展(l'exercice du pouvoir)一类词组。依我之见，这是对葛兰西[54]软性霸权统治论最重要的微观剖解。其次，也因为这种新型的政治权力更加细微地支配了生活中的小事物(petites choses)和小事情(vétilles)，福柯也将其指认为异质于传统宏观经济与政治压迫的微观权力(micropouvoir)，并探究其发生作用的微观机制(micromécanique)。这能让我联想到的是列斐伏尔《日常生活批判》中的“小事情异化”说，与其相比，福柯的微观考古更显实证一些。其三，也是在这一点上，福柯大胆挪用了其他自然科学中的概念的诸多范畴，如权力技术学(la technologie du pouvoir)、权力力学(mécanique du pouvoir)、权力经济学(économie de pouvoir)、权力技术谱系学(généalogie des technologies de pou-voir)、微观权力物理学(microphysique du pouvoir)，还有诸如权力机制(mécanismes de pouvoir)、权力系统(système de pouvoir)、权力情境(situationde pouvoir)、微分权力(pouvoir infinitésimal)、权力机器(mécanique de pou-voir)。更具体的描述还有，机制和程序的集合(ensemble demécanismes etde procédures)、微缩模型(modèles réduits)、工具符码化(codageinstrumental)、训练（dresser)、程序（procédure)、层级监视（surveillanceshiérarchisées)，甚至生物学中的毛细血管(capillaire)也用来比喻规训权力的微观控制。显然，这些术语的跨学科挪用并非仅仅是外在的简单移植，而是精确地对应于发生在整个当代资本主义社会存在的新型软暴政布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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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在福柯走进资产阶级当代隐性社会权力分析之后，他的政治哲学有过两次突变：一是规范化权力(pouvoirdenormalisation)批判，二是生命权力(bio-pouvoir)批判。表层思想构境层中，我们可以直接看到描写规训权力的政治解剖学(anatomie politique)和肉体政治学(politique des corps)，以及表征生命权力的生命政治学(bio-politique),权力与真理同谋的真理政治学(lapolitiquedela vérité)。应该特别指出，以生命权力批判为构境中轴的生命政治学是在《必须保卫社会》的讲座中凸显的，这一点从词频统计上可以清楚地看出来：

而在更深一层政治哲学批判构境中，则发生着另一幕无声剧：首先，肉体政治学中起关键作用的是规训(discipline)，后面跟着的是惩罚(punition)、意指机器(machinerie signifiante)、强制系统(système de contraintes)和全景敞视主义(panoptisme)的监控。而生命政治学中起关键作用的是调节(régularisation)和安全(sécurité)。对生命的调节是从牧领权力(pouvoirpastoral)开始的，而在对治安(police)概念的转喻重构中，过去外在的军队、警察式的国家暴力(violence)软化为对日常安全的治理(gouvernement)，这里凸显出一种全新的社会治安装置(l'appareil depolice)和牧领支配的弥散的系统(systèmes de dispersion)，治安的目标是通过安全技术(technologie desécurité)实现所谓的安全社会(société de sécurité)。与此相关的概念群中还有，布置(aménager)、治理术(art de gouverner)、治理实践(la pratique gouver-nementale)、对人的治理(gouvernement des hommes)、对事物的整治(admin-istration des choses)、自我治理(se gouverner soi-même)、对活人的治理(gouv-ernement des vivants)。其次，在深层构境层里发生的另一种改变，是从静态的政治模式(modes)向无形布展中的微观权力部署(dispositif)范式的转换。[55]这个以部署范式凸显的重要的转换是从《规训与惩罚》一书开始的，并贯穿这之后的所有文本：dispositif(0/0/43/10/7/67/9)。我注意到，与此共同凸显的话语概念群还有：安全(sécurité，0/1/2/1/8/353/56)、牧领(pastoral,0/0/0/18/1/210/1)、治安(police,0/0/65/10/6/329/57)、治理(gouvernement,0/3/7/23/49/568/627,gouverner,0/0/1/5/3/245/148)、治理术(gouvernementalité,0/0/0/0/0/105/114)和治理艺术(art de gouverner,0/0/1/0/120/70)等。构成这个转变的凸显构境断面的词频图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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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图中，我们可以发现部署范式在《词与物》和《认知考古学》中的频次为零，所以它凸显于《规训与惩罚》前后的构境中，并在《安全、领土与人口》的讲座中达到它的最高值。与这个状态相近，安全、牧领、治安和治理范式在前两个文本中也基本趋零，在《规训与惩罚》中开始生成，而凸显于最后两个文本，最后，治理性以及治理术词组仅仅在场于最后两个文本。我这里的词频统计，对于那种将福柯后期的新质性话语范式任性地同质化到他的思想全程的主观随意性将是一个釜底抽薪式的回击。

在这一思考构境域中，开始时，福柯还是采用我们已经熟悉的学科交叉 式的概念挪用，如政治链(chaîne politique)和军事战争学研究中搬来的战术 (tactiques)、策略(stratégie)、策略情境(situation stratégique)、局部战术 (tactiques locales)和整体策略(stratégies globales)，而后来，传统描述整体结 构的权力模式(modes)则逐步地为弥散型的功能作用——部署(dispositif) 范式所取代。福柯在后期经常使用的生命政治支配的词组有安全部署 (dispositifs de sécurité)、部署网络(réseau de dispositifs)等。

最后，福柯喜欢使用的有个性的重要概念群还有很多，例如表达自己方法论激进特征的：造反(insurrection)、交叉(entrecroisement)、游戏(jeu)、异质性(hétérogène)、差异性(différences)等；表示自己思想构境本质的：重构(reconstituter)、大写的返回（Retour)、回到(revenir)、重新发现(redécouverte)、重新发明(réinvention)和再活化(réactivation)等，其中，我觉得最重要的是réactivation，因为它是考古学和谱系学的基根；表示空无存在论意味的：空无(vide)、不在场(absence)、空心(creux)、空隙(manque)、空穴(lacunes)等，其中vide是核心关键词；表示空无存在发生的：消失(disparaître)、不可见(invisible)、痕迹(trace)、褶痕(pli)等；表达构境突现状态的：突现(émergence)、涌现(surgissement)、共爆(irruption)；表达构境断裂性的：突变(mutation)、颠倒(renversement)、断裂(rupture)、中断(rompues)、阻断（interruption）、斩断（trancher）、转换（transformation）和间断性(discontinuité，不连续性)，其中rupture是从巴什拉—康吉莱姆—阿尔都塞那里来的关键词，他自己最重要的规定则是discontinuité；表达点状构境构件的：衍射点(points de diffraction)、抵抗点(points de résistance)、没影点(point de sa disparition)、胚胎点(point embryonnaire)、拐点(pointd’inflexion)，其中，pointsde résistance是新型权力布展的重要支撑；作为否定对象出场的总体历史观的：同一性(identité)、同质性(homogène)、总体性(totalité)、起源学(genèse)、目的论(téléologie)、光荣经(doxologie)，以及大写的起源（l'Origine)、等级（hiérarchie)、线性（linéaire）和逼真(vraisemblable)等。除此之外，思想史资源中的挪用概念有：来自布朗肖的外部(dehors)，来自巴塔耶的僭越（transgression)，来自拉康的不可能(impossible)、真实(réel)和他者(autre)，来自尼采的权力(pouvoir)。不同学科中挪用的概念有：来自语言学的共时性(simultanéité)、历时性(successif)、纵向性(verricalité)、横向性(horizontalité)、语境关系(rapportcontextuel)、代码(code)、同构性(isomorphisme)、符号(signe)；来自精神分析学的征候(symptôme)、投射(projection)、幻象(illusion)、面具(masque)；来自地质学的地层(couche)、遗迹（monument)、断层(faille)、裂缝(déchirure)，等等。福柯使用的十分冷辟的词有：齿构(engrenage)、轴线(axe)、聚合(regroupement)、姿势(gestes)、歧义(ambiguë)、烙印(marqué)、铭刻(inscrire)、嵌入(encastrement)、视角性(perspective)。福柯自己独立创造的概念有：不正常的人(Lesanormaux)、异托邦(hétérotopie)、似自然性(quasinaturel)、主体的构境(situation du sujet)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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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研究福柯文本中重要学术关键词的法文原词及其词频统计数据，我们首先可以在一种全新的实证数据的基础上接近福柯思想构境在法文原文中的语境，以消除从法文到中文转译中出现的变形和遮蔽。其次，我们还可以从他的学术关键词的历史性出场、使用频率的强弱曲线和最终的弃用，直接观察到他话语实践的细微重构。最后，最重要的是，通过原文关键词的词频统计，我们也能直接体知福柯自己标榜的话语实践的非连续性。

总的说，此番文本细读下来，我能感觉得到，福柯之思的确不具备海德格尔那种可以颠覆全部形而上学思想史的不可测的深邃，可是，我们能够在福柯的每一次文本暴动中感受到一股喷涌而出的炽烈的生命激情，我们能够听到他在为这个世界中看似平常的那些存在中隐含的不公平而摇旗呐喊。从内心深处，福柯让我萌生不多有的真的感动。马舍雷曾充溢深情地写道：“对我来说，康吉莱姆、福柯以及其他人，都是尚未完成、永远活着(vivante)的思想的代表人物。在这种思想中，真理的力量开辟出了一条复杂无比的道路。因为在它前进的途中，它永远不会直接向目标迈去，它永远不会成功而是不断追寻着新的方向，所以它必须创新、必须重塑。”[56]对此，我感同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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