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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思考数字资本主义?当代社会批判理论下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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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上手状态到流溢的映射游戏

物是什么?这是一个典型的形而上学问题,它并不能以直接的方式来获得回答,无论是在现实世界还是在元宇宙中,“物是什么?”的问题都需要进行深度的追问。所以,对于元宇宙中的“物是什么?”的问题的回答,或许,我们可以回溯到海德格尔的存在主义那里,从他关于物的讨论开始。海德格尔在1935一1936年弗莱堡大学的冬季课程的标题,就是“物的追问”。其实还有一个小细节,尽管这本书后来正式出版时使用的副标题是“康德关于先验原理的学说”,但是在当时的课程中,使用的标题却是“形而上学的基本问题”,也就是说,海德格尔将“物是什么?”的问题与形而上学的基础联系起来。因此,海德格尔从开始就讨论的不是这种或那种物,不是这个粉笔或那个笔记本,而是物之为物的物性(Dingheit),海德格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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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是什么?”我们以这样的方式来追问,我们所探寻的是那种使物成为物,而不是成为石头或木头的那种东西,探寻那种形成物的东西,我们追问的是不会随便什么种类的某物,而是追问的物之物性。这种使物成为物的物性,本身不再可能是一个物,即不再是一个有条件的东西,物性必然是某种非—有条件的东西,借助“物是什么?”我们追问无条件的东西。我们追问环绕在我们周围的明确的东西,而同时还使自已远离最切近的诸物,离得比那个泰勒斯还要远得多,他只不过是看到了众星而已。我们甚至还想要超越这些东西,超越那种物而达到非一有条件的东西,到达不再是物的东西那里,它形成某种根据或基础。①

在这段文字中,海德格尔认为对“物是什么?”的追问,最重要的是追问那种无条件的东西。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思考的物,不仅仅是存在于现实世界的物,因为倘若物只是现实世界中的物,那么这个物就是有条件的东西(Bedingtes),故而我们不能从实在的材料方面,即可以触摸的物质材料上来界定物,因为在元宇宙中的物并不具有这种属性,这让从材料界定现实世界的物变成了有条件的,在这个意义上,元宇宙的物不可能是由物质材料组成的,为了达到“非—有条件”(Un-bedingtes),就需要从更为基础的角度来理解物。

相对于从物质材料上来界定物的方式,海德格尔选择了从此在与物的关系,即上手状态(Zuhandenkeit)来界定物的存在方式,例如,海德格尔指出:“在操劳活动中,可能会碰到一些切近上手的用具,它们对自己的确定用途来说是不合用的或不合适的。工具坏了,材料不适合。无论如何,在这里用具是上手了。然而,靠什么揭示出不合用’?不是通过观看某些属性来确定,而是靠使用交往的寻视。在对不合用性质的揭示活动中,用具触目了。触目在某种不上手状态中给出上手的用具。这里面却有这样的情况,不能用的东西不过是摆在这里罢了,它显现为看上去如此这般的用具物;而在它的上手状态中,它作为看上去如此这般的用具物也曾始终是现成在手的。”①相对于科学实在性角度的定义,在海德格尔看来,物在存在论上呈现为一种上手关系,我们总是以某种操持活动,与用具或物形成了一定的关系,我们的身体与用具形成了默契,相反,如果换成了新的用具,我们会感到不好用。在这里,前一种我们的身体与用具或物的熟悉的关联状态,就呈现为“上手状态”,而在后一种情况下,即便两个物或用具彼此类似,由于我们的身体与之没有形成相应的操持活动的关系,所以,另一个用具是“不合用”的,它无法像前一个用具一样,让此在在存在论中赋予其特定的位置,让其处于上手状态,从而让我们进入到熟悉的关系之中,而是与我们形成了“现成在手的”(Vorhandenkeit)的关联。

第六章 物体间性与新唯物主义的诞生

①[德]海德格尔:《物的追问:康德关于先验原理的学说》,赵卫国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0年版,第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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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元宇宙之中的物,我们是否也有这样的上手状态?试想一下,对于一个长期征战的游戏玩家,他们一般都有一套趁手的装备。例如,在游戏《王者荣耀》之中,除了每一个玩家都有固定的选择之外,有人选择当肉盾性的玩家,那么他在装备的选择上,会有一个习惯性的选择,如暗影战斧。在海德格尔的存在论意义上,例如暗影战斧的装备与玩家之间就具有一种上手性,成为了元宇宙之中的操持活动的合用性,虽然有人给这个玩家推荐其他武器,但长期使用战斧的玩家很难再去使用其他的武器,因为暗影战斧向玩家呈现出一种直接关系,这种关系不是主客体式的反思关系,而是像海德格尔描述的农民与犁地的用具之间的熟悉的操持关系。当然,元宇宙的物不具有现实中的物体的物质性,甚至在某些人看来,这些元宇宙中的物,无论其外表多么奢华,战力多么厉害,它们无外乎都是在后台的服务器上的一串ASCII代码。海德格尔的物的追问改变了这种从纯粹的对象性关系角度来思考物的方式,用一种人与物的存在论关系,即在操持活动中的上手状态重新界定了物,无论在现实世界还是在元宇宙中,物首先表现为此在与物之间的上手状态,这是一种在操持活动中形成的熟悉的关系,是让物之存在向我们显现出来的一种表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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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德]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中文修订第二版),陈嘉映、王庆节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6年版,第10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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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德格尔看来,那种纯粹从构成的物质材料来界定物的方式,恰恰是现代科学知识的认识论对物的错误解读,海德格尔指出:“早在原子弹爆炸之前,科学知识已经把物之为物消灭掉了。原子弹的爆炸,只不过是对早已发生的物之消灭过程的所有粗暴证实中最粗暴的证实:它证明了这样一回事,即物之为物始终是虚无的。物之物性始终被遮蔽,被遗忘了。物之本质从未达乎显露,也即从未得到表达。这就是我们所讲的对物之为物的消灭过程的意思。”①科学知识的认识论,或者一种作为反映论的认识论,实际上割裂了主体和对象之间的联系,也割裂了作为此在的人与物之间的亲缘关系,即在操持活动中的上手状态。例如,对一个陶壶的认识,在反映论的认识论基础上,壶被仅仅当成了制作它的材料,如陶铸的陶土,但是海德格尔指出,我们真正使用的是作为壶壁的陶土吗?不是,在具体的操持活动中,我们使用的是陶土中间构筑起来的虚空的空间,无论我们怎么使用壶,无论是用壶来装酒还是装谷物,我们使用的是那个空间。这很容易让人们想到,《道德经》中的“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也就是说,尽管构成壶的物质材料是陶土,但是我们在操持关系中使用的是中间的作为“无”的空间,中间的“当其无”才是真正的上手状态,也正是这个状态,才能让壶成为壶,让壶具有了与此在之间的使用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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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仍然不是最重要的问题,在晚期的海德格尔那里上手状态只是部分地揭示出物之为物的状态,如果进一步在形而上学上对物之物性追问,需要一个更根本的前提,即物并不是一种固定的状态,而是本有之事件(Ereignis)。本有之事件是一种流溢不定的状态,它只在某个具体的决断之下才呈现为“物”,正如海德格尔对壶的分析中,他似乎承袭了阿那克西曼德的无定性,将在这个世界之中呈现出来的物,视为一种无定性的表象。所以,在1950年的一次讲座中,海德格尔提出:“壶之壶性在倾注之馈品中成其本质。连空虚的壶也从这种赠品而来保持其本质,尽管这个空虚的壶并不允许斟出。”①海德格尔看到了在我们上手状态背后,存在着真正的物之为物的根源,即从本质中的流溢,就像酒水从壶中流溢出来。那么这种更为本质的不定性,或者壶之为壶的本源在于何处?海德格尔给出了一种秘教式回答,即在天、地、神、人的四重整体(Geviert)中,海德格尔说:“这个古老的词汇叫作物,壶的本质是那种使纯一的四重整体入于一种逗留的有所馈赠的纯粹聚集。壶成其本质为一物。壶乃是作为一物的壶。”②这样看来,物只是一种暂时的在此世间的居留状态,它的根源是天地神人的四重整体,换言之,海德格尔取消了物在此世之中的实在性,物之物性在于外在于世界的天地神人的四重关系,“每一个物都居留四重整体,使之人于世界之纯一性的某个向来逗留之物”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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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德]海德格尔:《演讲与论文集》,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8年版,第18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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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海德格尔从此在与用具的上手状态,到天地神人的四重整体的暂时性和流溢性居留,物之为物的物性恰恰否定之前纯粹反映论式的物的理解。由于消解了物的材料和物质性外观,让元宇宙的物和现实世界的物具有了一种无条件的共同属性,即它们都是天地神人的四重整体中流溢出来的居留,简单来说,在海德格尔看来,我们在所谓世界上看到的物、使用的物、认识的物,或者占有的物,都不是真正的本相,仿佛是外在的四重整体投映在这个世界的映射游戏(Spiegel-Spiel),海德格尔说:“天、地、神、人之纯一性的居有着的映射游戏,我们称之为世界。世界通过世界化而成其本质,这就是说:世界的世界化既不能通过某个他者来说明,也不能根据某个他者来论证。”①在这个意义上,不仅物之为物是天地神人的四重整体的映射游戏,连整个世界已经变成了映射游戏,海德格尔的世界的世界化,已经将世界看成了投映,换言之,尽管海德格尔并没有接触到元宇宙的实际概念,但他的四重整体的映射游戏已经将物和世界元宇宙化了。无论是现实世界当中的物,还是元宇宙中的物,它们的共同特征不仅来自作为此在的人与物之间的上手状态,而更在于这个物是四重关系在此世间的逗留,一个流溢的事件。这样,如果存在着一种可以将现实世界和元宇宙综合起来的物的理论,那么这种理论必然是一种以本有事件为中心的映射游戏的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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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德]海德格尔:《演讲与论文集》,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8年版,第185页。

② 同上书,第187页。

③ 同上书,第19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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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物体系的虚无主义

沃卓斯基的电影《黑客帝国》有一个非常经典的场景。

奇诺·里维斯主演的救世主尼奥已经吞下了从孟菲斯手中挑选出来的红色药丸,他已经看到了化为一片废墟的真实世界,也明白了在人工智能母体下人类反抗的使命,为此,尼奥不得不回到那个被称为“母体”(Matrix)的世界。不过,与上次在母体世界中的经历不同,他不仅懂得了自己曾经以为是现实世界的地方,实际上都是母体投射出来的影像,一切都是虚拟出来的,包括城市里的高楼大厦,以及街头巷尾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切都是仿真(simulation)。这次进入到母体之中,通过现实世界的黑客为他们设定了一个安全屋,在这个安全屋里,尼奥拿到了一些在母体世界中存活的设备。这些设备被藏在一本书中,这本书是一本绿色的硬皮精装版书籍,封面上赫然用烫金色的字体印着“拟像与仿真”(Simulacra and Simulation),而下面的作者的名字也历然在目:让·鲍德里亚。尼奥翻到书中的一页,书的右半边已经被掏空了,里面放着黑客为他提供了各种必要的装置和物品,这些物品有一叠可以在母体世界中使用的钞票,一把手枪,几片光碟,或许里面存储着尼奥必要的数据,以及其他一些看不清楚的东西,尼奥将这些东西揣入自己的口袋。但细心的观众可以清晰地看到书的左边对应的是鲍德里亚《拟像与仿真》的第十五章:“论虚无主义”。在这一章的开头,鲍德里亚是这样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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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德]海德格尔:《演讲与论文集》,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8年版,第19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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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无主义不再具有世纪末那种黑暗的、瓦格纳式的、斯宾格勒式的、富丽的色彩。它不再来自颓废的世界观,也不再来自因上帝的死亡和必须从这种死亡中获得的所有后果而产生的形而上的激进性。今天的虚无主义是一种透明的虚无主义,在某种意义上,它比以前和历史上的形式更激进。更关键的是,因为这种透明性,这种无法化解的特征必然是系统的透明性,也必然是所有仍然装作在分析系统的各种理论的透明性。当上帝死后,还有尼采这样说,伟大的虚无主义者在永恒者和永恒者的尸体前。但在万物拟像的透明性面前,在超现实的唯物主义或理想主义实现世界的拟像面前(上帝没有死,他已经变成了超现实),不再有一个理论的或批判的上帝来承认自己的。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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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相信,这一组镜头,是经过导演沃卓斯基精心设计的,在鲍德里亚的原文中,告诉我们,我们生活在一个拟像的世界里,这个世界没有原型,一切都是在代码和数字的运算中生成的,“宇宙和我们所有人都活生生地进入了仿真,进入了恶性的,甚至不是恶性的、冷漠的威慑循环: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虚无主义已经完全不再通过破坏来实现,而是通过仿真和威慑来实现。”②倘若一切都是拟像,那么沃卓斯基岂不是正在告诉我们,在书的右侧空洞中出现的钞票、枪支和光碟,都是拟像,这些物品看起来很有用,但实际上,不过是一种透明性的拟像,一切都是虚无,万物都成为了透明性的拟像,包括我们在屏幕上看到的鲍德里亚的《拟像与仿真》的这本书也是如此,因为在真实的英文版中,虚无主义章的页面出现在书的右边,而不是在左边,这也似乎在告诉我们,这个书也是一个拟像,也是一个虚无的符号。

海德格尔的《物的追问》成功地打破了所谓的“科学认识论”对物的理解,物不是物质材质,甚至不是那个客观实在性,物是在我们的上手状态中形成的对象,更重要的是,物的形态并不是一个稳定的实质,物之为物的本性,并不在于构筑物的形式和材料,而是在于一种映射游戏,即将不定性的天地神人的四重整体映射在此时此刻的人与物的关系中来。这样,通过海德格尔的解析,我们可以将现实世界中由物质材料构成的物和元宇宙中由数字代码构成的“物”联系起来,它们都被称为物不在于构成它们的材料是物质还是代码,而是在于它映射了何种关系。海德格尔十分成功地将现实世界和元宇宙中的物看成是“映射游戏”,但是,他的追问却进一步将这种在此世间暂时逗留的映射游戏推向了一个玄学层面,即他真正要追问的不是显现出来的物的形态,而是追问让物成为物的那个根基,而且他十分明确地将这个根基定义为天地神人的四重整体,也由此将物的追问的形而上学基础定义在四方说基础上。我们可以说,在海德格尔的林中路上,的确有着天地神人的观照,但是,在元宇宙中,尤其是配置VR和AR可视设备的虚拟世界中,除了人之外,我们似乎很难感受到海德格尔在林中路上感受到的天、地、神的存在。当海德格尔试图超越现实世界的物的映射游戏时,他的方向是正确的,但一旦他将超越的方向指向天地神人的四重整体之后,海德格尔再次变成了传统的形而上学家,甚至将自己的思想淹没在前苏格拉底的玄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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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Jean Baudrillard, Simulacres et simulation, Paris: Galilée, 1981, pp.227—228.

② Ibid., p.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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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让·鲍德里亚选择的是另一条道路,鲍德里亚不会相信海德格尔的天地神人的四重整体,甚至在“论虚无主义”这一章的开篇,也宣告了尼采的永久轮回的死亡,在尼采的上帝死了之后,没有任何东西是永恒的,唯一永恒的是那些转瞬即逝的没有原本的拟像,永恒者坍塌了,一切让位于无穷无尽的虚无。在尼奥翻开《拟像与仿真》的书籍之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沓厚厚的钞票,尼奥看到钞票,作为曾经在母体世界里生活的个体,他懂得这个东西的魔力。正如鲍德里亚在《论诱惑》(Delaséduction)中曾写道:“在游戏中获得的奇迹般的诱惑并不是金钱的诱惑:而是在等值法则之外,在交换的契约法则之外,与另一种象征回路(circuit symbolique)建立的某种关系,这是一种即时和过度竞价的回路,是事物范畴的诱惑的象征回路。说到底,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对抗这一点,即事物和生灵一样都可以被诱惑——找到游戏规则即可。”①尽管在这里,鲍德里亚谈到的是游戏里的金钱,但是这种金钱是现实世界中交易权力的符号,拥有着这种符号,意味着拥有着在拟像世界或元宇宙之中的无上的权力。然而,当尼奥将这一叠钞票拿出来之后,并没有直接放入自己的口袋,而是径直将它放在鲍德里亚的“论虚无主义”这章的页面上,透过这个镜头,导演沃卓斯基或许要告诉我们的是,金钱是一种符号的拟像,更是一种虚无,只有摆脱了它的诱惑,才能真正打破萦绕在金钱周围的拜物教的魅影,将它真正幻化成一个虚无主义的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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