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勒兹与当代性：西方后结构主义思潮研究 麦永雄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07_119642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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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是小说和德勒兹论生活与文学的著作的一个突出的母题。德勒兹的超验的经验主义，使其在普鲁斯特的小说中把爱情及其追寻变成一个由姿态、服饰、气味和记忆构成的“世界”。这一切都打开了一个全新并且隐匿的生成空间，令我们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结构主义的理论方法认为，我们凭借语言的符号系统或能指建构了一个富有意义的世界或寻求到相应的所指。而对德勒兹而言，全部生活都是符号之流变。没有最终的参照系或所指。我们任何一点体验都通过其特定的生成而拓展，通向整个世界。文学是对他者的形形色色世界的探索，尤其是普鲁斯特小说，更是将爱情表述成为爱者与被爱者的丰富多彩的各个世界之间的际遇。①德勒兹对普鲁斯特的阅读所表现出来的原创性，主要在于他从差异哲学出发，把普鲁斯特的本质诠释为绝对的内在差异性，并在差异与重复的命题下，以后结构主义诗学的多元符号论和文学机器论观念阐发普鲁斯特的文学世界及其蕴涵。在这种美学之光的烛照下，我们应当感谢创造与生成的文学艺术，它使我们超越现实世界的负累，超越有限生命的自我世界，看到一个多元多姿的无量的大千世界。这些世界彼此殊异，激发我们对人生的感悟和精神上的审美愉悦。

① G. Deleuze, Proust and Signs: the Complete Text, p. 175, translated by Richard Howard, London:the Athlone Press, 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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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穿皮裘的维纳斯：施虐一受虐癖的解辖域化

德勒兹美学思想观念的一个重要方面，是在跨学科研究领域即心理学与文学相结合的领域，对“施虐一受虐癖”问题的传统思路进行后结构主义式的解构与重构。

这是一个特异而复杂的研究领域。德勒兹在这一领域的主要著述是《受虐癖：冷酷与残暴的阐释》(1967)。这一学术著作以19世纪奥地利作家马佐赫的长篇小说《穿皮裘的维纳斯》为主要论析对象，牵涉到西方文学史和心理学史上两个重要的概念—施虐癖(sadism)和受虐癖(masochism)，以及传统上关于这两个概念的融合概念施虐一受虐癖(sado-masochism)。在关注疯癫、性、监狱、施虐癖、受虐癖等边缘话语方面，德勒兹与福柯有些类似。他们都关注不同话语实践形成的机制，重视文字档案和语境的还原，善于颠覆渗透着权力话语的历史或者正典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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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心理学与文学:关于“施虐一受虐癖”的正典观念

西方文学史和心理学史上有两个专有名词形成微妙的对位关系，这就是施虐癖与受虐癖。从语境还原的维度而言，它们分别与两位小说家密切相关：萨德与马佐赫。

一、萨德与施虐癖(Sade and Sadism)

从词源来说，施虐癖一词来自萨德之名。按照《微软英卡特百科全书》(光盘版，2002)相关词条的介绍，萨德(Marquis deSade,1740～1814)是法国文学史上颇具争议性的一位贵族小说家、戏剧家和哲学论文的撰写者，尤以色情文学作家的亵名而为世人所知。萨德生于巴黎，法国七年战争期间曾经入伍参战。萨德本人在生活中曾因多次对妇女施行性虐待和性犯罪，于1772年被捕并被判处死刑。萨德曾经逃往意大利，但1777年他返回巴黎时再次被逮捕，关押在温森斯(Vincennes)达6年之久，之后被长期监禁于著名的巴士底狱。法国大革命时期(1789)曾经被从监狱转送到精神病院关押。1790年从精神病院获释，但1801年又遭逮捕，辗转关押于多个监狱，最终死于狱中。

萨德的著名作品包括《朱丽叶的故事》(6 卷，1797，英译本 The Story ofJuliette，1958～1959)、《卧室哲学家》（1795，英译本TheBedroomPhilosophers，1953)等。在萨德的笔下，人类心理与行为的一种特异状况—性虐待癖得到热情而细腻的描绘，他把自己所实践的五花八门的性行为转换为文学的细节描写，因而源于萨德名字的施虐癖(sadism)一词，被精神病学家用来指称那些通过把痛苦施于他人而获得性满足的精神病形态。在萨德的哲学中，犯罪和性异常行为皆被视为自然，因而他的作品成为猥亵诲淫的标志，直至20世纪仍然遭到禁毁。①中译本《激情的罪恶》《情之罪》)的译者序亦谈到萨德的作品当时在法国遭到法庭的明令查禁的史实，认为在对萨德的评价上历来有针锋相对的两大观点：抨击萨德作品者认为其鼓吹埋藏在心灵隐秘深处的邪恶力量，宣扬本能的放纵，迹近犯罪，应当严厉查禁，以正世风。褒扬萨德作品者则认为其大胆地表现了人的欲望的宣泄与满足，是人类自我解放的勇敢战士。正因为如此，萨德作品顽强的生命力并不因为遭到查禁而消亡，而是“始终在社会上蔓延、传播……特别进入20世纪之后，萨德的地位竟在多国文化领域中被确立起来，其作品甚至被称为标志着文学史上的一个重要阶段”①。萨德的作品在20世纪中叶引起法国知识界极大的兴趣，在当代理论论争中有重要影响的西蒙·德·波伏娃、乔治·巴塔耶、毛利斯·布朗肖特、皮埃尔·克罗索斯基等人对萨德和施虐癖的题旨都颇为关注，他们转而又引起美国学界对此的兴趣。

① Microsoft Encarta Enċyclopedia Standard 2002 (disc). 1993\~ 2002, (c) MicrosoftCorporation.关于“施虐一受虐癖”及萨德、马佐赫的正典观念主要依据于此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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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虐癖从施行于他人的痛苦和屈辱中获得亢奋与快感。《微软英卡特百科全书》对施虐癖的解释是：“施虐癖是一种性倒乱(sexual disorder)，表现为在对他人施行肉体的或精神的痛苦折磨中获得色欲的兴奋或满足感。…施虐癖常常涉及捆绑、体罚、鞭笞等行为，在极端的情况下，可能出现残害和谋杀的现象。关于施虐癖原因的众多理论中有一种解释：施虐者大多为男性，他们从童年起就有自卑感，因此他们试图通过惩罚他人以证明自己的重要性和权威性。施虐癖这一术语得名于萨德，也用来在非性欲的、一般的意义上泛指那些从残暴行为中感到愉快的人。”②对弗洛伊德一脉的精神分析家们而言，施虐癖被理解为一种基本冲动，从个体生命最初数月的心理情综中就表现出来；而且，施虐癖还被视为受虐癖的预设的对位。弗洛伊德后来在介绍死亡本能的观念时，把施虐癖描述为死亡本能中的一个最明晰的表现形式。

二、马佐赫与受虐癖(Masoch and Masochism)

在弗洛伊德精神分析视阈中，马佐赫与萨德的情况形成微妙的对位关系：受虐癖一词源于马佐赫之名。

马佐赫(Leopold von Sacher-Masoch,1836\~1895)生平的大多数情况都来自其秘书Schlichtegroll的《马佐赫与受虐癖》以及马佐赫的第一任妻子宛达(Wanda)的《我的生平之忏悔》。宛达与马佐赫《穿皮裘的维纳斯》的女主人公同名。马佐赫生于奥地利加利西亚的伦伯格(现为乌克兰的Lviv)，具有斯拉夫、西班牙和波希米亚世系的血统。他曾先后就读于布拉格和格拉兹大学，当过教师。其祖先在奥匈帝国为官，父亲曾任伦伯格警察局局长。马佐赫还在孩提时就目睹了监狱情景和暴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的作品深受民族性、少数族族群和革命运动等问题的影响。由此他创作了一些关于加利西亚、犹太、匈牙利和普鲁士的故事。马佐赫曾经是格拉兹大学的历史学教授，以撰写历史小说走上文坛并很快获得成功。他具有斯拉夫人的精神气质，善于从历史与民俗中获取灵感。他的第一部历史小说《离婚的妇女》(1870)甚至在美国也引发了读者的兴趣。马佐赫崇拜歌德、普希金、莱蒙托夫，以“小俄罗斯的屠格涅夫”自诩。他的语言和作品中紧密地交织着民俗、历史、政治、神秘主义、民族主义、色欲主义和性倒错等因素，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对受虐癖的文学描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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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法]萨德著，《萨德文集·情之罪》，尔利编译，1页，北京：大众文艺出版社，1998。

②“Sadism" in Microsoft Encarta Encyclopedia Standard 2002(disc). 1993\~2002,(c) Microsoft Corporation.

在生活和文学中马佐赫都以受虐式的爱情旨趣而闻名。他的小说中充满了自我鞭笞的文学形象和场景。他喜欢佯装成笨手笨脚的仆人或逃犯，让女人追捕、捆绑、污辱、惩罚，尤其喜欢让雍容华贵的穿皮裘的女人鞭挞，从中体验到由肉体痛苦所带来的强烈的精神快感。他喜用各种各样的具有恋物癖意味的小玩意和小装饰，为达到受虐的目的，甚至会在报刊上登广告、与感情生活中的女人签订契约，以便让她们进行施虐式的性发泄。马佐赫与Anna vonKottowitz 的情爱促成了《离婚的女人》一书；与 Fanny von Pistor 的情爱促成了他的小说代表作《穿皮裘的维纳斯》。

《微软英卡特百科全书》对马佐赫的描述是：“奥地利作家，其名为受虐癖一语之来源。受虐癖为心理学术语，意为对施于己身的肉体或精神的痛苦之享受。这一特点源于性欲，为马佐赫众多长短篇小说和戏剧中的人物所共享。……他沉迷于在其作品中表现肉欲主义，反映了他自己在性方面的旨趣。马佐赫创作了许多长篇小说以及短篇小说集，其中包括《加利西亚故事》(EineGalizische Geschichte，1846)，《科罗米亚来的唐璜》(Der Don Juan vonKolomea，1866),《该隐的遗产》(Das Vermaechtnis Kains，1870\~1877),其中有著名的《穿皮裘的维纳斯》(Venus im Pelz，1874),以及《犹太故事集》(Judengeschichten,18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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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虐癖的正典含义是：“在变态心理学中，受虐癖是一种性倒乱，受虐者通过接受肉体上的痛苦或猥亵式的虐待而获得满足感。此术语来自奥地利小说家马佐赫的名字。他所塑造的好几个人物形象都表现为从受鞭打中获得性满足。在精神分析中，受虐癖这一术语被更广泛地用来指某些人的心理倾向，这类人喜欢从他人对自己的施虐中获得快感。与此相反的倾向称为施虐癖，得名于法国作家萨德，指从对他人的施虐中获得满足。”①

三、施虐一受虐癖(sado-masochism)的联结

综上所述，萨德和马佐赫分别代表了施虐癖与受虐癖，或者说，是这两个术语的名祖(the eponymous exemplar，即以其名为某种事物命名)。由于施虐癖与受虐癖在心理学上趋于两个反常的极端并且似乎具有互补性，因而在一般理解上，“施虐一受虐癖”(虐恋)被想当然地视为施虐癖与受虐癖的合一。这一看法可以在众多的医学、心理学、社会学等学科工具书的“sadomasochism”词条和一般的变态心理学著作中找到例证。例如D.伊文思《拉康精神分析导论辞典》指出：“施虐癖”与“受虐癖”术语为克拉夫特一埃宾(Richard Freiherr von Krafft-Ebing 1840.08\~1902.12)于 1893 年首先创造出来，与萨德和马佐赫相关。克拉夫特一埃宾是在颇为特殊的意义上联用这两个术语的，指一种性倒错—在这种性倒错中，性满足或者有赖于把痛苦施加于他人(施虐癖)，或者建立在自已的痛苦体验上(受虐癖)。当弗洛伊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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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Masochism", in Microsoft Encarta Encyclopedia Standard 2002(disc). 1993\~2002, (c) Microsoft Corporation. See also J. Childers and G. Hentzi, The Columbia Dictionary of Modern. Literary ańd Cultural Criticism, p. 180, New York: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1995.

1905年在《性理论三论文》中采用它们时，秉承的是克拉夫特一埃宾的说法。①弗洛伊德在施虐癖与受虐癖之间建立起一种内在联系，认为它们是一种单一的心理倒错的积极和消极的两面。②弗洛伊德在《经由俄狄浦斯情结》(ThePassing of Oedipus Complex)一文中对这两种性倒乱的关系所持的观点颇具代表性：积极的施虐癖意味着男孩子对父亲的认同；而在被动的受虐癖中则是男孩子取代了母亲的位置，怀着被父亲所爱的欲望。两种性心理取向可以共存，成为一个实体。弗洛伊德还以狼人为例说：“在他的施虐癖中，维系着他与父亲的认同；但在其受虐癖中，他把自已选择成为性对象。”在弗洛伊德精神分析中，受虐癖被理解成为施虐癖的对位，并且将其解释为死亡本能直接反对自我的一种状况，与利比多相融合。弗洛伊德后来认识到受虐癖可以有不同的类型，但是，他的思想仍然保留在施虐癖一受虐癖的问题框架内。

拉康也认为施虐癖与受虐癖是密切关联的，两者都与特定的乞灵驱力(the invocatory drive)有联系(拉康也称之为“施虐一受虐癖驱力”)。施虐者和受虐者都把自身作为这种内驱力的对象。与弗洛伊德不同的是，弗洛伊德认为施虐癖是第一性的，而拉康认为受虐癖是第一性的，施虐癖来自受虐癖：

① 克拉夫特一埃宾是德国出生的奥地利精神病学家，性学研究的创始人，早期的性病理心理学家。他最著名的著作《性心理病态》(1886)被看成是现代性科学的肇始之作，标志着医学对人类性生活的干预的开始，打破了基督教会在该方面的垄断训导地位。当时的德国和奥地利与英国的维多利亚时代一样，人们对正常的性生活持有一种固定观念，即青年男女相爱结婚，幸福地生活，结婚是为了生育后代而过性生活，丈夫可以体味性高潮，而妻子是没有性高潮的。克拉夫特一埃宾将脱离这种正常类型的性行为，诸如施虐症、受虐症、动物恋、自恋、女性色情狂、男子同性恋、男子性欲亢进症等通称为性倒错，认为这些性倒错是疾病，而不是犯罪，并要求废除处罚同性恋者的德国刑法。他在本书中阐述了异常性行为的心理，收集了许多病例，介绍了虐恋(sadomasochism，简写为SM、S-M、S/M或S&M)。这一概念最早是他创造的，他首次将施虐倾向(sadism)与受虐倾向(masochism)这两个概念引进学术界，使之成为被广泛接受和使用的概念。受虐倾向一词是他用奥地利作家马佐赫(Masoch，另译为马索克)的名字演化而成的。克拉夫特一埃宾是第一个将性行为作为研究对象的科学家。他将性的诸问题与进化论、遗传学、精神医学、社会科学等学科相关联综合研究。正是由于他的研究，性开始成为多学科研究的主题。他一生著述400余种，包括几部大型教科书，甚至在1901年退休之时，他还带了两万份病案回到格拉茨继续进行研究。他的著作对弗洛伊德的研究产生影响。(可参阅李银河等学者的相关著作。)

② D. Evans, An Introductory Dictionary of Lacanian Psychoanalysis, p. 167, New York:Routledge, 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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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虐癖仅仅是受虐癖的否定。”①因此，受虐癖者偏爱在自己身体上体验存在的痛苦，而施虐癖者拒斥这种痛苦，从而强迫他人去承受这种痛苦。在施虐一受虐癖问题上，弗洛伊德认为：Sadomasochism不仅指两人相遇的外部事件，而且也是同一个人内在实体的对立性的本能冲动。一个施虐癖者总是同时又是一个受虐癖者。施虐癖者与受虐癖者之间有着经验认同的关系。最初他认为施虐前于受虐，但后来他又区分了两种施虐癖—纯粹侵略性的和享乐主义的—继而认为，如果施虐癖者不事先经历过痛苦与欢乐相联系的受虐体验，则永远无法成为施虐癖者。弗洛伊德在《超越快感的原则》中区分了生命本能(Eros)和死亡本能(Thanatos)，在《自我与本我》中认为爱与恨分别依赖于这两种不同的本能。快感一痛苦情结(the pleasure-pain complex)被认为是施虐癖与受虐癖所分享的一种中性的共同实体。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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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D. Evans, An Introductory Dictionary of Lacanian Psychoanalysis, p. 168, New York:Routledge, 1997.

② 类似的观点如李银河《虐恋亚文化：SM成因》指出：很早人们就发现了疼痛与快感之间的联系。从17世纪起就有研究者将痛感与快感联系起来对虐恋倾向做出解释。第一位将鞭笞与性刺激联系在一起的是一位生于16世纪末期的德国医生梅柏(Meibom,1590～1655)。当男性被鞭笞时，常常会伏在鞭笞者的膝头，鞭笞过程中对生殖器的摩擦刺激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心理学家沃芬(E.Fulffen)在1913年提出：简单看起来，鞭笞当然是不舒服的，但如果鞭笞持续一段时间，而且是通过某种仪式施行的，就会产生奇特的效果。艾宾（Krafft一Ebing）也指出过，对臀部的鞭笞可以起到纯粹的对勃起的生理刺激作用。他还指出，由于他的许多有鞭笞幻想的病人从未有过鞭笞经历，所以鞭笞幻想必定是与生俱来的。他的一位35岁的女病人说：“我从6～8岁起就有被鞭打的欲望，由于我从未被鞭打过，也从未看到过别人被鞭打的情景，所以我不理解自已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欲望。我只以为它是天生的。”艾利斯(HavelockEllis)对痛感在性关系中的作用极为关注。他将虐恋倾向与动物本能联系起来，并因此认为它是自然的。他指出灵长类中的雄性总是通过暴力手段赢得雌性的，施加疼痛往往是行使权力的间接结果。在动物中，在性交时雄性咬雌性的现象也很多，经常会因雌性的拒绝合作发生打斗。相反，如果雌性过于顺从，完全没有抵抗，有些雄性反而会丧失性交的欲望。在灵长类动物中，暴烈的攻击性动作成为性行为的正常因素。在一些人类社会中，性交活动也伴以有规律地施加疼痛的动作，疼痛可以提高性兴奋程度，在人类性行为中，有些人在性唤起时会抓咬伴侣，还有少数人会因轻微的疼痛感到性的兴奋，施加疼痛令人惊异地与性活动联系在一起。在一些原始部落中，性活动中有大量的抓咬动作，抓咬脖子、前额、肩膀和胸部。因此性活动过后，人们的身上脸上经常带伤，人们还会引以为自豪。文化人类学的观察则从另一角度提出了证据：在许多文化中都有将疼痛与快乐联系在一起的活动，如鞭打、赤脚走炭火等等。在中国语言中，把“痛”和“快”连在一起合成了一个词“痛快”，用以表达一种酣畅淋漓的感觉。虐恋是对人类获得狂喜经验的性能力的探索活动，对于参与这类活动的人来说，它带来放松感和救赎感。在虐恋中，人类灵魂的动物性一面被重新发现并释放出来。

但把萨德(施虐癖)与马佐赫(受虐癖)视为同谋或互补性力量有一个程度的问题。施虐一受虐癖实体并非弗洛伊德的发明，我们在克拉夫特一埃宾、艾利斯(H. Ellis)和菲拉(Féré)的著作中可以找到这个概念。施虐癖与受虐癖之间具有亲和性，在萨德和马佐赫的作品中皆可以看到两者的“相遇”。萨德笔下的人物有某种受虐癖。同样，马佐赫笔下的人物也有某种施虐癖：《穿皮裘的维纳斯》中的男主人公塞弗林(Severin)在其受虐磨难的情节结尾，因受女主人公另有希腊情人的事实的刺激而宣称自愈，转向鞭打和折磨女人，他决心不再做“砧子”，而要做“锤子”。

德勒兹从分裂分析的立场出发，认为实际上施虐癖者和受虐癖者完全可以扮演不同的戏剧角色，分别自成一体，互不交流一无论是内在的还是外在的交流。信奉施虐一受虐癖的统一体(unity)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误解和轻率。马佐赫或许是比萨德更伟大的临床医生，他提供了大量的解释和直觉知识，有助于解构这种伪造的施虐一受虐癖统一体。德勒兹指出：施虐癖与受虐癖似乎命定要相遇，似乎具有互补性。但这不现实，因为一个真正的施虐癖者从来不会折磨一个受虐癖的牺牲者。也没有那个受虐者能够忍受真正的施虐折磨者。“有一个流行的笑话说，一个施虐者与一个受虐者相遇，受虐者说：伤害我’。而施虐者则回答：不！””

第二节“受虐癖”语境还原：以《穿皮裘的维纳斯》为中心

德勒兹于1967年在法国出版文论专著《受虐癖：冷酷与残暴的阐释》，1971年JeanMcNeil将其翻译成英文介绍给英美学术界。1988年的英文版《受虐癖》一书中包括了两个不同性质的文本：德勒兹的学术论著《受虐癖：冷酷与残暴》和马佐赫的小说名著《穿皮裘的维纳斯》，两者之间构成对照性阅读的特殊效果。

从后结构主义差异哲学和分裂分析美学的视角出发，德勒兹质疑弗洛伊德为代表的施虐癖一受虐癖二元对立观念的经典描述，力图把马佐赫及其所衍生的受虐癖概念作为一个意义自足且内涵丰富的“褶子”世界来探究，同时，把萨德及其相关的施虐癖概念作为另一个参照式的“褶子”世界进行比较研究。其理论立足点是对传统上关于施虐一受虐癖浑然不分的辖域化概念进行后结构主义的解辖域化和再辖域化，强调受虐癖作为一种创造性颠覆仪式的价值与意义。换言之，以后结构主义思想观念对人们历来颇为忽视的马佐赫及其小说代表作《穿皮裘的维纳斯》进行深入的研究，构成了德勒兹《受虐癖》这一论著的诗学基础。这是一项开拓型的学术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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