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勒兹与当代性：西方后结构主义思潮研究 麦永雄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07_11964266

三、解辖域化(Deterritorialisation)

在德勒兹审视世界的差异哲学与流变思维中，辖域化一解辖域化一再辖域化(territorialize-deterritorialize-reterritorialize)是其重要概念之一。

“辖域化”一词源自拉康的过程分析理论，拉康认为父母对婴儿的爱抚始于母亲的哺乳，由此画定了儿童的口欲区，使特定的器官与相应的对象(如嘴唇与乳房)之间产生了性欲的驱动力与价值关联。辖域化因此指一种将欲望与某种对象的关系加以稳定或固化的过程。广义的辖域化概念意指既定的、现存的、固化的疆域，疆域之间有明确的边界。在人类的物质实践与精神实践中，辖域化的表现以西方文化模式为甚。西方思想文化的一种主要的模式就是将事物划分为条条块块以便于掌握。自然科学通过分析、化验、计算、量化等等手段达到掌控对象的目的；政治和意识形态等人文社会领域中则充斥着利益及其冲突的各种范畴，护卫与算计是两种基本形态或手段。从而形成了广袤的时间与空间内的各种辖域化。

德勒兹和加塔利分裂分析的“解辖域化”概念在心理学领域颠覆了拉康式的辖域化。德勒兹将欲望的自由流变与相对未定型的形式称为分裂分析解辖域化因此指将欲望从已经建构而成的器官与对象之间的关系中解放出来。例如，分裂分析的主要目标之一是将分裂症的欲望从核心家庭和俄狄浦斯模式中解放出来。在社会领域，解辖域化用来将劳动力从特定的生产工具或方式中解放出来。①在德勒兹哲学和美学意义上，辖域化意味着某种等级制中心主义和静止的时空。因此，德勒兹强调解辖域化的概念。约瑟夫·恰尔德斯等所编的《哥伦比亚现代文学与文化批评词典》中对“解辖域化”一词解释说：“此词源于德勒兹与加塔利。解辖域化’一词是与更为宏阔的后结构主义解中心构想相联系的，指涉从所栖居的或强制性的社会和思想结构内逃逸而出的过程。这些结构在地理学意义上可以理解为辖域。对德勒兹和加塔利而言，精神分裂症是解辖域化的完美存在方式，这是在资本主义条件下一种生存模式。但德勒兹和加塔利是有意摆脱和抵抗任何将他们增殖性的理论观念缩减成为僵硬的系统的努力的，因此，力图界定像解辖域化’这类术语有悖于他们的构想。”②解辖域化的概念与逃逸线的概念可以视为一枚硬币的两面，它们都强调摆脱既定辖域或束缚的努力，旨在于创造新的流变、生成的可能性。解辖域化或向自由逃逸之后，往往伴随着某种重构或再辖域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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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Deleuze and Guattari, A Thousand Plateaus: Capitalism and Schizophrenia, p. 393, London: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2000.

② A. Edgar and P. Sedgwich, Cultural Theory: The Key Thinkers, pp. 39\~42, London: Routledge, 2002.

与此紧密联系的术语编码（coding）、解编码（decoding）与再编码(recoding)表达了德勒兹和加塔利对社会与符码的看法。在资本主义条件下，一方面偏执狂式的压迫机制无所不在，资本主义在体制上暗中破坏了既有的社会文化符码，用市场化的、公理化的金钱关系作为社会编码的基础而取代了它们。但另一方面，分裂症式的解编码也盛行于世，恰如马克思所言，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这就是为什么德勒兹和加塔利所主张的分裂分析把精神分裂症作为一种无限创造的符号学(症状学)并视之为资本主义条件下的基本趋向的原因所在。由于编码/解编码/再编码的不平衡性，以及资本主义条件下意义的无意义，因此解辖域化与再辖域化是分裂分析更为基本的分析范畴。在法国后结构主义思潮中，唯有德勒兹和加塔利对意义的不确定性和对将差异凌驾于认同之上的倾向提供了一种唯物主义的基点。综上所述，贯串于德勒兹和加塔利的著作之中的辖域化一解辖域化一再辖域化的三联概念是理解他们后结构主义哲学和美学思想的关键性概念。

① E. W. Holland, Deleuze and Guattari's Anti-Oedipus: Introduction to Schizanalysis, p. 19, London:Routledge, 1999.

② J. Childers and G. Hentzi, The Columbia Dictionary of Modern Literary and Cultural Criticism, p. 78,New York: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95.

第一编 德勒兹与哲学：过滤与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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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无器官身体(body without organs)

“无器官身体”(英文为 body without organs，其缩略形式为 BwO。法文为 corps sans organs;其缩略形式为 CsO)可能是德勒兹与加塔利最难以捉摸的概念。

德勒兹从阿尔托(Antonin Artaud)那里借用了“无器官身体”这一术语，原指一种生化介质，它也可以视为某种一致性平台(作为一种非构型的、非有机化的、非科层化或解科层化的身体或者术语)。该术语首先出现在德勒兹的著作《意义的逻辑》中，后来德勒兹在他与加塔利合著的《反俄狄浦斯》与《千高原》中对此进一步加以阐发。

“无器官身体”这一术语很容易因用词不当而引发歧义，从而使人望文生义地想象出一幅没有器官的身体的奇怪图像。实际上，在德勒兹与加塔利那里，无器官身体意味着一种从传统精神分析的漏洞或者辖域化状态中逃逸而出的方式，因为德勒兹与加塔利不赞同弗洛伊德与拉康关于欲望是基于俄狄浦斯匮缺的观念，而主张欲望是一种生产性的机器，具有多元性并且处于不断流变的状态。精神分析囿于封闭性的诠释，欲以其三个术语(有机论、意义论和主体论)有效地把我们组织和捆绑在一起，而德勒兹与加塔利以“无器官身体”的概念对这三个术语批判和扬弃，提示我们能够创造出新经验模式的开放性空间。德勒兹与加塔利曾经把X女士作为他们的角色模式：她是一个疑病症患者，说自己没有胃、脑或内脏，只剩皮囊和骨架作为她没有器官的身体的支撑结构。通过这个例证，德勒兹与加塔利解释和强调说，无器官身体并不是在字面上意指“一种没有器官的身体”，它并不与器官为敌，而是与器官的组织化对立。

梅萨日(Kylie Message)认为关于“无器官身体”有两个要点值得注意：一是无器官身体既存在于科层化的组织领域内，同时它又提供了一种可选择的存在模式或者经验模式(生成)。二是无器官身体在字面上并不等同于一种没有器官的身体(an organless body)。尽管无器官身体是一个以持续生成论为指向的过程，但是它却无法完全与其意欲逃逸而出的系统相断离。它的乖违是一个永远无法完成的过程。其哲学与美学的取向是运动的过程，而不是任何完成态的目的论终点。易言之，无器官身体反对的是器官组织化的原则，这种原则作为器官、经验，或存在状态的聚合性装配(assemblage)的代表而进行建构、界定和说话。德勒兹还煞费苦心地从德国生物学家魏塞曼(AugustWeismann)及其种胚理论(1893年发表)那儿寻求灵感。德勒兹认为，无器官身体犹如种胚那样，总是暂时与其主有机体(host organism)相关联并且具有独立性。魏塞曼认为，每一代由受精卵发展而来的胚胎不仅为了下一代而留存了一些胚质(保留遗传所需的特征)，而且还生成了将来发展成为有机体的躯质或者身体的那些细胞。显而易见，这些躯质为胚质提供了居室，以保证两性胚质的保护、养育和传递，从而创造下一代生命。究竟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魏塞曼会认为鸡是蛋为了下一代蛋的诞生而使用的工具，与此类似，德勒兹把无器官身体表现为蛋的等同物。无器官身体像蛋那样，并不前于有机体而存在，而是与有机体毗连，并且持续地处于建构自身的过程中。①德勒兹与加塔利主张摒弃两极对立思维模式而重视毗连形态。他们不像传统精神分析理论那样把欲望置于索绪尔语言学二元论的思维轨迹中，而是强调语境化的心理学美学，而无器官身体既提供了这种一致性、内在性的平台，同时又呈现出解科层化、解码化、解辖域化的异质特征，欲望机器由此通过无器官身体而不断地导致新的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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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伯恩塔等在《德勒兹与地理哲学》(2004)中指出：无器官身体概念更为确切但没有那么堂皇的表述应当是一种非有机组织论的身体(ano-organismic body)。德勒兹和加塔利也承认，无器官身体根本就不是 organs(器官或组织)的对立面。Organs不是它的敌人，它的敌人是organism(有机论)。无器官身体有其器官，只不过这些器官被从所设想的它们的有机论形式的习惯模式中解放了出来。就此而言，有机论是科层化的(一种中心化、等级化的)身体模式，而无器官身体则是解科层化(非中心化、非习惯化)的身体。②

从德勒兹和加塔利的《反俄狄浦斯》到他们的《千高原》，无器官身体一词衍生出充盈的无器官身体(full BwO)与空虚的无器官身体(empty BwO)，特定的无器官身体(the BwO)与单一的无器官身体(a singular BwO)等富有意义的嬗变，更增添了其潜在的歧义性。在《反俄狄浦斯》中，当无器官身体处于一种精神紧张症状态，意味着反生产的时刻，并且仅仅是一种让欲望机器启动及游牧主体移动的表面时，它是“充盈的”。作为这种表面，充盈的无器官身体可以用来记录欲望生产；在社会刻录方面，它是社会体。而在《千高原》中，充盈的无器官身体得到了积极的评价；必须规避的倒是“空虚”的无器官身体。充盈的无器官身体可以链接其他解科层化的身体，而空虚的无器官身体则是主体性的黑洞，在那里万籁俱寂。尽管有机论是一种强加在无器官身体之上的科层化，但同样确切的是，无器官身体也是一种建构的对象，是一种实践。它是“你带走一切之后所留下的东西”。它不再是内容的表达，亦即它不再作为功能结构的组成部分而发挥作用，它生成了一致性的平台，是当下的一种向新链接、新创造和新生成开放的领域。换言之，无器官身体是一种离开了“平衡状态”的机制，即从一种静态或安逸域(comfort zone——某种自动平衡机制的功能设置和常规习惯)走向强烈危机的领域(产生出可变的、“亚稳态”的习惯)。特定的无器官身体是一致性的平台，是所有的身体与装配共享的虚拟领域，而单一的无器官身体则为“强度所栖居”。前者是零强度流的“大地”，在这个角斗场中一切链接皆有可能，一切伦理选择都会发生；而后者则是某个具有内在强度的身体的静态空间，是单一且固定的虚拟领域。①

① Adrian Parr (ed.), The Deleuze Dictionary, pp. 32\~34, London:Edinburgh University Press, 2005.

② Mark Bonta and John Protevi, Deleuze and Geophilosophy., pp. 62 \~ 64, London: Edinburgh University Press, 2004.

第一编德勒兹与哲学：过滤与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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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括而言，德勒兹与加塔利的后结构主义无器官身体美学，强调的是在本质上尚未编码的身体，这时的身体尚未屈从于各器官(各部分)的限定而成为某种单一的统一体，因此具有非确定性和无限发展生成的可能性和开放性：无器官身体“是一种必要的聚合性，可以装配各种因素、事物、植物、动物、工具、人类、权力，以及这一切的碎片”②。从人类精神发展与文艺美学的会通维度而言，德勒兹哲学和美学的无器官的身体与中国诗学的“大象无形”、“空纳万有”、“意境”(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等概念，以及佛禅的“色空”观等东方智慧存在着理论对话和再辖域化的可能性。

德勒兹与当代性——西方后结构主义思潮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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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Mark Bonta and John Protevi, Deleuze and Geophilosophy, pp. 153\~ 54, London: Edinburgh University Press, 2004.

② Mark Bonta and John Protevi, Deleuze and Geophilosophy, p. 161, London: Edinburgh University Press, 2004.

第二编德勒兹与微观政治哲学：分裂分析与资本主义

资本主义

反俄狄浦斯

分裂分析

欲望生产

无器官的身体

德勒兹在西方学术界的声誉主要建立在与加塔利合作产生的一系列富有思想力度、影响深远的学术成果之上，尤其是他们的两部主要著作《反俄狄浦斯》和《千高原》皆聚焦于精神分裂症与资本主义文化批判的主题，表现出一种以尼采哲学解构与重构弗洛伊德与马克思的复杂取向。他们的《反俄狄浦斯》在当代西方思想文化领域占据了一席特殊而重要的位置，迄今仍然是他们最负盛名的著作。露西(N.Lucy)在其《后现代文学理论导论》中把德勒兹和加塔利的《反俄狄浦斯》与弗雷泽的名著《金枝》相提并论，认为弗雷泽的《金枝》乃是皇皇十二卷巨著，百科全书式地叙述了人类思想从象征到科学的发展史；德勒兹与加塔利的《反俄狄浦斯》(1977/1972)则对贯串西方文化史的欲望所扮演的政治角色作了丰富而精彩的表述，现在已经成为后现代学者们的经典参照系。《金枝》是老一代的文化资本，而《反俄狄浦斯》则是将现在与未来贯通的重要著作。①德勒兹和加塔利在扬弃精神分析和传统马克思主义的基础上，发展出一种后结构主义的利比多微观政治学，对资本主义乃至整个人类发展史和社会制度进行了独特的反思。

德勒兹曾经说《反俄狄浦斯》全书具有统一性：一方面是对俄狄浦斯情结说和精神分析学的批判，另一方面是对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症关系的研究。这两方面密切相关。全书的统一性在于：精神分析学的缺陷与它紧密属于资本主义这一事实相关。②德勒兹和加塔利融合了哲学家和反精神病学家的视阈，他们的分裂分析从反精神分析欲望观出发，进而与资本主义政治文化批判结合起来，因而有欲望微观政治学(micro-politics)之称。

微观政治学与宏观政治学的重要差异之一，在于微观政治学认为，政治文化意义和社会构成极为复杂，具有多种要素，因而难以仅仅从宏观政治的维度得到有效的揭示。宏观政治学是一种宏大叙事，通常倾向于以二元对立话语为命题，例如设置左/右、男/女、革命/反动、进步/落后、积极/消极、中心/边缘等对立概念，忽略了其他的维度与途径；而微观政治学关注和倡导在更加微小的、未被框定或凝固的结构或范畴中发生的变革，力图超越传统的二元对立话语模式。因此，微观政治学在实质上体现了后结构主义思潮反总体化、抵抗等级制、解辖域化等倾向。

① N. Lucy, Postmodern Literary Theory: An Introduction, pp. 88, 89, 214, 217, Blackwell Publishers Ltd., 1998.

②[法]德勒兹：《哲学与权力的谈判——德勒兹访谈录》，刘汉全译，23页，北京：商务印书馆，2001。

第二编德勒兹与微观政治哲学：分裂分析与资本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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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生产与社会生产的概念及其之间的联系构成了《反俄狄浦斯》的基本脉络。易言之，德勒兹和加塔利从他们的哲学与美学观念出发，运用分裂分析的思路与方法，在欲望微观政治哲学方面与弗洛伊德一脉的精神分析(核心家庭与俄狄浦斯模式)/马克思的社会生产理论进行对话并且加以反拨；同时在宏观社会历史叙事方面与马克思等关于社会发展形态模式进行对话，提出自己后结构主义意蕴的社会体的系谱学叙事。按照霍兰德的观点，前者属于反俄狄浦斯的内在批判；后者属于反俄狄浦斯的外在批判。本编参照以上视点并且结合相关资料，第三章拟侧重从俄狄浦斯问题框架论述以下几个方面：反俄狄浦斯的当代语境(五月风暴与奥斯维辛)、精神分析背景下的俄狄浦斯问题(弗洛伊德、拉康)、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症(德勒兹和加塔利的分裂分析)。第四章拟侧重从德勒兹和加塔利欲望生产与社会生产的关系维度阐述他们关于资本主义批判的题旨，对他们后结构主义政治哲学维度的历史叙事问题加以评价与论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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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反俄狄浦斯:精神分裂症与分裂分析

20世纪中叶以来，欧洲社会文化中对知识分子，尤其是富有独立精神的思想家、理论家有巨大影响的至少有两大事件：一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法西斯残酷地对犹太人加以迫害的大屠杀——奥斯维辛集中营成为人们反思和批判极权主义的一个标志。法兰克福学派的重要人物阿多诺认为，奥斯维辛之后，人们再也无法像往常那样思考问题了。二是1968年五月在巴黎爆发的反叛权力机构的学生运动，这在当时甚至可视为一种世界性的知识分子抗议运动或思潮在欧洲的代表。①五月风暴过后，人们浪漫的激情渐渐隐去，原有的理论构想和批判话语遭遇到更多的困境和挑战。

① 与1960年代欧洲五月风暴大致时间相同的学生运动，在美国也有与抗议越战相关的学生运动与骚乱，亚洲东帝汶等地亦发生了类似的事件。法国结构主义马克思主义哲学家阿尔都塞、与德勒兹长期合作的加塔利、美国著名语言学家和政治活动家乔姆斯基等人皆与上述某些运动关系密切。福柯曾经悲哀地说：五月风暴之后，知识分子从此销声匿迹，只剩下在各专业领域里忙碌的专门家。(参见周宪，许钧主编的“知识分子译丛”，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包括《知识分子与法兰西激情》、《知识分子：美学、政治与学术》、《权力中的知识分子》、《知识分子与现代性危机》、《最后的知识分子》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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