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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性与大屠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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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各个阶段之间的过渡当中有一个显著的共同特征。它们都加大了被指定的受害者与其他人之间在身体上和精神上的距离——与刽子手是这样,与种族灭绝的目击者也是这样。站在终点看,它们的内在理性,以及它们在完成消灭任务时所具有的效力都在于上面所提及的这种性质。很显然,道德自抑并不是远不可及地存在着。它们不可分离地跟人与人的接近连在一起。相反,随着社会距离寸寸增加,干不道德的事变得更加容易。如果莫姆森把“内在于当今工业社会中那种变得习惯于对与自身经验范围无直接关联的行动持道德冷漠态度的过程中的危险”,作为大屠杀经验的“人类学层面”单列出来是正确的话———那么他所警示的危险就必须在今天的工业社会将人际距离拓展到道德责任与道德自抑之声变得无法听见之处的那种能力中去寻踪觅迹。

距离的社会生产

由于不可解脱地同人与人的接近拴在一起,道德看起来符合视觉法则。靠近眼睛,它就庞大而厚实;随着距离增大,对他人的责任就开始萎缩,对象的道德层面就显得模糊不清,直到两者达到消失点(VanishingPoint),并逸出视野之外。

道德驱力的这种性质似乎不依赖于提供互动框架的社会秩序。真正有赖于这种秩序的是道德取向的实用效力,即道德取向控制人们行为、限制给他人施加的伤害以及确立将囊括所有交往的参数变量的能力。道德冷漠的意义——与危险——在我们这个现代的、理性化的、工业技术熟稔的社会中变得尤其敏锐,因为在这样一个社会当中,人的行为能够在有距离的情况下生效,而且这个距离随着科学、技术和官僚体系的发展而不断扩大。在这样一个社会当中,人们行为的后果远远地超越了道德视野的“消失点”。道德驱力的视觉性的能力,受到接近原则的限制而持久不变,但是人的行为生效并制造出结果的距离,以及由此造成的可能会受到这些行为影响的人的数目,却在急剧地增大。受道德驱力影响的互动范围和摆脱道德驱力的妨碍而膨胀起来的行动量比起来,真是相形见绌。

七一种道德的社会学理论初探

② 莫姆森,“反犹太政策和大屠杀的意义”,见《第三帝国的挑战》,p.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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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文明中,用行动的理性标准取代其他的一切标准,以及对“非理性”标准给予现代定义(在后者中道德评价占有突出地位),这一切所带来的名声不佳的成功,在决定性的意义上是以“遥控”的进步为先决条件的,而遥控也就是延伸人们行动能够发挥效用的距离。正是那种远得几乎都无法看见的行动的标靶免于道德的评价;而且正因为这样,会对标靶产生影响的行为的选择也不受道德动力所强加的约束。

就像米格拉姆的实验戏剧性地展示的那样,道德冲动的沉寂和道德自抑的悬置是精确地通过将行动的真正(尽管行动者经常一无所知)目标推向“远方且目不能及”来实现的,而不是通过公然反道德的改造,也不是通过用另外一套规则取代旧的道德体系的灌输运动来实现的。在技术上,将受害者置于不可见之地并因此使他们远离道德评价的最明显例子就是现代武器。它的进步主要在于越来越多地消除面对面交战的机会,消除以人的规模、按照常识意义实施杀戮行为的机会。当武器被用来隔绝和分离,而不让交战的军队面对面地遭遇并厮杀在一块时,训练武器使用者压制他们的道德驱力,或者直接攻击“旧式的”道德,就大大地失去它们原有的重要性,因为武器的使用似乎只与使用者的道德健全有一种抽象的理智联系。用卡普托的话来说,战争的特质“好像就是关于距离与技术的问题。如果你用高度精密的武器远远地把人杀死,你就能永远不会出毛病”。只要看不到行动的实际结果,或者只要不能把所见到的一切清楚地与自己清白无辜和芝麻点大小的动作,如扣动扳机和拉开引线等联系起来,道德的冲突就不可能出现,或者只会哑然地出现。也可以把操作者可以击中他们根本看不见的目标的炮的发明看做是现代战争以及随之而来的道德要素之不涉入的象征性起点:当瞄准的方向完全不同的时候,炮依然有可能导致目标的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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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武器的成就可以被比喻成距离的一种更为多样化和更为错综复杂的社会生产过程。约翰·拉赫斯已经把这个生产过程之多种表现的统一特征放在了大规模地引入行动中介和中介人—那些“站在我和我的行动之间,使我不能直接经历行动”的人当中。

我们从自已的行为中感觉到的距离跟我们对行为的无知成正比;反过来,我们的无知在很大程度上是我们自身与我们的行为之间的中介链条的长度的衡量尺度…当对情境的认识消隐时,行动就变成没有结果的动作。随着结果从视野中消失,人们就能够参与到最恐怖的行动中去,而从不提出有关他们自己的角色和责任的问题……

要通过我们自身行动遥远的结果来看它们是怎样在制造痛苦,这是极为困难的。而认为自已无咎可责并谴责社会,也不是一种逃避。这是注定会导致可怕无知的大规模中介自然而然的结果。

一种道德的社会学理论初探

卡普托,《战争的谣言》,p.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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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行动已有了中介,那么行动的最终结果就被置于道德驱力仍然维系着其约束性力量的、相对狭窄的交往区域之外。与此相应,对于大多数参与者和目击者来说,包含在那一具有道德意蕴的范围内的行动都是无伤大雅的,不值得从道德上来进行追究。劳动的精细分工,跟介于行动的发起者与其可触及到的结果之间的行动之链的绝对长度一样——不管有多大的决定性——都把大多数集体冒险的参与者从道德意义和道德检审当中解脱出来。分工与链条长度仍然是分析和评价的主题—但标准却是技术性的,而不是道德的。“问题”所要求的是更好的、更为理性的设计,而不是灵魂的探索。行动者忙于从事给特定的——也是片面的——结果找到更好的解决方式的理性任务,而不是从事对最终目标进行评价的道德任务(他们对最终目标只有一个模糊的认识,或者他们并没有感到对之应肩负责任)。

布朗宁在对纳粹起初为迅速、简洁和代价低廉地解决集体屠杀这个技术性的任务所制定的办法,即声名狼藉的毒气室的发明并付诸使用的历史的详细描述中,他对牵涉在内的人们的心理世界富于洞察:

那些其专长通常并不与处理集体屠杀相关的专家们,突然发现他们是毁灭机器中的一枚小齿轮。他们曾忙于采办、分发、维护和修理机动车,而当他们负责制造毒气室的时候,他们这些专长与技巧突然被征用于集体屠杀之中……而烦扰他们的只是对他们产品的毛病的批评与抱怨。毒气室的缺陷不过是对他们的工艺的负面反应,需要加以补救。为了充分应对出现的问题,他们力争做出有创意的技术调整,以使他们的产品效率更高,并更能为其操作者所接受…他们最关心的事似乎是他们会被认为不胜任指定的工作。

②拉赫斯,《当代社会中的责任和个体》,pp.12,13,5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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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官僚体制上做了劳动分工的条件下,在道德责任具有至高无上约束力的接近的范围内,“他人”可以是一个同事,他之成功地完成自己的任务,有赖于行动者采纳他那部分工作;也可以是一个直接的上司,他的职业声望有赖于下属的合作;并且还可以是一个居于等级体系下方的人,期望他的任务能被清楚地界定,并切实可行。在与这样一种他人的交往中,会从接近中产生的道德责任所表现的形式就是对组织的忠诚——这是面对面互动网络的一种抽象表述。在对组织的忠诚中,没有将被道德驱力覆盖的接近的领域当中交往的道德特性完全抹杀,使得行动者的道德驱力可以被道德卑鄙的意图所利用。行动者会始终不渝地相信他们自身的团结;更确切地说,他们的行为确实符合这个惟一区域所坚持的道德标准,而其他的标准在此区域当中也仍然有效。布朗宁研究了隶属于德国外交部的臭名昭著的犹太人事务处中四名官员的经历。他发现有两人对他们的工作满意,而另外的两个却想调换别的工作。

这两人最后都成功地离开了犹太事务处,不过当他们在位时,却一丝不苟地尽他们的职责。他们不公开地反对工作,只是秘密而不为人知地谋求调离;让他们的履历清白是他们最高的所求。不管热情主动也好,不太情愿也罢,事实证明这四个人都很有效率地工作……他们维护着机器的运转,他们当中最具野心和最肆无忌惮的人又把它额外推进了一步。

七一种道德的社会学理论初探

布朗宁,《决定命运的几个月》,pp.66一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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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的分化和因此而产生的道德小共同体与行动最终结果的分离导致了残酷的施行者和受害者之间的距离。这个距离减少或者消除了道德自抑的反面压力。然而,全部依照官僚体系的命令等级,是不能得到身体和功能上的合适距离的。一些执行者必然要和受害者面对面地相遇,或者至少和他们足够接近以至于不可避免地也无法抑制地会看到他们的行动到时候所带来的结果。这样,就需要有另外的方法来确保即使在身体或者功能的距离缺乏的情况下也要产生合适的心理距离。权威在现代所具有的一种独特形式——专家——提供了这种方法。

专家的实质就是假定如果要把事情做好就需要有一定的知识,而这种知识是分配不均的,有些人比其他人拥有得更多,那些人就应该管理这些事情,那些正在管理的人就要肩负起事情如何进行下去的责任。实际上,这种责任被认为不是赋予了专家们,而是赋予了他们所代表的技术。专家制度以及相应的对待社会行为的立场几近于圣西门著名的“管理事物,而不是管理人”的理念(这得到了马克思的热烈赞同);行动者只是作为知识的代理,作为“知道如何”的载体,他们的个人责任完全在于准确地表述他们的知识,这样在做事的时候就可以根据“技术状况”,根据现有的知识可以提供的最好的一切来进行。对那些不拥有知识的人来说,对行为负责意味着听从专家的意见。在此过程当中,个人的责任于是就消融在技术知识的抽象权威之中。

布朗宁,“政府的专家们”(Christopher R. Browing,‘The Government Ex-perts'),见《大屠杀:意识形态、官僚机构和种族灭绝》,p.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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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朗宁详尽地引用了技术专家贾斯特所准备的关于毒气室技术改进的备忘录。贾斯特建议装配毒气车的公司应当缩减装载的空间:现有的毒气车如果满载的话就难以在崎岖的俄国领土上通行,那就需要太多的一氧化碳来填充空着的地方,并且整个行动费时太长,一定程度上失去它潜在的效力:

一辆短点的、满载的卡车可以运行得更加迅速。尾部的缩短不会使前轴超压而对重量平衡带来不利的影响,因为“实际上,重量分布的修正是这样自动产生的,即在运行中经过挤压倾向于朝后门移动的货物主要都是放在那儿的”。因为连接管在“液体”中容易很快地生锈,因此气体应当从上面导入,而不是从下面。为了便于清理,在地板上应该打一个八到十二寸的洞,并在外边安上一个可以打开的盖子。地板应该轻度地倾斜,盖子应该有些小的漏孔。这样所有的“液体”会流向中间,而“轻薄的液体”将在运行当中保留下来,而“厚重的液体”就会随后被冲走。

话里面的全部引号都是布朗宁自己加上的;贾斯特不会特意追求和使用比喻或者这种婉转的说法,他的语言是直截了当的、踏踏实实的技术语言。作为一个建造卡车的专家,事实上他在处理的是货物的运动问题,而不是人争取能够呼吸的问题;是厚重与轻薄的液体的问题,而不是人的排泄物与呕吐的问题。装载物本身包括了行将被杀害且丧失了控制身体能力的人,而这个事实并没有贬低这个问题的技术挑战性。在它能够转换成一个将被“解决”的“问题”之前,该事实无论如何将首先要被转译为中性的车辆生产的技术语言。人们会怀疑那些读过贾斯特的备忘录并实施其中所包含的技术建议的人是否曾有过将之再次转译的意图。

七一种道德的社会学理论初探

布朗宁,《决定命运的几个月》,pp.6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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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米格拉姆的豚鼠而言,“问题”就是由科学专家们设定和掌控的实验。米格拉姆实验的专家们注意到,受专家领导的行动者不像贾斯特的备忘录所针对的那些索多玛(Sodomka)工厂的工人那样,对他们的行为所制造的痛苦不置疑问,在实验中应该不可能有借口说“我不知道”。米格拉姆的实验最后所证明的就是专业知识的权力和它压倒道德驱力的能力。道德的人即使知道(或者相信)行动是不道德的时候,仍然能被驱动着去干不道德的事——条件是他们确信专家(这些人,根据定义,是知道一些他们所不知道的事情的人)已经把他们的行动界定为必不可少的。毕竟,在我们的社会中,大多数行为不是依据讨论它们的目标,而是依据一些知名人士的意见或者指示来确立其合法性的。

结束语

诚然,本章到此还远不足以阐述有关道德行为的又一社会学理论。此章的目标要低得多:讨论一些道德驱力来源,而不是致使不道德行为成为可能的社会条件及社会地产生的条件。甚至这样一个有限的讨论,似乎也表明了关于道德的正统社会学需要某些实质性的修正。其中一个似乎特别经不起验证的正统假设就是:道德行为孕育于社会运作,并受到社会制度之运作的维系:社会在本质上是一个人性化的、道德化的机制;因此,在较小范围内发生的任何一件不道德行为都仅仅被解释为“正常的”社会构架功能失常的结果。这种假设的必然结果就是,不道德总的来说不可能是社会的产物,其真正的起源必须从别处寻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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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的观点是:强劲的道德驱力有一个前社会的起源,而现代社会组织的某些方面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道德驱力的约束力;也就是说,社会可以使不道德行为变得更合理,而不是相反。西方所鼓噪的没有现代官僚体系和专家的、以“丛林法则”或“拳头法则”统治的虚构世界形象,在某种程度上暗示了现代官僚体系自我合法化的需要,它将摧毁从不受现代官僚体系控制的动力和偏好中产生的竞争法则;这种虚构世界形象在某种程度上也暗示了人类朴实的、建立在道德责任基础之上的约束相互关系的能力现在已经被遗弃或被忘记。因此,如果仔细审视的话,那同样的道德驱力会被认为是野蛮的,应当被驯化和压制:文明的进程弱化了这种道德驱力,而后由源于新统治结构的控制性压力取而代之。一旦人与人之间接近所自发产生的道德驱力丧失合法性并瘫痪,那么取代它的新力量就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随心所欲的自由。它们可以在很大的范围内制造某种行为:只有掌权的犯罪者才能界定该行为在道德上属于正当。

七一种道德的社会学理论初探

在与查博尼尔(Charbonnier)的对话中,列维-斯特劳斯把我们现代文明定义为 anthropoemic(以区别于anthropophagic);他们“吞噬”他们的敌手,而我们则“吐出”他们(分离,种族隔离,驱逐,排斥在我们人类义务的世界之外)。(译者按:an-thropophagic为“食人族的”之意,anthropoemic除anthropo之前缀外,emic依上下文之意,应由emiction一词而来,即指排溺而言,意为“排溺族的”,二词之对应与“吞噬”和“吐出”之对应相当。)

西方文明的合法化神话把一切自然的(也即前社会的)冲动(并且因此还有在接近条件下的“对他人的责任”)都归入了“动物本能”的范畴,而官僚制精神又把它们归入了非理性力量的范畴,并非出于偶然,这让我们想起了文化进军时期对一切地方性和社区性传统的毁谤,而与文化进军相伴随的,则是现代国家壁垒的竖立和它那普遍主义和绝对主义姿态的弘扬性回忆:参看鲍曼,《立法者与解释者》,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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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道德管制的领域内所取得的种种社会成就当中,需要提到的是:距离的社会生产,它废止或者削弱了道德责任的压力;技术责任代替了道德责任,这有效地掩盖了行动的道德意义;以及区隔和割离的技术,这增加了对那些应该是道德评价对象以及道德刺激反应对象的他人所遭受的命运的淡漠。还要考虑到,以其所统治的社会的名义僭取了最高伦理权威的国家权力以主权原则进一步强化了所有那些侵蚀道德的机制。除了处处皆然而往往丝毫不起作用的“世界舆论”之外,国家的统治者在他们的统治疆域内,总体上在行使对规范的管理时不会受到任何约束。当然,有充分证据表明,他们在那一领域内的行动越是肆无忌惮,要求他们“缓和”的呼声也就越强烈,而这足以再度确认和强化他们对于道德判断领域的垄断和独裁。

随之而来的是在现代秩序下,道德法则与社会法律之间的那种古老的索福克勒斯式的冲突就没有了缓和的迹象。它只会变得越来越频繁和深刻—抵牾之处则随着压制道德的社会压力而变动。在很多场合下,道德行为意味着采取一种立场,那种立场被本身就是公共舆论和由公共舆论而来的权力指认为是反社会的和颠覆性的(它或者是公然说了出来的,或者不过是由多数人的行动或不行动所表露出来的);在这些情况下,道德行为的激励就意味着反抗社会权威和行动起来以削弱其力量。道德责任不得不依赖于其最原始的起源:在本质上对他人的责任。

这些问题,除了它们的学术意义之外,还有一种紧迫性,希尔博格以这样的语言向我们提示了这种紧迫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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