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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弥达斯能够点物成金的话,纳粹党卫军的管理就能将任何进入其轨道的东西——包括其牺牲品———转变成其命令链条中内在的一环,转变为一个有着严厉的纪律约束但免于道德判断的领域。大屠杀是一个综合性的进程。希尔博格注意到,它包括了德国人所做的事以及犹太受害者依据德国人的命令所做的事——他们做出的几近于自暴自弃的贡献。这是刻意设计的、理性地组织的集体屠杀相对于狂乱杀戮的凶残爆发所具有的技术优势。屠杀中受害者与刽子手之间的合作是难以想像的。受害者与纳粹党卫军的上层人物之间的合作是这个设计的一部分:实际上,这是大屠杀得以成功的一个关键条件。“整个过程很大程度上有赖于犹太人的参与—无论是个人的简单行动还是委员会有组织的行动………德国监管者向犹太委员会索要信息、金钱、劳力或者警察,而委员会每个礼拜的每一天都提供给他们这些东西。”成功地延伸官僚制度的行为规则所取得的令人震惊的效果,伴之以剥夺其他的一般性忠诚和道德动机以包围官僚体系认定的受害者,并借此将他们的技能和劳力应用到毁灭他们自身的任务中去,是通过双重方式达到的(很像在所有其他邪恶或者善良的官僚体系的世俗行动中所达至的)。首先,犹太人隔离区的外部环境得到了精密设计,以致区内领导和居民的所有活动只能对德国人的意图保持客观的发挥“功能”的状态。“设计来维持(犹太人隔离区)生命力的每一项措施都在同时促成德国人的一个目标……犹太人在分配空间或者分发配额
导论:大屠杀之后的社会学
引自沃尔夫,“对种族灭绝的纽伦堡辩护中对民族社会的假想威胁”(Robert Wolfe, 'Putative Threat to National Society at a Nurenberg Defence for Geno-cide'),《美国政治和社会科学研究院年报》,no. 450,July 1980,p.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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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表现出的效率是德国人追求有效的一个延伸。犹太人在课税或劳动利用方面的一丝不苟强化了德国人的严格,甚至犹太人的廉洁也可能成为德国人管理的一个工具。”其次,在通向灭绝之路的每个阶段都特别注意应使受害者处在一种选择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标准或者理性行动有它们的用武之地,在这种状态中理性决定始终与“管理设计”保持一致。“如果德国分阶段地将犹太人驱逐出境,就可以做得特别成功,因为那些留在国内的犹太人就有理由说,为挽救大多数人而牺牲少数人还是有必要的。”事实上,就是那些早已被驱逐出境的人仍然有机会最终表现他们的理性。毒气室被令人迷惑地叫做“浴室”,向那些在拥挤、肮脏、令人窒息的车辆上度过数日的人们发出了一个欢迎的信号。那些早知真相而不抱任何幻想的人仍然有机会在“快速而无痛苦的”死亡与留给不服从者的特别痛苦的死亡之间进行选择。因此,不仅是受害者无力控制的犹太人隔离区环境的外部环节被操纵了,以使得整个犹太人隔离区变成屠杀机器的一段延伸;而且这段延伸中的“工作人员”的理性能力也被用来诱导出由忠诚以及同官僚体系规定的目标合作所激发出的行为。
道德盲视的社会生产
到现在为止,我们已经试着重新建构“克服动物性同情”的社会机制;这是与天生的道德自抑相悖的行为的社会生产,能够把从任何“正常”意义上说都不是“道德败坏的”人转变成凶手或者屠杀过程中有意识的合作者。然而,大屠杀的经历使得另外一个社会机制也显现出它的轮廓;这种社会机制有着更加邪恶的潜力,使得更大范围内的人被卷入到实施种族灭绝的行动中,而这些人在此过程中从来没有主动地面对艰难的道德选择,也没有主动地面对平息良心内在反抗的需要。从来没有在道德问题上出现过斗争,因为这些行动的道德层面不是一目了然的,或者说因为这些层面有意地杜绝了被发现与被讨论。换句话说,行动的道德特征要么是不可见的,要么就是被精心掩盖了。
希尔博格,《欧洲犹太人的毁灭》,pp.1036—8,1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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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引用希尔博格的话来说,“必须牢记(种族灭绝的)大多数参与者没有对犹太小孩开枪或者往毒气室倾灌毒气……大多数官僚成员所做的只是起草备忘录、绘制蓝图、电话交谈和参加会议。他们只要坐在他们的桌子旁边就能毁灭整个人类”。他们知道他们那些表面上看起来没有害处的忙碌所带来的最终结果吗?——这些知识最多只会存在于他们思想遥不可及的深处。他们的行为和集体屠杀之间的因果联系是难以察觉的。道德谴责几乎不再依附于人的自然禀性,以避免担心无需担心的事情—并因此放弃检视整个因果联系环节直至其最深的一环。要想理解令人惊骇的道德盲视怎么可能发生,想一下这一点是有所启迪的,即为工厂得到了“缓期执行”而喜悦的军工厂工人在对一张新的大额定单感恩戴德的同时,也在为埃塞俄比亚人和厄立特里亚人之间互相杀戮而感到悲戚;或者也可以想一下怎么会有“物价下降”被当做为一个好消息而普遍受到欢迎的同时,“非洲儿童的饥荒”也得到同等普遍并且真诚的惋伤。
几年前,约翰·拉赫斯挑出行为的中介(mediation of action,即个人的行为通过另外一个人、一个中间人来表现的现象,这个人“站在我和我的行为中间,使我不可能直接体验到我的行动”)
导论:大屠杀之后的社会学
希尔博格,《欧洲犹太人的毁灭》,p.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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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现代社会最显著和最基本的一个特征。意图和实际完成之间有很大的距离,两者之间的空间里充满了大量的细微行为和不相干的行动者。“中间人”挡住了行动者的目光,让他看不见行为的结果。
结果就是出现了许多没有人去自觉承担的行为。对这些行为是为了他们而做的那些人而言,它们只存在于口头上或者想像当中;他不会承认这些行为是他自己的,因为他从来没有经历过它们。而另一方面,实际做这些行为的人则会把它们看成别人的行为,而他自已只不过是一个外来意志的无可指责的工具罢了……
由于对其自身行为缺乏直观的认识,即使最睿智的人也要坠入一个道德空白:抽象的邪恶感既不是一个可靠的向导也不是一个适当的动机……我们不应该对善良人的大量且多数出于无意的残暴感到惊奇…
值得注意的是,当我们看到错误的行为或者严重的不公平时却无法辨认出来。使我们吃惊的是,我们每个人做的都是无害的行为,怎么会产生这些错误行为和不公…要承认谋划或者促成这一切的人和群体常常不存在是困难的。而通过我们行为的遥远结果来判断它们怎样有助于制造痛苦则是更加困难的。
行为与其后果之间的身体和(或)精神距离的增加超过了道德自抑发挥作用的程度;它抹杀了行为的道德意义,因而预先避免了个人所持的道德正当标准与行为的社会后果不道德性之间的一切冲突。随着大多数具有社会意义的行为得到了一长串复杂的因果和功能依赖关系的中介,道德困境消失在视野之中,而做进一步检审和有意识道德选择的机会也就越来越少了。
拉赫斯,《现代社会中的个人责任》(John Lachs,Responsibility of the Individual in Modern Society), Brighton: Harvester, 1981, pp. 12—3,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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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效果是(在一个令人印象更加深刻的范围内)通过对受害者本身变得心理盲视而达到的。在对现代战争中人类的代价不断增加负有责任的各种因素当中,这无疑是最具有决定性的一个。卡普托注意到,战争的精神实质“似乎就是一个距离和技术的问题。如果你利用精密的武器远距离地把人杀害,你根本不会出现问题”。由于是“远距离地”杀害,残杀与绝对无辜的行为—比如扣动扳机、合上电源开关或者敲击计算机键盘——之间的联系似乎是一个纯粹的理论概念(这是一个单单由结果与其直接起因之间的规模差异就能极大助长的趋势—即一种不一致性,它轻易地否定建立在常识经验基础之上的理解)。因此下面的一切都变得可能了:飞行员把炸弹投向广岛或者德累斯顿,在导弹基地分派的任务中表现出色,设计出杀伤力更强的核弹头——并且它们都没有破坏一个人的道德完整,也没有导致接近于任何的道德崩溃(对受害者的盲视,可以说,也是米格拉姆那不太为人所知的实验里的一个重要因素)。知道了看不见受害者所带来的后果,也许就更能够理解大屠杀的技术水平为什么能够不断被提高。在特别行动队行动阶段,被围捕的受害者被带到机枪前面,然后被近距离扫射而死。虽然尽力把武器和被击毙者跌入的壕沟之间的距离拉到最大,但想让射手忽略射击与杀害之间的联系是难上加难。这也是为什么大屠杀的管理者觉得这种方法原始、低效,对刽子手的士气也非常不利。因此他们开始寻求其他的一些屠杀技术——那些能从视觉上将刽子手与他们的受害者分隔开来的技术。寻求获得了成功,发明了起初是流动的、后来变得固定的毒气室;而后者—是纳粹分子来得及发明的最完美的东西使杀手的角色缩减为从屋顶的孔隙往里倒入满袋“消毒化学剂”的“卫生官”的角色,并且不让他到建筑物的里面去参观。
导论:大屠杀之后的社公学
卡普托,《战争的谣言》(Philip Caputo,A Rumour of War),New York:Holt, Rinehart & Winston, 1977, p. 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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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屠杀在技术和管理上的成功要部分地归功于娴熟地运用了现代官僚体系和现代技术所提供的“道德催眠药”。其中最显著的两种情况是,在一个复杂的互动系统中自然而然地看不见因果关系,以及将行为的有碍观瞻或者道德上丑陋的结果“放远”到行动者看不到的那一点。纳粹分子还特别擅长运用第三种方法,这种方法不是他们创造的,却被他们完善到了史无前例的程度。这种方法就是使受害者的人性从视野中消失。费恩提出义务范围(universe of obligation)的概念(“一群人彼此之间负有相互保护的义务,此种义务的约束力由他们之间的关系上升成为某一至上或神圣的权威之源。”),费尽周折地来阐明在这种方法令人生畏的后果后面存在着的社会心理因素。“义务范围”指明了道德问题在任何意义上都可以被询问的社会领域的外部界限。而在界限的另一边,道德戒律不再起约束作用,道德衡量也毫无意义。要想使受害者的人性从视野中消失,只要将他们从义务范围当中驱逐出去就可以了。
在纳粹的世界观里面,以德国公民权利更高的和无可争议的价值来衡量,要将犹太人从义务范围中驱逐出去只要剥夺他们在日耳曼民族和德国共同体中的成员资格就可以了。用希尔博格的另一段尖锐的话来说:“1933年的年初,当第一名公仆在公务员须知中首次写入非雅利安人’的定义时,欧洲犹太人的命运就从此注定了。”但要想得到德国以外的其他欧洲人的合作(或者,仅仅是不采取行动或保持冷漠的态度),这还不够。能让德国纳粹党卫军满意的剥夺犹太人的德国公民权对其他国家来说却并非如此,这些国家即使喜欢由欧洲新领袖们提出的观念,但是他们仍然有理由害怕和怨恨这些领袖所宣称的对人类美德的垄断。一旦“没有犹太人的德国”的目标转变成“没有犹太人的欧洲”,那么将犹太人完全非人化就将取代将他们从日耳曼民族中驱逐出去。因此,就有了弗兰克最喜爱的“犹太人和虱子”之间的联系,以及“犹太人问题”在修辞上的变化,从种族自卫的语境变成了语言世界的“自我纯净”和“政治卫生”,再到犹太人聚集区墙外的斑疹伤寒症禁示招贴,最终变成了对德国消毒公司的化学用品生产的指令。
④0费恩,《解释大屠杀》,p.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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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化进程的道德后果
尽管文明化进程的其他社会学形象也触手可及,但最普遍(也被广泛认可)的还是这样一种观点:它的两个核心是对非理性以及本质上反社会的驱力的压制,和从社会生活中逐渐且毫不留情地消除暴力(更确切地说:是在国家的控制之下将暴力集中,在国家当中暴力就被用来守护民族共同体的边界和维持社会秩序的状况)。将两个中心点糅合成一点的就是文明社会观——至少是我们自己的、西方的和现代的形式——首要的是把文明社会看做一种道德力量,看做一种在施加规范性秩序和法制当中相互合作、相互补充的制度体系,而秩序和法制维护了社会和平与个人安全的状况,在前文明化的环境中它们受到的保护是很糟糕的。
导论:大屠杀之后的社会学
④希尔博格,《欧洲犹太人的毁灭》,p.1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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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观点虽然不一定产生误导,但对大屠杀来说,它必然只能看到一个方面。当它想要仔细审视近代历史的重要趋势时,却早早地关上了讨论同样关键的倾向的大门。它把目光集中于历史进程的一个方面,武断地在正常与异常之间划出界限。它通过废除文明中一些具有回复性的因素,错误地认为它们是偶然的和转瞬即逝的,这也就同时掩盖了这些因素的特质中最显著的方面与现代性的规范性假设所具有的惊人的共鸣之处。换句话来说,它使人们不再注意文明化进程另一面的、具有破坏性的潜能的展示,并且有效地把那些坚持现代社会秩序具有双面性的批评家推向了沉默和边缘。
我认为,大屠杀的主要教训是必须严肃地对待这些批评并借此扩展文明化进程的理论模式,以涵盖文明化进程那种降低贬斥社会行动中的道德动机并使之丧失权威的趋向,我们需要斟酌这样的事实,即除其他方面外,文明化进程是一个把使用和部署暴力从道德计算中剥离出去的过程,也是一个把理性的迫切要求从道德规范或者道德自抑的干扰中解放出来的过程。提升理性以排除所有其他的行为标准,特别是使暴力的运用屈从于理性计算的趋势,早已被认定是现代文明的一个基本因素—大屠杀式的现象就必须被看成是文明化趋势的合理产物和永久的潜在可能。
置身事后,我们再读韦伯时就会发现韦伯对于理性化的条件和机制的阐述揭示了那些重要却被远远低估了的联系。我们更加清楚地看到,那些商业理性行为的条件—比如像人所皆知的家庭和企业的分离,或私人收入和公共财产的分离——共同作为有力的因素在使目的取向的理性行为避免与受其他(根据定义是非理性的)规范控制的过程发生交换中发挥功用,进而使理性行为不受一些在非商业形式中站得住脚的互相帮助、团结、相互尊重等假设的束缚性作用的影响。在现代官僚体系里,理性化趋势这种普遍的成就已经被顺理成章地法律化和制度化。做一次回顾性的重新阅读,我们可以看到使道德保持缄默是理性化趋势主要的关怀;准确一点,是它作为行为的理性协作工具获得成功的基本条件。当它追求以完美的理性方式来解决日常问题的时候,也显示出能够产生大屠杀式解决方式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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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上述线索对文明化进程理论的任何重写都必定会包括社会学本身的某种变化。社会学的特性和风格已经被调试得和被它理论化、被它研究的现代社会本身一模一样;社会学从诞生的那天起就致力于与它的研究对象保持一种模仿的关系—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与对象的形象保持模仿的关系,它把这副形象建构和接受为使它的话语得以展开的框架。因此社会学把被想像为其研究对象构成成分的理性行动原则提升为说明自身合理性的标准。它也将不能承认其他任何形式的道德问题提升为自身话语的限定性规则,当然除了那些在公共享有的意识形态中出现的、并由此与社会学的(科学的、理性的)话语不相融的道德问题。诸如“人类生活的圣洁”或者“道德责任”之类的话在社会学研讨会上听起来很怪异,如同它们出现在一个无烟的、经过卫生处理的官僚机构办公室里一样。
社会学在它的专业实践中遵循这样的原则,它所要做的无非就是加入到科学文化(the scientific culture)中去。而作为理性化进程的重要组成部分,科学文化不可避免地要被再一次研究。当奥斯维辛制造尸体和处置尸体的问题被阐释为一个“医学问题”时,科学自愿接受的道德沉默毕竟已经展示出了其更少宣传的那些方面。这样也就不得不思考利特尔对现代大学的信任危机提出的警告:“什么样的医学院培养出了门格尔和他的同伴那样的人?又是什么样的人类学系培养出斯特拉斯堡大学古遗传研究所’中的那些工作人员?”不管这一警告是对谁而发的,要想避免认为这些问题只具有历史意义而对它们不屑一顾,只需要看看科林·格雷对当代核军备竞赛背后的动力分析就可以了:“双方的科学家和技术专家必然要竞赛’以减少他们自己的无知(敌人不是苏联的技术,而是吸引科学家注意力的物理学上的未知成果)……受到极大鼓舞、技术过关并且资金充足的科学家研究小组肯定能够提出无穷无尽的新的(或者是精致的)武器方案。”®
导论:大屠杀之后的社会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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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特尔,“大屠杀研究的基础”(Franklin M. Littell,Fundamental in Holo-caust Studies'),《美国政治和社会科学研究院年报》,no.450,July 1980,p.213。
格雷,《美苏军备竞赛》(Colin Gray,The Soviet-American Arms Race),Lex-ington: Saxon House, 1976, pp. 39,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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