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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让我们返回对美的“共和国的”定义,我把它和“天使的”定义对立起来。我所谓的“共和国的”定义是指这样的传统,它把集体当作存在之自由生产的基础。并且,我把“美”理解为一种超脱,一种革新,一种解放了的自由,一种越来越自如、越来越强大的自由。而天使是亏缺的象征,它代表了一种从来都无法解决的关系,一种存在之困惑的意想不到的启示,但和存在的建构,和存在的集体澄明相对立。天使口中有怎样苦涩的滋味,他表达了怎样的无力。在根本上,天使仍是一种幻灭了的糟糕权力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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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与诸众:论艺术的九封信
1 歌德的教育小说《威廉·迈斯特的学习时代》(Wilhelm Meisters Lehrjahre)的主人公。——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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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美,致马西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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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建构,致南尼
1988年12月18日
亲爱的南尼,
几天前,我参加了巴黎知识分子在外地举办的研讨会—真是个奇怪的处境!不管怎样,我们请来了当前的“伟大文人”,一位卓越的小说家,相当健谈,最近还得过奖。这位小说家声称,我们时代的莫大幸运在于,虚构的两大壁垒,新小说(nouveau roman)和介入文学(littérature engagée),最终已经消失。他继而抱怨,所有的小说都不像他自己或安伯托.艾柯(Umberto Eco)的那样:介于维克托·雨果和儒勒·凡尔纳之间……剩下的话没必要告诉你了,因为那十分无趣。
1 南尼·巴莱斯特里尼(Nanni Balestrini,1935一),意大利实验诗人、作家,“新前卫”(Neoavanguardia)运动的视觉艺术家。他曾参与意大利先锋文艺团体“六三学社”(Gruppo63),也是左翼政治团体“工人力量”(Potere operaio)的创建者之一,“自主”(Autonomia)运动的支持者。出版有诗集《如何行动》(Come si agisce)和小说《我们想要一切》(Vogliamotutto)等大量作品。——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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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想告诉你我的印象,也就是,我的惊愕:我眼看那小说家在贬损介入文学时流露出不公的快意,另外,他对新小说同样怀有凶残的仇恨。我纳闷他为何同时攻击这两类文学呢;我认为,很可能是因为新小说已是一种抽象的现实主义(réalisme)了,在一个如今无法建构英雄主体,只能生产无意义影像和不连贯结构的世界里,它触发了对伟大的古典现实主义历险的再次翻新。我接着又想:这历险,加以必要的变更,不也是那场让写实主义(réalisme)随着立体主义而终告完结的历险吗?塞尚的写实主义新小说………“新小说抽象世界的写实主义—介入艺术”:随着我在脑海中翻转这一方程式,它似乎变得越来越有可能,我甚至找到了某种办法让这一推论更为刺激。我当然会继续思考。而此刻,我对你写信,我返回了这个关于美的定义,我相信,你我都会同意:美是解放的集体行动的产物,它将自身呈现为一种存在之超脱。那么,我突然想到,这个方程式恰恰阐明了这个定义,并且首先把我们带入一场有关我们新的理论需求的讨论。
但让我们把相似和范例放到一边。不如让我们在“应是”(devoir être)上停留片刻——不是作为一种不可能的艺术准则,而是充当一个理想,一个贯穿它的乌托邦,一个构成它的实践。我搞不懂诗歌为何不能是构成主义的。构成主义(constructivisme)是伟大诗歌和伟大小说的命运。但今天,它更是如此。因为诗歌的功能根植于其中的这个世界是一个抽象的、人造的世界,它在意义和价值方面一样地不确定。所以,意义、价值、主体,只能被建构起来。它们并不位居上游,而是从下游涌现;它们并不先行一步,而是收尾总结。它们是结构的产物。正是一种集体的劳动产生了独一性。它体现为叙事元素的多元、结构线索的多元,以及构成主体的意义网络的多元。情节和剧本不是被给定,而是被建构的;范式是被提出并被发展的。当代艺术的解释学关心的不是过去,不是叙事元素的先行存在,而是它们的未来,也就是它们的建构。这样的工作毫不掩饰地展开。在这个意义上,今天的一切艺术表达必然是抽象的、建构性的(constructive)。这是今天的艺术本体论得以可能的唯一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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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与诸众:论艺术的九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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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些思虑出发,如果我现在回到之前伟大文人说的话上,那么,他的机会主义和他几乎不加掩饰的粗俗就变得越发明显了。事实上,当他清算两个陈旧的偶像,新小说和介入艺术时,他也试图摧毁艺术无论如何必须践行的前卫功能。今天,这样的前卫(avant-garde)不是道德义务,不是美丽灵魂,不是任何意识形态的好斗精神,等等。不,新现实主义不如说是对一个绝望时代的见证一—它是一种朋克的、建构性的现实主义是富于表现的暴力,是交流技术之神秘化的颠覆。一本朋克杂志包含的现实比艾柯和奥森纳的全部小说加起来还要多。敌托邦一那些自认为再也不能从中获取滋养的人所化身的希望—是我们世界的光线。那转而反对我们、反对所有人的抽象经验的暴力,是产生一种净化(catharsis)的唯一可能性—但那是一种本身就被挫败了的净化。这是“获奖的当代小说”饱含希望的空洞寓言所无法消除的前卫。前卫没有在身后拖着时代,而是根本地构成了时代—它代表了我们已然给出的对美的定义,那定义成为了其自身之生产的有意识的发动机。
论建构,致南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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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亲爱的南尼,在这里,我们将再次面对伟大的现实主义的主题。它符合我们的时代,符合戏剧化的抽象:在那里,存在呈现了自身。伟大的现实主义当然总是一个集体的行为,它产生了一种存在之超脱一但其新颖性,其本质的新颖性,如今在抽象的主题上得以度量。那么,让我们再次谈论这样的抽象,谈论一切现实主义的艺术经验所特有的建构活动在其中表达自身的方式。有两种方法,第一种是分析和重组:这是古典现实主义的模版,是曼佐尼、巴尔扎克或托尔斯泰的方法。但今天,不同于昨天,甚至和浪漫主义艺术的遭遇相反,分析和重组通过抽象得以表达。根据这一方法,抽象物被分成了基本的形式并被来回地重组,如一台机器或马达——换言之,现实在其抽象中得以展现;随后以一种批判的方式清空了意义;最终沿着语义的重新定向的路线,得到了重构。在此过程中,作者介入了他的责任(介入艺术远未终结!)。汉德克2,以及一般地,在此领地上展开冒险的一切文学和电影摄影的叙事模式,都见证了一种经过重组的自反性,它通过抽象化,创造了新的主体性。第二种方法是明显朋克的。对抽象物的接近不再是分析的或重组的,而是理想的、典型的和增生的,对抗的和净化的。在这里,抽象物是由二元类型学的术语描述的,而那些术语,又被人用一种对抗的方式来看待。这一典型的和对抗的功能随后得到了更大的拓展多重的萌发随之而来,模型增多,最终积累了真实之荒谬的大量既说教式又爆发性的范例。自但丁·阿利基耶里以来,现实主义的一大趋势已在这一方向上前行。其现代的原型是司汤达、浪漫主义者、普鲁斯特和卡夫卡。今天,现实主义通过参照抽象物的被改造的本质,再次改造了自身。朋克是现实主义的幻觉式肯定的高光时刻。朋克的敌托邦是对一种可能之净化的感知,是对其执行之不可能的确信。伟大的现实主义如今在两种趋势之间得以体验,它在两种趋势的间距里分裂并重组。在一种趋势和另一种趋势里,在这两种趋势的结合中,现实主义,首先并且本质上,是建构性的。现实主义是这样一种诗学:它不模仿世界,而是重构世界。一旦自然和历史变得抽象——到了怎样的地步!我们就不得不问自己,一种为我们的现实主义及其不同的方法论提供另类选择的美学,是否会成为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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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与诸众:论艺术的九封信
1 埃利克·奥森纳(ErikOrsenna,1947-),法国作家,法兰西学院院士,精通哲学、政治学、经济学等多门学科,其作品以博学著称。著有《棉花国之旅》、《水的未来》等。—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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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建构,致南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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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亚历山德罗·曼佐尼(AlessandroManzoni,1785—1873),意大利作家、诗人、剧作家,19世纪意大利浪漫主义文学的重要代表,其作品反映了意大利民族复兴思想。著有《约婚夫妇》、《卡马尼奥拉伯爵》等。——译者注
2彼得·汉德克(PeterHandke,1942-),奥地利著名小说家、剧作家,毕希纳奖得主。著有《骂观众》、《守门员面对罚点球时的焦虑》等。——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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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思考我们的时代,思考我们曾亲历的伟大革命,我们曾忍受的危机和反动时,当我思考我们时代呈现的同文艺复兴危机、同现代性早期的深刻相似时,我想到了几位启示当时世人的伟大作者:尤其是弗朗索瓦·拉伯雷(FrançoisRabelais),或在其他方面(在其他的文化维度上,尽管它们反映了相同的危机元素),特奥菲洛·福伦戈和米格尔.塞万提斯(Miguel Cervantès)。我问自己,在何种程度上,一个新的世界——那时是人文主义和资产阶级的世界;如今是技术抽象和社会主义的世界—会一开始显得难以理解,而在其中生长并提出新事物的那些力量如何突然之间欲求一种自由的、幻想的构造。在文艺复兴时期,世界之全新构成的解放了的却未完成的特点,以一种奇形怪状的、极度滑稽的语调,被给了出来—艺术的建构是基于“腰带以下”发生的东西。今天呢?滑稽、笑声、讽刺再度盛行。在巨大的断裂中,在构成人性特点的极度对立的体系里,笑声找到了其形而上的辩护。笑声唯一贴切的定义恰恰在于:分离和对比。然而,我们在此历史范例中提及的既幻想又滑稽的非凡点缀并不是一个以现实主义的手段研究我们时代之抽象化的有效范式。因为,在当前时代,历史的变更已成为了生物学的变异—而笑声,虽仍是生命中一个宝贵的同盟,但终究不是认知的关键。笑声不再是一个工具,它不再允许我们通过新的幻想形象来发现一个新的本体论现实——后者过于困难,问题重重,残酷无情。但除了笑声,仍有悖论,仍有理想张力的极端主义,仍有命名最新现实的可能性,仍有用一种根本原初的方式恢复言语的急迫。因为命名这个新的抽象的世界,就是从它内部发言。与文艺复兴危机的差别完全在于:当时,人类与历史的真实之建构,仍有外在的潜能并且那时,真实的建构呈现为制造品,呈现为从外部材料中得出的产品;人本身成为了劳动力,成为了被异化的本质。但今天,这一切都结束了。真实的建构与工具的建构并肩而行,而工具的生产等同于世界的建构。悖论从未如此地强大,它从未如此幸福地得以解决。认识论和本体论在同一片屋檐下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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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建构,致南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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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特奥菲洛·福伦戈(Teofilo Folengo,1491-1544),意大利讽刺诗人,著有混合体诗歌《巴尔多》(Baldo)等。——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