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性与自我认同 晚期现代中的自我与社会

活的影响。

小结：生活政治的议程

生活政治问题给现代性的内部指涉体系画上了一个问号。现代制度的解放的影响催生了生活政治的议程，后者则揭示了纯粹依内部标准而进行的决策过程的局限性，因为生活政治又重新凸显了现代性核心制度所体现的那些道德性和存在性问题。此处我们明显感到“后现代性”解释力上的局限性，而这一解释模式又直接源于后结构主义思想。依据这种观点，道德问题在当前社会的情境下已经完全没有意义或与之毫无关系。虽然这一观点确实反映了现代性内部指涉体系某些方面的具体问题，但它未能解释为何道德问题又重新回归生活政治的核心议题地位。对生活政治问题的讨论不应脱离抽象体系的范围，这是因为从各种各样的专家知识中获取的信息对这些问题的定义至关重要。但由于这些专家所关心的也是我们应该如何在解放的社会情境下继续我们的生活，故他们也不得不突出道德性和存在性问题的重要意义。生活政治问题为那些受制度压抑者的回归提供了核心议程。它们呼吁对社会生活进行再道德化，并且使现代性制度以系统化方式消解的问题再度敏感起来。

现在，我们要对前文的讨论作一番系统总结和梳理。生活政治的议程源于现代性的内部指涉体系之延伸，它涵盖了不同领域。第一个领域便是自然。抽象体系对自然的入侵把外在于人类知识和行为的大自然带向了终结。但是，人类极度扩张的对自然的控制（与其他领域一样产生了新的不可预期）也已经达到了其极限。这种情况与其说体现在由此而带来的环境恶化和崩溃中，还不如说体现在重新引入外在于现代性抽象体系的争论的刺激因素上。换言之，被压抑的存在性问题不仅与自然相关而且还与存在本身的道德参数相关，它迫使自己重新回归生活政治的议事日程。当然，这一回归过程不是自动完成的，在日常生活层面以及在集体斗争层面，道德性和存在性问题被人为地重新恢复并推送至公共讨论领域。这些讨论所关涉的具体的道德领域，不仅包括人类应该如何行事以保证自己继续存活于大自然中等问题，而且还包括存在本身应该如何被把握和“被感知”(lived)，而这就是海德格尔所提出的“存在的问题”(question of Being)。“自然的终结”引发了许多值得考虑的新问题，这是因为固有的组织领域已经变得非常广泛了。一如其他实质的道德性问题，所有这些都在某种程度上涉及了生活方式的选择问题。它们既提出了颇有分析难度的问题，又设置了两难的道德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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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领域是生物学意义上的生殖。在主流现代性观点看来，生殖是一种机械现象，即一种基因发挥作用的过程。但是从道德角度视之，生殖引发了生存矛盾之问题。此处主要涉及的道德问题是超越(transcendence)，即人类如何无限接近自身之限度的问题。一如其他每个领域，如何解决在生活方式的选择上所附着的更为本质的道德性问题，取决于生存矛盾问题和有限性问题的处理之道。例如，一个胎儿拥有何种权利这个问题，既是一个道德问题，也是一个分析问题，它与人们对“生命”一词内涵的理解密切相关并受其影响。

全球化是现代性内部指涉体系扩展的第三个焦点领域。一如本书所始终强调的，全球化秩序的勃兴意味着我们现如今生活“于其中”的世界与先前时代的世界已大不相同。全球化进程把整个人类共同体结为一个统一体，这部分是因为后果严峻之风险的出现使得地球上的每个人都无法逃避这种风险。于是，新型合作方式亟待出现。然而，各国虽普遍一致地认可这种需要，但在一个由差异性极大的民族一国家构成的世界中，这种新型合作方式的发展也才刚刚起步。鉴于后果严峻之风险因素，全球化所引发的实质的道德性问题部分是“遏制性的”。我们是否应该把极端怀疑原则视为例外？我们是否应该给不受约束的科学探索加以限定？我们是否应该把拥有核武器谴责为道德上理屈的行径？这些问题影响着整个人类的生存，因此也冲击着我们的“存在”。但是它们也和互为主体性这一更为根本的存在性问题密切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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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领域，我们回到自我身份认同，并通过自我和身体的内部指涉体系而对其进行集中论述。现代性的抽象体系彻底渗透了自我和身体，并使之成为各种各样新型生活方式选择的检验场。直到它被现代性核心观点所主导时，自我的投射仍然是一种控制，仅依据“真实性”原则即可实现。然而，鉴于其关涉人们的私密感受度，这种投射成为将日常生活重新道德化的根本推动力。生活政治议程的实质问题集中在整体人类权利和个体权利（rights of personhood and individuality）之上，而后者又反过来与自我身份认同的存在性维度密切相连。

相关性与意义

“生活政治”中“政治”的含义是什么？在政治学理论中，我们通常把政治的概念分为狭义概念和广义概念。前者是指国家的政府领域中的政策制定过程；后者则把任何形式的政策制定都视为政治的，只要这些政策的制定过程涉及解决和处理不同利益或不同价值之间的争论或冲突。生活政治既是狭义的政治，也是广义的政治。

狭义的政治之所以存在，主要是因为民族一国家及其政府机构仍然占据着世界政治的舞台。单个的民族一国家无法制定出能对生活政治的问题进行有效管理并在更广泛的共同体中均能适用的政策。例如，某一国家制定的规范基因工程研究的政策几乎无法对该领域在全球范围的科学发展产生影响。某国政府可能会在其领土范围内禁止使用核动力，但如果其邻国仍坚持使用核动力，那么该政府的这一举措也几乎无法保护其人口的安全。但是，生活政治的所有问题都涉及权利和义务的问题，而到目前为止，国家仍是以法律途径来解决这些问题的主要场域。生活政治问题有可能会赋予国家的行政和司法领域更大的重要性。一如前文所言，对解放的权利之需求因此就不那么重要了。例如，保持和扩大公民权仍是最根本的，因为这些权利保证了生活政治问题得以为民众公开辩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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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广义的政治概念视之，生活政治的问题在晚期现代性时期扩散至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这是因为，抽象体系的延伸和自然进程的社会化在个体层面和集体层面均提供了大量的选择。我的目的并非详细描述生活政治在这一广义概念上可能的制度化范围。社会运动在把生活政治问题凸显出来并进而使其受到公众关注的过程中发挥了基本作用。这些社会运动可否被视为政治活动领域中组织变迁的先驱，仍是一个有待商榷的问题。[13]在晚期现代性时期，以反身性方式对未来进行殖民的企图几乎遍布全球，而在这个过程中各种各样的个体行动和集体行为都可能形塑生活政治的问题。现存的政治框架并不能轻而易举地承载生活政治的问题，故这些问题会在国家和全球层面催生出不同于现存框架的新型政治形式。

到目前为止，解放的政治已被描述成似乎仅仅是为生活政治的勃兴做了基本的铺垫工作。不过，解放的政治与生活政治两者之间关系的复杂性远超过上述观点所指出的那层意思。即便生活政治将会涵盖所有政治议程中的绝大多数，解放的政治也不会走向终结；这是因为，本质上讲，生活政治的所有问题均会引发一种解放的政治。在晚期现代性时期，对自我实现手段之获取本身就是更普遍意义上的阶级分化和分配不平等的重要主题之一。推动现代性扩张的主要驱动力之一便是资本主义，它是一个阶级体系，而且会在全球范围和经济发达国家产生严重的物质上的不平等。因此，那些有助于调适“不受约束的”资本主义市场的极化效应的解放斗争，直接关乎生活政治所努力追求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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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的政治常常不止于仅仅为生活政治的考量“铺路搭桥”。我们可以通过以下两个具体实例来探究其可能的其他联系：女权主义运动与第一、第三世界之划分。

女权主义运动具有明确的解放的目标。其目的在于，将女性从传统的束缚中解放出来，并使她们能和男性一样以平等身份参与先前为男性所主导的社会活动。一如前文所指出的，妇女运动在其发展的较早时期，解放的意义居于支配地位。当然，其他一些考量在运动发展早期也已出现。当妇女运动在19世纪掀起风起云涌的浪潮时，就已有人提出，最重要的并非仅仅是纯粹的解放。他们认为，要让女性发出的声音被社会倾听，既需要女性自己的努力，也需要社会生活实际构成的深刻变迁。当女性最终在性别平等的基础上进入由男性主导的社会领域中时，伴随她们而来的女性的价值观和态度将会给这些曾经的男性领域带来巨大冲击。

曾有人指出，在所有的社会变迁中，女性的解放或许给社会中的进攻性带来了一定程度的影响，并且也或许有助于改变人们固有的对待自然环境的态度。因此，早期和晚期的女权主义者都注意到军事权力和战争是男性所主导的领域这一现象。传统的勇士价值观总是男性价值观，这和女性的主要关注点在家务及家庭中形成鲜明对照。直到最近，大多数军队都还是完全由男性组成，而且在战场上的作战也绝对是男性的事情。这样一来，甚至在核武器时代，军事权力和对战争的偏好是否仍直接与男性的进攻性特征联系在一起？毕竟，暴力是男性的专长。和战争类似，强奸也几乎完全是男性的活动。[14]随着女性日益获得与男性同等的地位，尤其是随着女性在公共领域中显得越来越重要，她们将有可能改变曾经由男性创造的、被视为战争和男性进攻性特征基础的那些价值体系。故有人认为，女性将会把养育的价值观融入先前从属于男性较为暴力的行为方式的生活领域中去。[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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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些女权主义者们也认为，对待自然、技术甚至科学的普罗米修斯式的态度也同样反映出男性的倾向。男性对整个世界的态度在本质上是工具主义的，其基础是支配和操控。女性对此的观点则大为不同，她们与自然的关系也与男性形成鲜明对比。[16]抚养子女及其他一些女性承担的养育任务，能让女性比男性更紧密地与自然的生殖过程联系在一起。从这一点来讲，生物学和生殖的社会化，会被视为男性控制对这个本质上为女性所考量的领域的进一步渗透。在把自身从男性主导中解放出来的过程中，女性凭借自身的存在将会改变人与自然的关系。

上述观点并非没有争议，实际上，很多人都不同意这些观点。[17]如果有关性别差异的“本质主义”理论被抛弃，那么认为女性将通过自我解放而对军事权力的性质或自然的社会化产生实质性改变的观点便无法立足了。其原因正如诸多女权主义作家所认为的那样，主要是由于“男人”和“女人”之间不存在一般性的差异，而且两个范畴之间的具体差别往往盖过了两者一般性的共有特征。不过，这些观点是否有理有据并非此处的重点，重点在于，我们能够设想一个情境，在这个情境中，由于随之出现的变迁，解放会直接影响到生活政治的问题。

接下来让我们看看第一世界国家和第三世界国家的划分。没人会质疑若想实现长时段的全球安全，那么消除全球不平等便是非常重要的。解放的进程必须要切实推进，不过此时能实现最终解放的机制尚不凸显。我们似乎很难认定，富国与穷国之间的差距可以通过更大范围的进一步全球工业化来减少。姑且不考虑这一过程将可能导致全球生态的每况愈下，如果我们所有人都效仿第一世界国家的那种生活方式，我们也没有充足的资源来支撑。因此，穷国的解放只有在富国的生活方式发生极大改变的前提下方能实现。所以，解放要以生活政治的转型为预设前提。

解放的政治和生活政治之间的联系是否有普遍意义上的模式呢？卡尔·马克思在其为解决“犹太人问题”而设计的著名构想中曾经提出过一个一般性模式。[18]卡尔·马克思认为，那些为把犹太人从宗教压迫和残害中解放出来而战斗的人，并非纯粹因为其教派利益。因为在把犹太人从这些压迫中解救出来的过程中，他们实际上也解放了全人类。但我们似乎可以将这个原则再往前推进一步：解放被压迫者的斗争将有助于解放其他人，在这个过程中相互容忍的态度会得到大力提倡，而这也将最终对所有人大有裨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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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不止一次地指出，生活政治的勃兴，源于晚期现代性时期自我的反身性投射之核心作用，以及现代性内部指涉体系的延伸之矛盾本性。自由选择生活方式之能力是得自于后传统秩序的一个根本性裨益，不过，它与解放的障碍以及广泛的两难道德困境都存在剑拔弩张的紧张关系。任何人都不应低估人们在处理这些关系时所面临困难的艰巨性，甚至也不应低估以达成广泛共识的方式来对其进行系统阐述时所遭遇的那种困难。[19]我们如何才能对社会生活予以再道德化而又不致落入偏见？我们越是回到存在性问题，就越是能发现道德上的分歧，两者如何才能一致？如果不存在超越历史的伦理原则，人类又该如何以非暴力的方式来应对“真正的信仰者”之间的冲突？对这些问题的回答，毫无疑问既需要我们对解放的政治进行重构，又需要我们对生活政治的目标进行不懈追求。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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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念词汇表

抽象体系（abstract system)：由象征标识和专家体系构成。

基本信任(basic trust)：对他者及客观世界的持续性的信任，源自人在婴儿时期的经历。

身体的行为举止(bodilydemeanour):个体在日常生活场景中的程式化行为，涉及用外表体征来创造自我的独特印象。

拼贴画效应（collage effect):电子通信文本和形式中异质性知识或信息的并排呈现。

对未来的殖民(colonization of thefuture)：未来诸多可能性的创建，受反事实推理的影响。

日常生活的去技能化(deskilling of day-to-day life)：本土技术从抽象体系中被剥离并进而在技术知识的背景下被整合的过程，去技能化通常伴随着一个补充性的再建构过程。

本土和全球的交互辩证（dialectic of the local and global):本土活动与全球趋势之间的对抗性互动。

脱域(disembedding)：社会关系从本土场景中的解脱，进而在无限的时空距离中再重组的过程。

解放的政治（emancipatory politics)：免于剥削、不平等和压迫的政治。

存在性矛盾(existential contradiction):人类之于自然世界的一种矛盾关系，具体而言即人类作为有限的物种是有机世界的构成部分却要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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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于这个世界。

存在性问题（existential questions)：有关存在的基本维度的疑问，既包括人类生活也包括物质世界，人类通过其日常行为对这些问题进行“作答”。

专家体系（expert system)：专家知识构成的体系，依赖人与人之间可转移的程序性规则而存在。

外部标准（extrinsic criteria)：施加于社会关系或社会生活的影响，但这些关系或生活并不受现代性的制度反身性所制约。

决定性时刻（fatefulmoments)：需要作出能产生重要后果的决定之时刻，或需要采取相关行动的时刻。

后果严峻之风险(high-consequencerisks):对大多数人能造成普遍性重要影响的风险。

极盛（晚期）现代性（high or late modernity）：现代制度发展的当前时刻，特征是现代性基本特质的极致化和全球化。

历史真实性(historicity)：利用历史去创造历史，这是现代性的制度反身性的重要方面。

制度反身性（institutional reflexivity)：现代性的反身性，包括将新知识或新信息以常规方式整合进行动的场景中，这种场景因而得以重组或重构。

内部指涉性（internalreferentiality)：社会关系或自然世界的相关部分按照内部标准以反身性方式被整合的具体场景。

生活规划（life-planning)：生活方式的策略性选择，以个体规划好的生命历程呈现出来，通常会凸显出对风险的关注。

生活政治（lifepolitics)：实现的政治，以本土与全球的交互辩证以及现代性内部指涉体系的出现为实现场景。

生活方式的构成部分（lifestyle sector)：个体所有活动在某个时空切面的一部分，包含一组相对一以贯之的社会实践。

可传递经验（mediated experience)：具有空间上长距离、时间上长时段影响力的人类可感知的经验。

自我的叙事(narrative of the self)：人们以反身性方式来理解和认

概念词汇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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