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时代：破解人机共存密码（套装共10册）

直到文艺复兴时，以牛顿为代表的前后几个世纪的学者建立了一套成体系的对思想进行检验的技术，“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对人类已经认识到的知识的整理和未知知识的推演，与依赖这一体系所提供的检验手段所得到的结果的吻合，为这一体系的可靠和有用做了完整的背书。继而，人类的思考可以系统地审视和积累，又可以在这些相对可靠的基础上继续延伸，有史可循的人类的一万四千年的积累在这最后的三百年开始了爆发式的增长。文明不行的时候我们都拿文化凑，各国的古代文化，都输给了这一现代方法。这个时代留给人类知识体系的影响是，我们相信人类生活的宇宙是一个精确的可计算的客观系统，人类可以通过掌握工具来预言它，并获得可观的知识。基于这些知识我们可以进一步认知更多的知识，至于这套知识是局外的超自然力所安排的还是本来如此，我们可以把它称作Nature（自然）或者上帝。无论如何，这套检验思想结果的方法，我们认为它非常可靠和有用。也借此建立了很多不同的学科门类，并且都获得了可靠的进展。哲学在这个时代达到了它历史的最高峰。

古希腊时期的自然派哲学家被认为是西方最早的哲学家。不管他们认识世界的方式是否正确，他们的想法有别于神秘论的原因在于：这些哲学家以理性辅佐证据的方式归纳出自然界的道理。苏格拉底、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奠定了哲学的讨论范畴，他们提出了有关形而上学，知识论与伦理学的问题。形而上学，归纳为元知识，即用来描述知识的知识，或者说用来了解具体知识的方法。科学本身是这种元知识，它提供了有效的手段，让我们在现象和引起这些现象的原因之间找到确凿的证据。

当然它依旧可以演绎为对是否存在独立于人的世界的认知，而在这本书的讨论范畴里我们认为，世界本来就不能独立于人的认知而存在，对于我们不能够认知的，我们不去讨论它，子不语怪力乱神。而知识论，在于我们怎样获得可以比较信赖的新知识，这一点，我们无法独立地去认知。我们必须有相对可靠的工具，人们就会利用这些工具来衡量我们所面对的世界，从中得到相对稳定的、能够解释旧现象而带来新认知的理论体系。这样的知识必须立足于实践，它是我们头脑中产生的方法论、形而上学、逻辑或者数学在真实世界中的反馈，需要与真实世界相印证，才能获得。

经过这样的拆解之后，这本书里我们只讨论认识知识的工具，由逻辑到数学，再到自然知识本身的案例：物理学。而恰恰哲学本身并没有跟上这两个领域所代表的科学界20世纪以来的发展。哲学最近一百年对科学最大的贡献是没有贡献，用一句话来概括，哲学家之于科学家，如同鸟类学家之于鸟类。在牛顿的时代自然哲学被物理学完全继承下来。它之上延伸出来其他学科，发展了各式各样的分科治学，物理的、化学的、生物的、工程的、社会学的、心理学的等诸多科学门类。这样划分的好处是把我们日常见到的自然的、社会的和我们自己的问题抽象化了。

当我们划分知识领域的时候，我们也给自己砌了一道墙，那些圈来的领地也成了自己的牢笼。我们所说的分科治学就问题本身而言并不是自然的存在，自然界的问题一定是多学科贯穿的。我们为了简化模型，至少让我们手头掌握的可以适用的工具有着手之处，就要先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抛去次要因素，但往往这些次要因素并不是没有什么重要影响的。但如果都要考虑进来，我们手头的工具可能远远不够。不管怎么说这是个起点，正如务实主义所主张的，我们无法做好所有的规划和掌握所有的工具才能动手研究，我们只能凑合。这种凑合给了我们继续下去的阶梯，这种积累只要是定向的、稳妥的，加上时间的作用而累积下来，速度并不算慢。

虽然我们现在主张跨界思维、协同创新，但其实是我们自己把本来一体的知识分割开来，从而限制了我们本来应该具有的想象力。

这样说绝不是要剥夺我们已经有的工具，而是提醒我们要首先学会掌握并且尊重这个工具，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学习和研究当下相对可靠的知识，从而拓展我们的认知领域。我们也要时时提醒自己，这些工具也会是我们认识问题的枷锁，它会限制我们的想象力，好在有哥德尔告诉我们已知系统的不完备，永远要跳出现有系统才能找到新的线索来弥补这些不完备，而这种事情是做不完的。

之所以费了很长的篇幅去了解和探讨哥德尔，是因为他对于我们今天的知识体系的构架而言有重要的意义。我们人类的认知到今天大概经历了三个阶段，当然这不是终点，对真理的追寻永远没有终点。第一阶段是人类长期缺乏确定性的知识评判手段，每一种猜想都是等效的，但每一个猜想都会把我们带到完全不同的方向，这个阶段被称作古典神秘论阶段。第二个阶段从伽利略和牛顿开始，人们建立了经典的知识体系，这个知识体系的建立是以建立对终极真理的信仰而存在的。事实上这也是一种神秘论，不过是科学化的神秘论。当科学把自己当作真理的一部分的时候，科学也被神秘论化了，从而成为我们所说的“科学教”。虽然还是有科学真理的信仰，但同期成长起来的科学方法，让人们逐渐认识到科学不过是一套稳健、靠谱地找到相对真理的方法，至于它要得出的结论，未必是那样的真理。1900年后，量子力学、哥德尔不完备定理以及没有什么口号和纲领的杜威式的务实主义代表了一个新的阶段的开始。我们还用“科学”这个词来统称它，它与古典科学虽然事实上有本质的差别，但也一脉相承。从体系上来讲，它不再承认普适真理的存在。任何结论，都是在一定的条件下才成立的，而这条件也绝不是唯一的、不变的，即我们不再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绝对真理，自然也不再有人可以代表这种真理。一脉相承是因为即使这样的结论也是我们依靠相对务实、靠谱的方法得到的，就目前而言，我们认为它更关注方法，而不关注结论。利用实证，我们说这样的方法所得出的结论至少没有矛盾，因为这个方法本身是排斥矛盾的，也能经得起检验，因为它是开放给各种人和各种方法来做检验的。而没有人站出来扮演权威说这样的结论有正义的豁免权。这是多么开放和平等的研究方法，它天然地跟自由在一起。

即使我们最终理解了理性的不完备，这也不是终极的知识阶段。我们知道今天人类所拥有的工具仍然不能解释我们感受到的世界。我们对人类的意识，尤其是自由意识完全不了解，我们甚至没有十分的信心来判断自由意识是不是真实存在。我们始终具有跳出现有框架而获得新知识的能力，而这种能力从哪里来？我们怎样去描述这种能力？我们不能说自己没有掌握这种能力，它依然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

我这样长篇累牍地介绍哥德尔的思想，是希望读者了解，这世上并没有绝对真理。事实上我所说的绝对真理，它自己无法用语言来描述也无法证明自己真理性。这并不代表不存在有限的理性，而我们恐怕已经找到了靠谱的方法，并由此不断地深入我们的认知，所谓科学精神和科学方法不过如此。科学不代表理性，也不代表真理和正义。它代表了一种知耻近乎勇的理想精神，但这一点又是极难做到的。人会很自然地把自己的行为、选择和认知正义化，按照自己的经历来诠释其合理性，所以面对一个相对客观和无情的选择时会比较无奈、沮丧甚至怒目而视。但它就这样，也正是哥德尔不完备定理的存在，让我们认识到务实主义策略的重要性，它大概就是源于这样的原因。我们不再追求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遍真理，而是追求一时一地能够适用的解决方案。这不是认知的退化，反而是认知的进步，我们不再把古圣先贤当作真理的拥有者，而把他们的认识当作我们今天认识世界的基石。

20世纪在中国还在启蒙化运动中的时候，科学界和思想界发生了几个重大的变化。首先是数学界和物理学界，物理学界曾经以为的经典物理已经完成的事情被量子力学重新构建了，而数学界认为可以做终极数学的事情被哥德尔否定了，这两件事情可能都告诉我们人类理性认识的能力和边界。事实上这否定了绝对真理的存在，而我们人类又还没有找到感性的物理或者数学的工具来代替理性工具，这是我们目前的结论，似乎也只能这样了，这是一个极其务实主义的解决方案，不去追求极致的、绝对的真理，而是认识一点算一点，一寸有一寸的欢喜，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我们寻求的终极解决方案或者真理，不应被看成永恒完美的，而应被看作我们继续去认识世界的工具或阶梯，我们在利用这些工具去开拓未知时也要时刻提醒自己，这些工具也会成为我们规划自己行为和认识能力的枷锁，工具还是枷锁，是个叠加态。

哥德尔不完备定理事实上解释了我们认识中包括直觉的那部分，这是真实的感受，至少告诉我们为什么我们的感性认知一直在起作用，而且不能从认知中被排除出去，甚至因此它的存在才更重要。一旦不再为理性和感性而感到困扰，我们便可以用平和的心态来看待科学的发展和进步了。一旦了解到它的秉性，我们就不再畏惧科学的日新月异，而能够以快乐的、探索的、求知的、不受束缚的自由之心去用科学的眼光来了解世界，了解人类，了解我们自己。从哥德尔不完备定理得出的心智的非机械本性应当将我们的思想引向如量子力学所暗示的那种非机械的物理定律。经论证不能被机械把握的数学直觉思维仍然是一个物理系统，因此我们应当寄望于发展出一种非机械的、激进的新科学——在这里量子力学之谜也许将引导我们——以此来容纳心智的非逻辑之处。

哥德尔似乎在暗示，从他的定理中得出的是，只要我们对真理的领悟不是幻想，只要我们真的拥有我们认为自己具有的直觉，我们就不是机器。如果我们确实真的具有直觉，就不可能形式化我们所有的关于真理的直觉。当然，不可能证明我们知道我们认为我们知道的一切，因为我们不可能形式化我们知道的一切。然而，这正是哥德尔不完备定理所要求的。这暗示着我们也不能严格证明我们不是机器。哥德尔不完备定理通过表明形式化的局限，既暗示了我们的心智超越了机器，也使得证明我们的心智超越机器成为不可能。

安东尼·伯吉斯（Anthony Burgess）在评论长篇小说《1984》的时候说，多一个人读《1984》，就多一个自由的人。我希望我的读者在读这本书和它的姊妹篇《量子大唠嗑》时会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真理，因此也没有掌握了绝对真理的权威。在使用科学方法的前提下，即，程序正义，每一个人都有独立追求科学结论的权利，都有对未知进行探索并能够得到有效结论的权利。从这个意义上讲，大家不用拘泥于古人中的先贤、今人中的伟人、众人中的权威，而是自己去观察和思考，推理和验证，不必为了某一特定结论的证明而找证据甚至修改证据。

为什么这么说，其实这本书不完全在说哥德尔。在写这本书的时候，我确实也想明白了很多问题，或者说至少对很多问题想得更深了。因为我虽然曾经很认真地在物理学领域里深耕，但绝不排斥对别的学问的兴趣。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与人交往可以看到的是更好的自己。写书也一样，在形成文字的过程中，看到的是自己的思想。文字的行走和自然世界的规律是类似的，事物都在彼此中成就，没有永恒，只有生长。写书的另外一个冲动，是我觉得该给比自己年轻的孩子们写点东西。因为我自己曾经经历了辛苦，走过了很多地方，身心的也好，智力的也好，我觉得这些经验值得早一点跟年轻人分享，便把自己即使不太成熟的思想也说出来了。

哥德尔不完备定理说明，我们没法建立一个绝对的或静止的真理系统。因此要维护某种绝对正确的事情，而不容他人的匡正，从逻辑上是行不通的。我们不得不选择一项务实主义的策略，在摸索中前行，随时准备调整。这种调整，一是随着时代的延续，对手也不再是当年的对手，对手们都在变化；二是执政者的成熟与开放，或者说是没落；还有就是在野的胡适们和李敖们的成熟和“人书俱老”，老而知道翻天覆地变革的不可靠。但这不等于人不会有办法，英雄忒修斯的船上每一根木头都被换成了新的，忒修斯之船也还是它自己。务实主义者最不喜欢革命，最不喜欢造新船。打翻了重来，未必新的就比旧的好，但造新船劳民伤财和生灵涂炭是一定的。这，被历史一次又一次地证明过了。

后记

从杜伦（Durham）起程回牛津的火车上我写了最后这一部分。火车从英国乡间的绿地和农田中穿过，偶尔还能看到一栋一栋的小房子。能在牛津写完这本书的最后一部分对我有特殊的意义，这就像一个重大工程最后的仪式感。这本书我一拖再拖，每一次要收尾的时候就发现还有很多很多要写的东西，所以始终不能完稿，但哥德尔说了这件事也许本身就不能完成，他开拓了一门学问。我还是不敢让我的博士生轻易地开展这方面的研究，按照现有的科研体系他们如果跟我来做这“奇门遁甲”，毕业就成了实质的困难。很久以前，读书可以很久，甚至不毕业，但现在这学位生产工业化了，知识生产也工业化了，何必与人为难又与己为难呢？做一些实用的东西总是好的。这不是贬低实用的用处，实用主义或者务实主义虽然与浪漫一点也不沾边，但对做事情总是有好处的。我们既然找不到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工具，就有什么用什么，用极其务实的手段完成一段算一段。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人生如此，科学的探索也如此。每当我们的工具进步了，我们总希望回头去审视以前的认知有哪些可以深入和再诠释的地方。我们生活在一个不完美的世界里，这也许是这个世界完美的体现。

在物理学界，我们曾经追求这样那样的大统一，但也许不统一或者有点缺憾就是世界本来的样子，谁说它一定要按照我们想象的样子来构建呢？这本书自然不是去说爱因斯坦的局限，或者量子力学的有待理解，而是对那一代人的致敬，是他们让我们有勇气继续前行。这些人类历史中的精英分子给了我们面对未来的信心。

我好想说几句宗教式的话来显得这本书多少有些神秘感。但它够难了，理解它会耗费很多精力，书中提到的每一个方向都可以作为一篇博士论文来做，可能一篇还远远不够。很多时候假想容易，但确凿有据的证明是困难的。

这本书写到结尾，我看了电影《波希米亚狂想曲》。作为一个对音乐一窍不通更不太了解皇后乐队的人，我竟然莫名地热泪盈眶，这之后很长时间里，每次坐飞机我都要重温一遍这部电影。对机器了解越多，我对“人”就越发敬畏。在人类波澜壮阔的历史中，我们今天的努力还是微不足道的。尤其是相对于未来人而言，我们今天所认识和掌握的东西，很多会成为他们不经意地默认的知识。而他们所认识和掌握的工具，是我们今天难以想象的。不管怎样，我看到人们陶醉在“人”本身的创作中，在台北夜市的烟火气中，在优胜美地密林深处篝火旁的乡间乐队的歌声中，便会为人类而感动。在我最喜欢的一部电影《阿甘正传》中，当一位军官问阿甘：“孩子，你想过你未来会成为谁吗？”阿甘回答说：“难道，未来的我不是我自己吗？”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人工智能之不能 / 马兆远著. -- 北京 : 中信出版社，2020.3

ISBN 978-7-5217-1379-4

Ⅰ. ①人… Ⅱ. ①马… Ⅲ. ①人工智能－普及读物 Ⅳ. ①TP18-4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0)第021569号

人工智能之不能

著者：马兆远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字数：216千字

版次：2020年3月第1版

广告经营许可证：京朝工商广字第8087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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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号：ISBN 978–7–5217–137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