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时代：破解人机共存密码（套装共10册）

编后记

和谐与慈悲：前沿科技时代的基础价值观

宋冰

基础价值观的追问

回到序言之初提到的基础价值观缺失或错位的问题，编者在此希望给予回应。首先，基础价值观有别于伦理原则。基础价值观指的是人们深层次的动机与追求，而伦理原则是指可操作或可操作性强的理念和指导。基础价值观应指导并塑造伦理原则的讨论与制定。前沿科技非线性、叠加性迭代的发展轨迹，对政治、经济、社会和生活有广泛而又不确定的影响，对应这个时代的基础价值观应当满足什么条件呢？我以为，至少应该满足三个条件：第一，它应该以人类以及所有其他存在（甚至包括将来可能产生的有机器意识的人工智能与机器人）的整体利益作为分析和思考的单位；第二，它必须是开放、兼容的，并且可快速适应变化；第三，它不以零和竞争为导向。有鉴于此，我认为，慈悲与和谐是两个具有普遍意义的基础价值观，在西方与东方文化中可以找到共鸣。

作为基础价值观的慈悲与和谐

乍一听上去，你也许会认为“慈悲”是佛法特有的概念，仅仅用于宗教传播和信教人群。如果从感同身受的角度来理解慈悲这个概念，那么远从亚里士多德开始，西方哲学传统中就有关于慈悲在人类伦理道德框架中的角色的讨论。亚里士多德用“怜悯”来指一个人见到“不该降临但降临到他人身上的摧毁或苦难而造成的痛苦的感受，并且这种苦难也可能发生在我们自己或身边亲友身上”^[1]。西方近代哲学家就“慈悲”最具影响力的论述唯叔本华莫属。叔本华最著名的论点之一即慈悲是道德的根基。叔本华对慈悲的解读除了有亚里士多德的“怜悯”中体现出的感同身受，更进一步指出发慈悲也意味着解人于倒悬的无任何功利心的义务。在叔本华的慈悲概念中，他指出了“我”与“人”合二为一的形而上的存在状态。众所周知，叔本华思想受到佛法的启发，然而其“慈悲”概念与佛法的慈悲仍然有差异。

首先，“慈悲”在大乘佛法中占有中心地位，与菩提心紧密相连。发菩提心是指上求佛道，下化众生之心，也即发自觉、觉他的大愿。佛法的“苦”虽然包括我们通常理解的人类身心的苦痛，但不仅限于此。它与佛法的因果轮回等理论紧密相连。但凡处于不明或痴迷状态的众生都摆脱不了六道轮回。因为执着，众生苦海无边。这个苦不依赖西方慈悲理论中所谓人的“过错”“过失”而遭受的苦，也不依赖任何对与错、善与恶二分论基础上所产生的苦。^[2]有西方学者把这种苦表述为所有人类都有的“原生痛苦”。其次，佛法的慈悲不仅仅适用于人，它同时也适用于所有其他众生。这也是慈悲理论近年来在西方的医学伦理、生态伦理和动物伦理的讨论中大受青睐的原因。最后，西方的慈悲概念仅仅将之归为“情感”范畴，在某些场景下应该为某些职业（如医疗健康、心理治疗或其他护理行业）所拥有的情感或需培养的品格。在佛法里，慈悲是融合了情感、理智的概念，体现了佛法的宇宙观、生命观，也体现了菩萨修行、济世的责任和担当。

即便有如此多的不同含义，佛法和西方哲学、伦理界讨论的慈悲还是有诸多相似之处。比如，慈悲体现了对他人、其他生物的关怀。这种关怀是建立在我们同体大悲、无缘大慈以及万物相连的基础上的。慈悲的关怀总是意味着采取某种意义上的积极行动来帮助处于痛苦之中的人或动植物。

那么，读者也许在纳闷，这和人工智能有何干系？慈悲的确是一个跨越文化、文明的概念，因而具有普遍的适用性。更重要的是，慈悲是在力量、能力、因缘不同的情境中产生的一种思想感情与担当。这些情境包括众生与菩萨/觉者之间的迷和悟，落难者与旁观者之间的受和观，有力量和手段改造周遭环境的人与相对被动的动物/植物生态环境等。在不平衡情境中，慈悲原则要求有能力实施变化的人或机构对弱势的众生、个人、群体或动物/植物生态环境予以关怀并帮助改变状况、减少痛苦。正因为慈悲原则的这些特质，它已成为医学界、心理学界的重要思想资源。在当下的人类社会，需要关爱与帮助的人群何止那些被送进医院或诊所的人群？在前沿科技时代，贫富悬殊加剧、拥有数据和技术的阶层与数据穷人与日俱增的对立，使得对孩子、残疾人、老人等弱势群体的关爱和责任越来越重要。在国际舞台上，中美被公认为前沿科技的领跑人，欧洲、拉丁美洲、亚洲的很多其他地区担心会被前沿科技抛下或被强迫听命于强者的支配。在当下的国际环境中，慈悲原则又为何不可成为国际关系下大国、强国应遵循的基本伦理原则？

我提出的第二个基础价值观为和谐。参与本书项目的李晨阳老师是研究东西方哲学传统下“和谐”概念的专家，本文将依赖他在这方面的著述与深刻分析。

和谐是中国文化中的一个核心概念，它始于古人从琴瑟之鸣中得到的启发。《诗经》中就有“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3]。儒家传统对“和”的思想进行了系统的发展与阐述。李晨阳总结了在儒家传统下“和”包括5个方面的内涵：差异化、创造性的紧张关系、协调与合作、转化与成长以及重生。^[4]“和”被认为是中国人对宇宙或大自然存在状态的认知，它既基于人类对宇宙自然的观察，也代入了人类对世界、宇宙形而上的超越性认识。“和”蕴含着差异和不同力量的撞击，但这种差异和撞击不是撕裂性与不可弥合的，它同时蕴含着不同力量在激荡之中的修正、转化与融合。于是，这就诞生了中国人挂在嘴边的诸如“和而不同”“和为贵”“家和万事兴”“和衷共济”“琴瑟之和”等词句。它深深影响中国人对身边人和事的态度，并形成了我们包容而宏阔的世界观。和谐不是一个静止状态。正因为“和”本身蕴含的差异和冲突，其恰恰是个不断变动和演化的状态，是指一种不断变化和激荡的状态。李晨阳将之称为“深和谐”。[5]

虽然和谐在近代和当代西方哲学中完全被忽视，但在古希腊哲学中可以找到诸多有关和谐的论述。古希腊和谐概念的提出也源于音乐美感，因此它一开始也蕴含了不同事物组合成一体的意义。^[6]赫拉克利特的和谐学说和儒家的和谐说有异曲同工之妙。赫拉克利特定义和谐为相对力量的协同，他的和谐理论同样蕴含着冲突、激荡和调和。

无论儒家和古希腊哲学对和谐的理解与论述有多少差异，和谐概念的本质在两个文明中有诸多相似，在此基础上达成共同认可的价值观大有可能。

在前沿科技时代，将和谐遵奉为基础价值观可以敦促我们尊重和了解差异，并在此基础上展开沟通与讨论。在当下日益加剧的地缘政治角力和不断升级的所谓“文明冲突”之时，“和而不同”和希腊哲学中的“相对力量的协同”何尝不是我们当今人类社会急需的基础价值观？

以慈悲与和谐为基础价值观的现实考量

以慈悲与和谐为基础价值观也有其现实考量。首先，如果把这两个有普适意义的理念作为基础价值观，那么那些源于西方历史和近现代经验的诸如民主、人权、以个人权利为基础的原则就成为中层级的价值观。这些价值观在不同的历史、社会环境中有不同的含义、价值优先排序和制度安排，而不是成为一套不容置疑的适用于全人类的价值观体系与制度安排。这样可以减少国际舆论界不必要的意识形态之争，从而让我们更加重视人类面临的共同挑战和机会。其次，以慈悲与和谐为基础价值观也会大大冲淡过去几百年以民族国家为基本单位的国际关系中惯常的零和竞争心态，在人类与生态共同利益面前，我们应该增进相互了解与尊重，加强相互分享与合作，强调大国对人类与生态的责任和义务。

结语

总之，对于前沿科技和当下地缘政治带来的挑战，我们应该进行与之深度与广度相应的思考。也许我们是时候从人类发展的历史中吸取教训，直面人类社会的征服欲、零和竞争心态、财富和利润最大化并重思我们对个人主义与个人权利的偏好了。在这个时代，我们也应反思我们的人类中心主义，或许我们从来就不是也不应该是宇宙的中心。打造对人类友好的人工智能最可靠的途径也许是我们人类变得慈悲，并致力于打造一个和谐的全球生态体系（其中甚至包括有机器意识的智能系统）。唯有如此，我们才可以重塑人类，也可以给人工智能和机器人留下良善的学习数据而成为它们的楷模。

[1] 引 自 Eric J. Cassell, Compassion,Shane J. Lopez, C.R.Snyder (eds.), The Oxford Handbook of Positive Psychology (2nd ed), Oxford Handbooks,

致谢

本书是一种崭新的尝试和探索。前沿科技发展的不确定性、人类社会发展遇到的诸多生存级别的挑战（气候剧变、核危机、瘟疫）、全球恐怖主义与极端主义的蔓延、全球治理格局的转变与地缘政治的恶化……在这些危机与挑战的交织之下，哲学家是如何思考这些人类共同面临的问题的？本书从人工智能这一世界性热点话题切入，但哲学家的论述绝对不仅仅适用于中国情境，他们的视域触及了人类社会在当下这个高科技、物质化和全球化时代面临的全面困境。他们的讨论也不仅仅围绕前沿科技，而是覆盖了哲学与科技的隔阂、新科技时代的问题意识、关切前沿科技的思维方式，以及在价值观多元化时代中国传统思想的地位与对全人类的贡献。在这一跨度极广的讨论中要厘清思路极不容易。中国传统思想在被打倒和嫌弃了100多年后，在过去30年中慢慢被重拾起来，学者们还在梳理文献和历史，也试图发展与重塑传统思想资源以回应当下人类与社会的需求，对铺天盖地而来的科技大潮还在理解、分析和尝试着判断。就好像一群在巨浪刚刚退去的沙滩上的人，还在踉踉跄跄地稳住自己的脚跟时，抬头一看，另一个惊涛巨浪已在眼前。措手不及是不可避免的。就在这种措手不及之中，博古睿研究院中国中心自2017年11月至今举办了5场人工智能科学家与哲学家的对话和深度工作坊，在此基础上，我们编撰此书。我们感谢各位哲学家和科学家诚意的参与与坚持，本书见证了他们敢于追求真理、勇于拓展思维的精神。也许此次编入的文章不是这些哲学家和科学家最擅长的话题或最成熟的思考，但一定是他们挑战自我、突破自我的跨学科、跨领域、跨文化的勇敢尝试。

博古睿研究院中国中心的团队初创之时便开始筹划、执行这个研究项目。中国中心的团队也在这个过程中历练并成长起来。在此，我衷心感谢李潇娇、李贺、胡雪玥、向群和李雨洁为这份事业的辛勤投入与付出，尤其感谢李贺对本书在编辑与文字方面的贡献。在过去两年中，博古睿研究院中国中心也有幸得到儒学大家安乐哲教授的学术指导与倾力支持。最后，感谢中信出版集团前沿社主编刘丹妮的信任和支持，没有她对我们团队的信心和鼓励也不可能有这本书的付梓出版。

宋冰

于北京顺义丽斯花园

2019年11月23日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智能与智慧：人工智能遇见中国哲学家/ 宋冰编著. -- 北京：中信出版社，2020.2

ISBN 978-7-5217-1317-6

Ⅰ. ①智… Ⅱ . ①宋… Ⅲ . ①人工智能－关系－哲学－研究－中国 Ⅳ. ①
TP18 ② B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275731号

智能与智慧——人工智能遇见中国哲学家

编著：宋冰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字数：303千字

版次：2020年2月第1版

广告经营许可证：京朝工商广字第8087号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书号：ISBN 978–7–5217–131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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