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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文化:文化与全球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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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阐明间隙通道,霍米·巴巴提到了海德格尔的“桥”。他引用了海德格尔《筑·居·思》中的话:“桥永远且永远不同地往来伴送着或踟蹰徘徊或匆忙赶路的人们,使他们到达对岸……桥汇聚成为飞架的通道。”[28]他对海德格尔的引用是零散的,而且歪曲了原意。海德格尔在书中的原话是:“桥永远且永远不同地往来伴送着或踟蹰徘徊或匆忙赶路的人们,使他们到达对岸,并作为有死者最终走向彼岸。桥以时高时低的弧度飞越河流和峡谷。不论有死者是否记得桥面的起伏飞越,终究已经走在通往最后一座桥的途中,他们从根本上追求的就是爬出庸常与不幸,从而把自己带到神圣者面前获得拯救。桥汇聚成为飞向神圣者的通道。”[29]霍米·巴巴说对了一点,海德格尔的桥的确是间隙通道,有了桥,才有了两岸,即此岸和彼岸(Hier und Dort):“桥轻盈而有力地飞架于河流之上,连接起的不只是既存的河岸。只有在桥的通道里,岸方得为岸,是桥让岸相对而立。”桥是意象化的思维形象,寓意建立关系(Bezogene)在一定程度上以相互联系(Bezug)为前提。对海德格尔来说,相互联系不是已被明确划定的存在(Wesenheit)之间静态的、抽象的关系。相反,是相互联系诱发了关系。同理,发生差异才会产生同一,差异并非同一的后续效应。正如海德格尔所强调的,桥不是简单地被建在一个既存的位置(Ort),而是让位置得以产生,它制造了空间,集聚了事物。在这个意义上,桥是一个“先行的盖壳”(vorgängiger Überwurf)[30],空间在其中产生。正如霍米·巴巴正确援引的那样,对海德格尔来说,边界“不是停下的地方”,而是“存在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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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海德格尔的桥或边界的形象,并不适合用来阐明文化或世界的杂交性。海德格尔认为,此与彼、内与外、我与他均处于一种辩证的、交互的对立之中。定义海德格尔世界的严格对称性,消除了产生不对称构成物的杂交性。对海德格尔来说,辩证法没有中间状态,即不存在“和解”形式的辩证法,无法接受交叉和混杂。各种声音相互渗透、相互混合、相互叠加的纷纭杂乱对海德格尔来说是陌生的。海德格尔的桥因其“辩证的弧度”而过于狭窄,它不是事物可以抛却辩证而彼此相遇、相互反映和混合的宽阔的十字路口、广场,更不是马戏团。[31]霍米·巴巴提到的楼梯间+很狭窄,因为它所允许的“来来往往”只是“上上下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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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格尔的桥具有集聚性,是表达集聚和集合的形象。构成杂交性的“涣散”(Zerstreuung)不会在此与彼相互转换的对立中发生。如果声学上的杂交体被称为杂音,那么海德格尔的世界可能是静音的。另外,海德格尔的桥把所有的路都集聚引向神圣者,而霍米·巴巴在引用海德格尔的话时显然忽略了这一点。神圣的彼岸超度了有死者庸常的、也许充满不幸的“往来”。对海德格尔来说,这种人性的“往来”是涣散的,被引聚到“神圣者的拯救”中时似乎才能停下脚步。海德格尔的桥最终是一个神学形象。恰恰是他对世界的神学化阻碍了世界的杂交化,同时也大大降低了世界的多样性,神学化因此具有去杂交化(ent-hybridisierend)的作用。海德格尔的“物”也不是杂交的。不要忘记,海德格尔一直都是关于“本己性”“本真性”“源始”和“实体”的哲学家。

霍米·巴巴的思考方式还是过于辩证了。辩证法并非简单地意味着矛盾与和解。具有辩证性的,首先是差异之间具有互转性的对立。恰恰是这种具有辩证性,换言之,具有转化性或斗争性的对立,排除了多样性中的游戏形式。霍米·巴巴将边界空间化,使其成为间隙空间。若间隙空间受到转化性的支配,那么它也是辩证的。因此,霍米·巴巴在很大程度上还是陷入了殖民者和被殖民者、统治者和被统治者、主人和仆人之间的斗争一辩证对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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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米·巴巴提出的杂交性主要是指自我中已然存在着的他者的陌生声音。[32]这种建构肇始于一种只顾与自身相同的纯粹的同一性,用赫尔德的话说,始于对他者声音的麻木或拒绝。霍米·巴巴的杂交性与这种作为权力现象的纯粹性和源始性建构进行抗争,让他者的声音被听到,从而颠覆占统治地位的权力关系。杂交性“逆转了殖民否认的影响,其他被否定的知识开始出现在主流话语中,消解了权威的基础”[33]。可以说,霍米·巴巴的杂交性包含了一种颠覆既成统治秩序的力量。

然而,因为概念史的原因,杂交性被过于紧密地同涉及权力、统治、压迫和反抗的种族主义和殖民主义情结捆绑在一起,被束缚于几何学上的中心与边缘、顶部与底部。[34因此,杂交性没有抓住不受情结所累、完全脱离主仆辩证的间隙空间的游戏性。超文化当然不是一个无权力的空间,但超文化构成的世界的特殊之处在于,向审美而不是权力经济敞开大门的空间在增加。这里的空间与席勒针对“力的王国”(Reich der Kräfte)和“法的王国”(Reich der Gesetze)提出的“游戏和显象的王国”(Reich des Spiels und des Scheins)具有共性:“在力的恐怖王国和法的神圣王国之中,美的创造力不知不觉地建立起第三个王国,即游戏和显象的王国,在其中给人卸去一切关系的枷锁,使人摆脱被称为物质强制以及道德强制的一切。”[35]这种不同于权力王国的游戏和显象的王国将提供更多自由,按照席勒的说法,它的基本法则是“通过自由给予自由”。因此,居住在这个王国里的将是自由和快乐的人(homines liberi et hila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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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发一个能够把握当今文化动态的概念模型,是文化哲学的一项紧迫任务。霍米·巴巴的间隙空间虽然在一定程度上淡化了文化的本质主义观念,但还是太死板,太辩证,无法描述今天的文化,也就是超文化的过程。

霍米·巴巴认为,文化的同一性不是对给定的文化特征的被动摹画,而是在对抗和冲突的间隙空间中经由协商(Verhandlung)或商定进行的重构。关于协商的概念,霍米·巴巴写道:“当我说协商(negotiation)而非否定(negation)时,是为了传达一种使对抗或冲突因素相结合的构想成为可能的时间性:一种没有目的论或先验历史出现的辩证法….”[36]霍米·巴巴的间隙空间模型与超文化下的差异并存不同:后者不是非此即彼,而是亦此亦彼;不是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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盾对抗,而是相互趋近。

超文化较霍米·巴巴的杂交文化更为开放、辩证。桥、楼梯抑或协商空间的模型,都无法适用于超文化。德勒兹的根茎模型(Rhizom-Modell)则被证明适用于描述超文化的某些方面。这一模型完全具有文化理论方面的潜力。

根茎表征无中心的多样性,不受制于任何上层秩序:“根茎,作为地表下的集束,迥异于直根系和须根系。鳞茎和球根都是根茎,而直根与须根也具有根茎的形态。人们可能会问,植物的种属之别是否就在于有无根茎的形态…根茎上每个点都可以(而且应当)与其他任何点相连。这与树或根完全不同,它们的点和秩序是确定的。”[37因此,根茎是一个开放的构成物,其异质元素持续相互作用、彼此滑过,处于不断生成的状态。根茎空间不是协商空间,而是转化和混合的空间。根茎的散点,准确说是离散,使文化受到去实质化、去内在化而成为超文化。

德勒兹设计了兰花与黄蜂之间的根茎关系:“兰花通过生成一个黄蜂的仿图解域(deterritorialisiert)自身,黄蜂则在仿图之上将自己再辖域化(reterritorialisiert)。另一方面,黄蜂也通过成为兰花生殖器官的一部分使自已解域,又通过运输花粉使兰花再辖域化。”[38]兰花和黄蜂之间的这种关系看似受“拟态”(Mimikry)规制,实则是“真正的生成,兰花的生成——黄蜂,黄蜂的生成——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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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根茎在地下分散排布,它依然会形成树和根的结构,而侧根或根须也会突然萌发出类似根茎的芽。[39]超文化作为一种消除内在、根基和居处的文化,从多重角度看都具有根茎式的表现。在亚文化和文化的构成物之间,在边缘和中心之间,在暂时集中和再次离散之间,发生着根茎般的桥跨。这也会促使主导性文化构成物的形成,它与根茎网络中的节点或块茎类似,却又会离散和消解。作为树和根文化的民族文化,却由根茎结构的移位或隐藏而产生。超文化是一种根茎文化,根茎的增生和分散反映了那种既不能被间(Inter,文化间性)也不能被跨(Trans,跨文化性)所囊括的超(Hyper,超文化性)。

根茎没有记忆[40],它似乎是涣散的。在这个意义上,根茎文化也类似于没有内在性和记忆的超文化。一则关于根茎的植物学描述总结道:“根茎最老的部分总是随着顶端的渐渐变细而死亡。因此,即使经过漫长的岁月,它也不会像其他多年生根束一样长到更大的尺寸,它只不过是变成了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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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根束而已。”

作为飞跨的通道,海德格尔以及霍米·巴巴的桥“让河岸相对而立”,迥异于根茎。根茎的中间部位不是互转通道,它躲避或流动得太快,以至于无法“协商”。德勒兹认为,“在事物之间”(Zwischen den Dingen)“并不意味着一种自此至彼、反之亦然的可定位关系”,而是一种“向着一个方向与另一个方向的横向运动”。因此,根茎的“之间”不是“间隙通道”,而是“无头无尾的溪流,它冲刷着两岸,其中间部位流动越发加速”[41]。根茎的“之间”不具有对抗性。

塑造它的,不是对立而是接合,因此,它或许比霍米·巴巴“充满冲突”的间隙空间友善得多。它既没有终极性,也没有排他性:“根茎不分首尾,它是…中间的一块,宛如插曲(Intermezzo)。树是承袭,而根茎是结盟,彻头彻尾的结盟。树需要动词‘是’(sein),而根茎则在连词‘与(Und)……与……与’中寻得关联,这个连词有足够的力量撼动动词‘是’并将它连根拔起。”[42]这种根茎式的、非辩证的甚至友善的“与”是值得关注的。根茎的“与的逻辑”产生了“无意指”(asignifikant)的关联,即无关的有关、不同的同步、切近的去远。这种逻辑使文化连字符化[43],从而成为超文化。[44]即使没有“深层”“内在”的语境,这些连字符也会彼此联结,彼此调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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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yphe恰好也有菌丝的意思。最初,Hyphe(希腊语:hyphé)的意思是织物,有网、网络的意思。菌丝通过聚合形成一个网状的编织体(菌丝体)。菌丝编织体没有中心,没有真正的根,只能匍匐或向上生长(空气菌丝)。在某些条件下,菌丝体也会形成子实体,它没有什么内在,没有固定的位置。超文化从多重角度看是一种菌丝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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