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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照的时代
Zeitalter der Vergleichung
尼采无疑是为数不多的具有远见卓识、能够与未来同频共振的思想家之一。很显然,他已经认识到,上帝之死也开启了刻意设想出的居处的终结,在此之前上帝还是人之居处的上帝。经过去居处的文化促成了不同形式的知识、思想、生活和信仰的并存:“这是一个比较的时代,人越不受出身束缚,动机的内驱力就越大,表现在外的躁动、人的混杂流动、追求的复调也相应越强。现在还有谁会认为存在一种必须把自己和子孙系缚在同一居处的强制?还有谁会被紧紧拴住?正如所有艺术风格都会被继承、被效仿那样,道德、习俗和文化的阶层、类型也是如此。这样一个时代的意义在于,人们可以去比照、感受不同的世界观、习俗和文化,这在文化囿于一域的过去是不可能的。同样,所有艺术风格也都以地点和时间为转移。”[45]尼采还想到一种比较哲学,即进行比照的哲学:“我想象未来的思想家,在他们身上,欧美人的躁动与亚洲人代代传承的安静结合在一起:这样的结合使世界之谜得以解开。那时,处于静观中的自由思想家们将有自己的使命:消除所有阻碍人类融合的障碍—宗教、国家、君主本能、对贫富的臆想、对健康和种族的偏见等等。”[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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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处的时代正在经历去边界化,成为比照的时代。然而,即将到来的时代,既高于前者也高于后者。“当下,通过对呈现出的众多形式进行比照,美感获得了加持,终极的决断(ent-scheiden,去一告别’)是:大部分乃至全部的美感消亡,而这些美感本身恰曾排斥其他美感。同样,人们也会对较高德行的形式和风尚做出选择,其目的不外乎使较低德行走向衰亡。这就是比照的时代!它的骄傲在此,痛苦也因而在此。我们不要惧怕这种痛苦!相反,我们要尽己所能地去理解这个时代赋予我们的任务:后世会因此祝福我们,他们能够超越已自成一体的原始民族文化,同样也能够超越比较文化,但他们会心怀感激地回顾这两种文化,如同回顾值得尊敬的古代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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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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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照的时代不仅仅在不同文化形式的并存中形成,它是一个以价值位阶为导向的筛选时代。较低德行要因较高德行而消亡,在此过程中起决定性作用的只有美感。然而,如何区分低级和高级的形式值得商榷,比如在艺术风格方面。尼采的审美主义(Ästhetizismus)倾向于对文化进行再目的论化、再神学化。
全球化时代真的会是一个将因为更强大、更高级的形式而消亡的比照时代吗?抑或它依旧是一个奉行亦此亦彼、不由筛选经济而由“与的逻辑”主导的多样性时代?假若未来会有更高的道德,它不会以“与”的友善性为基础吗?
比照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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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的去光晕化 Entauratisierung der Kultur
上帝在后《圣经》时代被称为居处。
——彼得·汉德克
也许是无意识的,或者只是前意识的,微软的那句“今天你想去哪儿”(Where do you want togo today?)记录了存在中的剧变。Go标示着重大的转折和一个特别的此处的终结。Linux操作系统的口号“明天你想去哪儿”(Wheredo you want to go tomorrow?)或迪士尼门户网站的广告语“走!你准备走了吗”(“Go”Are you ready to go?)表达的也是与此处的告别,此处赋予存在以光晕的深度,更准确地说是光晕的假象。
本雅明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将自然物或艺术品的光晕(Aura)归结为“所处之处独一无二的此在”[47。Aura是光辉,一种在特殊的此时此地散发的光芒,在彼处无法再现。如果这个地方是把一切都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矛尖”(Spitze des Speers)[48],那么光晕就是其内在性的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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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全球化不仅仅是居处之间的交流。无论文化形式从一个居处迁移到另一个居处,还是一个居处的文化影响到另一个居处的文化,都无法形成全球化,而今天的全球化却能改变居处。全球化使居处失去了内在性,消除了赋予居处以灵魂的“尖”。当文化的表现形式在去居处化的过程中脱离本位,并对超文化下的并置和同时性趋之若鹜,此时此地的独一无二性因无处不在的复制而消失,光晕就逐渐消失。全球可复制时代的文化不再是带有光晕的此时此地的文化。然而,居处的去光晕化不能以类似海德格尔文化批评的方式,被单方面地指摘为“深度”“源始”“实体”或“本真性”乃至存在的丧失。超文化的无居处性可谓存在的另一种印记。深度或源始难道不是表面(Oberfläche,“界面”)的特殊作用吗?[49]
本雅明认为,光晕是一种“距离的独有外观”。光晕的消失是“热情地关注”“事物在空间和人性上彼此贴近”所导致的结果。[50]光晕消失的根源在于通过“去远”进而占有事物的人性渴望。为什么要对这种“切近”加以谴责?面对事物依然停滞在远处的痛苦,光晕难道不是制造不幸意识的美丽假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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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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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居处化和去远互为条件。居处是去远的结果,去居处化则产生了切近。文化表达形式经过去远而脱离了各自的居处、历史或既有关联,进入并存状态,在超文化的无间隔性和同时性中紧挨在一起。在超文化中,来自不同地点和时期的形式或风格被去远之后,进入超现时(Hyperpräsens)之中。这种超文化的并置抹去了从特别的此处、独一无二的居处,以及特殊的时间和历史中散发出的光晕。如此,全球化去除了文化的光晕,使之成为超文化。
去光晕化也是去实事性,文化得以从地域历史的嵌入性(Eingebettetsein)即被抛性中脱离。经过去实事性后,文化便可以进行不同形式的吸收。经受了去居处、去光晕的文化不是没有任何本真性的简单复制,而是成为另一种存在,另一种即使没有光晕也闪耀着光辉的现实。在提到超文化性时,人们可以称之为超现实性(Hyperrealität)。
文化的去光晕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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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加州圣西蒙附近的赫斯特上都城堡可以说是一个展览超现实性、无居处性的地方。这里汇集了来自世界各地、各个时期、各种风格和传统的文化财富。赝品与真品鱼龙混杂,假与真的差异消失,超现实作为第三种形式的存在继而形成。赫斯特上都城堡是不是一个博物馆的缩影,一种对超文化的博物馆式预览?奇怪的是,赫斯特的超现实上都与尼尔森的超文本上都十分相似。这两个世界都具有紧密的并置和不同之物的同时性。不同之物或去远之物的切近也是超文化的特点。承诺“更多”(Mehr)是否既是超文化并置的特征,又是超文本或超现实“上都工程”的特征呢?
在《超现实王国之旅》中,翁贝托·艾柯(UmbertoEco)指责赫斯特“抹平过去”“风格混杂”[51],认为赫斯特的上都是“打满恐惧留白(Horror vacui)补丁的工艺品”。赫斯特遵从的难道不正是“热情地关注”“事物在空间和人性上彼此贴近”吗?超文化性让赫斯特的超现实性,即居处和时间在没有光晕的条件下并存,在一种特殊的光亮中显现。赫斯特的风格混搭和补丁与超文化的“与的逻辑”有相似之处。此外,圣西蒙附近的赫斯特上都城堡与加州的包括迪士尼乐园在内的旅游景观很相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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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报业大王赫斯特建于加利福尼亚中部圣米湾附近圣卢西亚山顶的奢华城堡,集自然美、建筑美和艺术美(雕塑、绘画)于一体。—译者注(后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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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应该为失去光晕、居处、源始和带着光晕的此时此地而深感缅怀吗?还是说,多重损失预示着一个新的、虽无光晕却也能闪耀的此时此地,一个与无处不在(Überallsein)相契合的、超文化的此在(Hiersein)即将出现?迪士尼的“你准备好了吗”或微软的“今天你想去哪儿”难道不是指未来自由人的生存形式,即人因光晕的消失而获得的自由?如果此时此地在彼时彼地也可以重现,这是盈余还是亏损?
文化的去光晕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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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圣者与旅行者
Pilger und Tourist
终于,我又在梦里成了朝圣者:其中的一切都是徒劳的,痛苦又令人警醒。早上醒来的时候,我想让这个冬天永远持续下去。
——彼得·汉德克
齐格蒙特·鲍曼(Zygmunt Bauman)将朝圣者树立为现代人的形象。鲍曼认为,现代性赋予朝圣者“极富前景的新转变”[52]。作为朝圣者的现代人在荒漠般的世界中游荡,赋无形以有形,予片段以连贯,以碎片塑整体。[3]现代朝圣是一种项目性生活(Leben-auf-Projekte-hin),它“定向、连续、坚定”[54]。由于其项目性,朝圣者的世界必须“有序、确定、可预测且可靠”,必须是“一个永远留有脚印,以便保存和收藏过去旅程痕迹和记录的世界”[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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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人真的是朝圣者吗?朝圣者的生存形式是否真的与现代性相符?在朝圣经历中不可或缺的是对这个世界保持陌生,朝圣者就是“陌生人”(peregrinus)。此处不太会成为他的家,他因而走在去往一个特殊的彼处的路上。恰恰是现代性克服了此处与彼处的不对称性,从而形成了朝圣的生存形式。不过,与其说去往彼处,不如说前行到更好的此处。荒漠、朝圣者的流浪也意味着不确定性和不安全感,因为有走入歧途的可能。然而,现代性却以为自己走的是一条笔直的路。
朝圣是前现代形象。因此,像海德格尔这样的再神学化思想家会使用朝圣这一前现代性形象。“迷途”是“存在”的一种形式。[5海德格尔的“在路上”具有朝圣的结构,他内心有一种对“最终抵达”、对“家园”的渴望,这与那个在可见的、可达的此处面前自行隐匿的源始有关。海德格尔的《田间路》曾是一条朝圣之路。朝圣的特点也是“紧迫、黑暗绵延、等待光明”[57]。朝圣之路“充满艰辛,虽越来越简单、纯粹、直通向前,却朝着一个进不去、到不了的地方”[58]。恰恰是这种隐匿(Entzug)使“地方”再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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