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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邦航空局负责绩效研究的首席科学家克莱·弗里希(ClayForishee)提出了同样的告诫。他怀疑,自动运行的商业飞机是否对飞行员产生了负面的影响,使他们在遭遇故障时不能做出创造性的反应。西北航空公司负责飞行标准的经理罗伯特·布利(Robert Buley)更进一步指出:“如果我们让飞行员屈从于技术,我们就会失去(紧急情况下的)创新精神。”[15]
伊桑·卡茨(M.EthanKatsch)在《电子媒介与法律变革》(The Electronic Media and the Transformation of Law)一书里也表示担忧。他写道:“人们提倡在司法界用计算机化系统取代印刷品,纯粹是为了提高效率。”[16]他接着说,计算机几乎无限储存和检索信息的功能,对过去的判例构成了威胁,可人们对这样的威胁却浑然不知。他又说:“先例不多时,先例系统不是必需;先例过多时,先例系统又不能运转。”如果此话正确,即使是部分正确,那究竟意味着什么后果呢?律师是否因此而不能挑选相关的先例呢?法官是否经常由于“先例过载”而困惑不解呢?
我们知道,完全依靠机器的医生失去了根据观察做出诊断的能力。我们不妨问,由于沉浸于计算机文化,我们还在失去什么其他的技能和传统呢?技术垄断论者不提这样的问题。提这类问题的人被称为技术悲观主义者、杞人忧天的耶利米,甚至被贴上更难听的标签。我却认为,所谓悲观主义者浑身流露着对技术的谦恭态度,他们就像古埃及的法老塔姆斯。
第七章 机器意识形态:计算机技术垄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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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耶利米(Jeremiah):公元前7—前6世纪的希伯来大先知,此处喻指悲观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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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形的技术
如果把意识形态界定为一套难以意识到的假设,而这些假设又促使我们努力去描摹世界的形貌和条理,那么,我们最强大的意识形态工具就是我们的语言。语言是纯粹的意识形态。它不仅教导我们事物的名称,而且更加重要的是,它还教导我们什么事物可以命名。它把世界划分为主体和客体。它指明什么事件被当作过程,什么事件被当作事物。它教导我们时间、空间和数的观念,形成人与自然、人与人关系的观念。比如,在英语语法里,总是存在行为的主语、表示主语行为的动词和接受行为的宾语。这是一种咄咄逼人的语法,对那些认为世界仁慈的人来说,这样的语法是难以掌握的。这种语法使我们必然形成这样的世界观:事物互相推搡,且常常互相攻击。
当然,我们大多数人在大多数时候对语言的运行都浑然不觉。我们深锁在自己语言的边界里;我们不知道,对于这些边界之外的人来说,对于和我们的语言截然不同的人来说,这个世界像什么样子。我们往往假设,人人都以同样的方式看世界,无论其语言多么不同。只是在偶尔之间,这种幻觉才会受到挑战;对掌握两种以上截然不同的语言的人来说,由于这些语言截然不同的结构和历史,它们的意识形态是可以看出来的。比如,《读卖新闻》就引述1987年诺贝尔医学奖得主利根川进1的话说,日语不利于培养科学研究里清晰而有效的理解。他以麻省理工学院教授的身份向远方的日本同胞说:“我们应该考虑改变我们在科学领域里的思维过程,努力用英语思维。”应该指出,他没有断言英语比日语好,他只是说就科学研究而言,英语胜过日语,也就是说英语(或其他西方语言)有一种日语不具备的意识形态偏向。我们把这种意识形态偏向称为“科学观”(scientificoutlook)。如果说科学观对你和我都自然而然,那是因为我们的语言使之如此。我们认为的推理是由我们语言的性质决定的。用日语推理和用英语、意大利语或德语推理,显然是不一样的。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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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言之,就像任何重要的机器设备比如电视或计算机一样,语言有一个意识形态议程,我们往往看不见的议程。语言的议程深深地整合在我们的人格和世界观里,只有靠特别的努力,且常常要经过特殊的训练,我们才能够探查到这个议程。语言和电视计算机不同,它不像是我们力量的延伸,而是我们是何人、像什么人的自然流露。这就是语言深刻的奥秘:因为它来自我们人体之内,所以我们就相信,它是世界直接、未经编辑、没有偏见、不带政治色彩的表现,它就是世界的真实面貌。与此相反,机器处在我们人体之外,显然是由我们制造的,所以机器可以被修正甚至可以被抛弃;机器如何重新按照它自己的面貌改造世界,是容易看清楚的。在许多方面,一句话的功能很像一台机器的功能,在问句里我们最容易看出这个偏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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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垄断:文化向技术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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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利根川进(SusumuTonegawa,1939—):美国麻省理工学院日本籍教授,1987年诺贝尔医学奖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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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说明我所指的意识形态偏向,我们举填空题为例。如果要得满分,你的回答必须要准确无误:
托马斯·杰斐逊卒于 年。
如果把填空题改为多项选择题:
托马斯·杰斐逊卒于:(1)1788年;(2)1826年;(3)1926年;(4)1809年。
试问,这两个问题哪一个比较容易?我想你会同意我这样说:除非你知道杰斐逊去世的准确年代,两个问题都困难。然而,对我们大多数只知道杰斐逊大致生卒年代的人来说,第二个问题的安排使我们“知道”答案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了。回答多项选择题时,学生总是比回答填空题“聪明”,即使两种问题题材的内容相同。即使最简单的问题也不是不带偏向的,且不可能是不带偏向的。在这个语境下,我所谓的偏向不是常见的指责:某一场考试“带有文化偏向”。当然,许多问题可能是有文化偏向的。(比如,为什么要问托马斯·杰斐逊,甚至要问他哪一年去世呢?)
第八章 隐形的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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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目的是说,任何问题的结构都像它的内容一样缺乏中性。问题的形式既可能使我们一路顺风,也可能使我们障碍重重。问题稍加改头换面,就可能产生相反的答案,正如以下故事所示。两位神父不能断定,是否可以允许抽烟和祷告同时进行,于是就写信请教皇给一个权威的裁示。其中一位神父的措辞是:“祷告时允许抽烟吗?”教皇的回答是不允许,因为祷告时应该全神贯注。另一位的措辞是:“抽烟时允许祷告吗?”教皇告诉他是允许的,因为任何时候祷告都是妥当的。一个问题的形式可能会使人看不见答案,然而一旦换用另一种形式,答案就清清楚楚、一望而知了。下面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可能有问题,但我认为其微言大义不会有问题。
立陶宛有一个小村子出了一个非同寻常的大问题。一种莫名其妙的疾病折磨着许多村民。大多数病人都必死无疑(虽然并非每个病人必死无疑),症状是陷入死亡一样的深度昏迷。当时的医术不像现在这样先进;当埋葬看来是妥当的时,人们却无从准确判断病人是否真的已经死亡。村民担心他们有几位亲属被活埋了,而且同样的命运也可能等待着他们。如何解决难以判定病人生死的问题成了一个两难的问题。
一些人建议,棺木里储存丰富的食物和饮水,棺木上钻一个孔通气,以防备“死者”还活着。这花钱不少,但看来很值得。但另一些人想出一个花费较少、更加有效的主意:每一口棺材的盖板里面都钉上一根12英寸长的木棍,正对下葬人的胸口。于是,盖上棺盖的时候,一切的不确定性都不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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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垄断:文化向技术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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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并没有挑明,村里人挑选了哪一种解决办法,不过他们的选择和我这里要说的目的没有关系。重要的是注意:不同的解决办法是由不同的问题生成的。第一种办法回答这样一个问题:我们如何确定,我们下葬的人仍然活着?第二种解决办法回答的问题却是:我们如何确定我们安葬的每个人都已经去世?
由此可见,问题就像计算机、电视、听诊器或测谎仪,因为问题和技术设备的机制都是一样的:指引思路、生成新思想、敬重旧观念、揭露事实或掩盖事实。在这一章里,我希望考虑这样一些机制:这些机制的功能像机器,但一般人并不把它们看作技术的组成部分。之所以我要读者注意这些机制,正是因为它们常常被人忽视。为了实用的目的,我们不妨把这些机制称为技术,或许它们是身披伪装的技术,但毕竟是技术。
除了语言之外,数学符号0也是技术,它最不像技术,但的确是技术。简要说明0有助于我们阐明稍后的其他技术例子。
0这个数字在10世纪从印度进入欧洲。到13世纪,它已经占领了西方人的意识。(古罗马人和古典时期的希腊人不知道0,不过到希腊化时期,巴比伦的数学家已经有类似的概念。)没有0就难以完成简单的数学运算,有了0就十分简单。倘若你需要尝试MMMMMM×MMDCXXVI这道乘法题,你就会确认我这种判断没错。不过顺便指出,有人告诉我,这个乘法计算是可以完成的,只是运算的过程太艰难,看起来不太可能由人来完成而已,中世纪数学家并没有忽略这一事实。实际上没有证据表明,罗马数字的确被用于计算;没有证据表明,有人有意把罗马数字用来计算。为了计算,罗马数学家用的是算盘;从11世纪到13世纪,数学家之间展开了争夺,写罗马数字的人用算盘计算,写印度数字的人用十进制计算,因为印度数字包含0。用算盘的人反对说0记录的是10幂的缺失,罗马数字就没有这样的记录,所以0给罗马人的印象是哲理上或审美上令人不快的感觉。毕竟无论处在什么位置,0都会影响数值,而它本身却并无数值。它是符号的符号;从词源上说,它来自印地语的cipher,意思是“虚空”,含义是“无”。对用算盘计算的人来说,用记录“无”的符号纯粹是一个古怪的念头。我现在担心,我也可能站在他们一边。
第八章 隐形的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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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评述0这个例子有两个原因。首先,我要强调指出,0是一种技术,它使一些概念可能并容易形成;在没有它的情况下,一般人就无法理解这些概念。倘若它没有明确的意识形态,它至少含有一个概念。我曾经在上文说过用字母或数字给学生的试卷判分,也提到希腊人完成字母表化的技术。这两个例子说明,和0的使用一样:符号就像机器,能生成新的心态,并生成关于现实的新概念。其次,0的采用,以及整个印度数字系统的采用,使精密的数学成为可能,最终产生了如今一种非常强有力的技术:统计学。
统计学使大型的模式从隐形变为显形,使新的感知和现实成为可能。统计学在科学里的运用众所周知,所以无须我们特别评述,但有一点值得一说,倘若世界真如未来学家所言由亚原子粒子层次的或然性构成,那么统计学就成为描绘世界运作机制的唯一手段。事实上,物理学里的测不准原理就确定,在事物属性方面,物理学不能够超越统计学的预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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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垄断:文化向技术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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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印度数字:即阿拉伯数字,最初由印度人发明,由阿拉伯人传到欧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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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物理学家之所以认为世界的性质是或然性的,那可能是统计学发明后产生的结果。另一个更加实际的问题是,统计学在多大程度上获准进入不属于它的领域?按照定义,技术垄断允许技术像脱缰的野马一样自由驰骋,我们就可以设想,统计学的应用没有受到限制。我们这样的猜想是正确的。
也许,最滥用统计学的例子是弗朗西斯·高尔顿的著作。他生于1822年,1911年去世,他有生之年正是技术发明最繁盛的时期。他可以被认为是技术垄断论的始祖之一。他还以“优生学”的创始人闻名。优生学这个术语就是他本人首创的,所谓优生学就是根据父母的遗传特征来安排婚姻家庭,以便生育最优良后代的“科学”。他相信,任何东西都能够计量,统计方法尤其是很好的技术,能够打开通向真知灼见的大门,对人的各种行为样式都能够了解。你看见电视上选美,看到美女们按照统计数字排序时,你应该记得弗朗西斯·高尔顿,他对数字有病态的浪漫情怀,是这种白痴形式的始作俑者。他不满意所谓“美人窝”那种笼笼统统的说法,于是就动手给不列颠群岛作了一张“美人分布图”。他告诉我们,他把自己在各地市井街巷看见的“女孩子分为吸引人、相貌平平和令人讨厌”三类。然后,他用统计数字证明,伦敦女人最美,阿伯丁的女人最丑;无疑,这使他在苏格兰度假时处境尴尬。这仿佛还不过瘾,他又发明了一种方法来量化厌烦情绪(计算烦躁的次数),他甚至探讨祷告有效性的统计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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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弗朗西斯·高尔顿(Sir Francis Galton,1822—1911):英国人类学、遗传学、气象学家,创建优生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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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高尔顿的主要兴趣是用统计数字证明智能的遗传性。为此目的,他在1884年的国际博览会上建立了一间实验室;人们只需付3便士就可以测量颅骨和智力。显然,要求退款的来访者并不会得到加分,虽然这也是智能的表现。可以肯定的是,要求退款的人不多,因为他被认为是当时智力最发达的人之一。实际上,美国最积极推动智商测试的人刘易斯·特尔曼2测算,高尔顿的智商超过200。特尔曼还异想天开地为死者测量智商,根据他的估计,查尔斯·达尔文(高尔顿的表亲)的智商只有135,哥白尼的智商只在可怜的100\~110之间。[1]
统计学在智力“测验”里扮演了恶劣的角色。我给大家提供一种权威的历史研究和分析方法,以为证明。请参考斯蒂芬·杰·戈尔德3所著《人的误测》(TheMismeasure ofMan)。在这里,我只引述戈尔德提出的三个要点。我相信,它们足以说服任何一位智商高于哥白尼的人,使人看到滥用统计数字的危险。
第一个要点叫作神化,也就是把一个抽象概念(多半是一个词)转换为一个客观的事物。在这样的语境下,神化就以下述方式起作用:我们用“智能”这个词来指人的多种能力。世上并没有“智能”这样的事物。它仅仅是一个词,而不是一个东西,而且是一个抽象程度很高的词。然而,如果我们相信,它就像胰腺、肝脏一样是一个客观的事物,我们将会相信,科学方法能够给它定位,并对它进行测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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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垄断:文化向技术投降
1 阿伯丁(Aberdeen):苏格兰阿伯丁郡首府。
2 刘易斯·特尔曼(LewisTerman,1877—1956):哈佛大学心理学家,智商测试发明人。3 斯蒂芬·杰·戈尔德(Stephen Jay Gould,1941—2002):美国古生物史家,提出“间断—平衡”假说,著有《人的误测》《熊猫的大拇指》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