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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个道理非常明显,对那些愿意思考的人尤其如此。然而,我们身处狂热特乌斯们的包围之中,周围满是独眼龙似的先知,他们只看到新技术之所能,想不到新技术帮倒忙的后果。我们不妨把这些人称为技术爱慕者(technophiles),他们就像情人看西施那样看心爱的技术,白璧无瑕,对未来不怀丝毫的隐忧。这些人是危险的人,我要小心翼翼地和他们打交道。另一方面,有些独眼龙似的先知,比如我(或者说人家对我的指控),往往只(以塔姆斯评头论足的方式)议论新技术带来的包袱;对新技术提供的机会,他们却三缄其口。技术爱慕者应该为自己辩护,到处宣传自己的主张。我自卫的立场则是,有的时候,我们需要不同的声音,以缓和成群结队的技术爱慕者喋喋不休的喧闹。倘若你要出错,站在塔姆斯怀疑主义一边犯错误似乎是更为可取的。当然,这样的错误毕竟是错误。我不妨指出,除了对文字的评判之外,塔姆斯对其他发明的评判并没有错。如果再读一遍这个传说,你或许会注意到,他对特乌斯的每一种发明的评论都兼顾利弊、亦臧亦否。这是因为每一种文化和技术的关系都必然有一个磨合的过程,无论他是否意识到这一点。磨合的过程就是交易的过程,技术和文化的关系是既有给予、亦有索取。聪明人深知个中道理,戏剧性的技术变革很难得给他们留下深刻的印象,从来都不会使他们欣喜若狂。弗洛伊德对这个问题的论述即为一例,在《文明及其不满》(Civilization and Its Discontents)里,他说:
第一章 塔姆斯法老的评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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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问:如果我能够随心所欲地听见千百里之外的孩子的声音,如果我能够尽快知道朋友经过艰苦的长途旅行已经平安抵达目的地,难道我不会为此而更加快乐吗?难道这不是明白无误的幸福吗?医学成就使婴儿死亡率大大降低,使产妇感染的危险大大减少,而且使文明人的寿命明显地延长—难道这没有重大的意义吗?
弗洛伊德很清楚,我们不能够低估技术进步和科学进步的意义,所以他在卷首就承认科学技术进步的意义。但是在这段话的结尾,他提醒我们注意科学技术进步的副作用:
倘若铁路没有克服空间距离,我的孩子就不会离开故乡,我就不需要打电话听他说话;倘若跨洋旅行的技术没有开发,我的朋友就不会坐海船旅行,我就不需要打电报来舒缓对他是否平安的担心。婴儿死亡率的降低给我们的生儿育女强加了诸多限制,以至于在考虑各种因素的情况下,我们生育的孩子并不比讲究卫生之前多。与此同时,这又给我们婚后的性生活造成诸多困难…最后要问,倘若生活困难,罕有欢乐;倘若生活充满苦难,以至于我们只能够把死亡当作解脱来欢迎,那么,长寿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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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弗洛伊德(SigmundFreud,1856—1939):奥地利精神病学家、精神分析学派创始人,提出潜意识学说,认为性本能的冲动是行为的基本原因。代表作有《梦的解析》《精神分析引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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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历数技术进步的代价时,弗洛伊德遵循的路线使人感到压抑。他同意塔姆斯的评论:我们的发明只不过是手段的改进,目的却未见改善。技术爱慕者无疑会反驳他说,生活一直是没有欢乐的荒原,充满苦难,然而电话、远洋邮轮尤其卫生习惯的普及不仅能够延年益寿,而且使生活更加宜人。毫无疑问,这是我会提出的论点(证明我不是恐惧技术的独眼龙),不过此刻我们不用追求这个观点。我把弗洛伊德拽到这里来参与会话,仅仅是为了证明,即使他这种愁眉紧锁的智者在批评技术时,也必须以承认技术的成就为开场白。倘若塔姆斯法老像他的名气那样充满智慧,他在对文字的价值做出评判时,就会预见到文字开创新局面的力量。在衡量技术变革时,人需要一定程度的冷静。
塔姆斯的疏漏就谈到这里。另一种疏漏值得我们注意,但这种疏漏不是错误。文字不是中性的技术,文字的利弊取决于人利用文字的方式塔姆斯把这个道理视为理所当然,所以他觉得没有必要把这个道理说出口。他知道,任何技术的用途多半是由技术的结构决定的,也就是说技术的功能是技术形式的自然产物。塔姆斯关心的不是人们会写下什么内容,而是人们要使用文字这种技术。凭空想象塔姆斯会用今天标准化的技术爱慕者那种方式对人们提出忠告:只把文字用来生产某些文本,而不是生产其他文本(比如用文字写戏而不是写历史或哲学),文字的破坏性就会降到最低限度—那实在是荒唐之举。他会认为,这样的意见实在是天真至极。我想,他可能会允许人们把某一种技术拒之门外。但是,我们可以学习塔姆斯的言外之意:一旦被人接受,技术就会坚持不懈,就会按照它设计的目标前进。我们的任务就是懂得技术的这个目标,换句话说,我们容许一种技术进入一种文化时,就必须要瞪大眼睛看它的利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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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可以从塔姆斯的沉默推导出以上的意思。不过,我们从他说出口的话学到的东西比较多,从他没有言说的东西学到的道理则要少得多。比如他说,文字会改变“记忆”和“智慧”的意义。他担心,人们会把记忆的意义和他鄙视的“回忆”的意义混为一谈。他担心智慧和纯粹的知识的区别会变得模糊不清。我们一定要把他这个评判牢记在心,因为截然不同的技术会使旧词语产生新的定义,而且人们往往没有充分意识到这个创造新词义的过程。因此这个机制是阴暗而危险的,和新技术创造新词汇的机制迥然不同。在我们这个时代,我们有意识地给英语添加了数以千计的表达新技术的新词汇,比如VCR、比特、软件、前轮驱动、机会之窗、随身听,等等。它们并不会使我们感到错愕。新事物需要新词汇。但新事物也可能修正旧词汇的意义,修正旧词汇也就是修正语义深深扎根的词汇。电报和廉价的“便士报”改变了我们所谓“信息”的意思。电视改变了“政治辩论”“新闻”和“公共舆论”等词语的意义。文字改变了“真理”和“法律”原来的意义,印刷术也改变了语词的意义,如今的电视和计算机又再次改变它们的意义。诸如此类的变化接连不断地发生,迅速,必然,而且在一定程度上静悄悄地进行。词汇学家不需要在这个问题上搞公民投票。谁也不愿意花时间写小部头的书来解释真正发生的词义变化,学校不注意词义的修正。然而,这些词汇不再具有原来的意义,有的时候甚至获得了完全相反的意义。这是塔姆斯希望教导我们的地方——技术专横跋扈地支配我们最重要的术语。技术重新界定“自由”“真理”“智能”“事实”“智慧”“记忆”“历史”等词汇的意义。所有这些词汇都是我们的生活必须依靠的词汇。技术不会停下脚步向我们公开宣示这样的变化,我们自己也不会驻足向技术询问词汇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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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变化的事实需要我们做一些阐述,我将在稍后的一章里回到这个主题。在这里,我们还需要从塔姆斯的评判里另外挖掘几条原理,这些原理需要费一点笔墨,因为它们是以下几章论述的预兆和铺垫。比如,塔姆斯警告说,特乌斯的弟子获得的智慧可能会名不副实。他的意思是说,学会新技术的人成为精英,没有学会新技术的人赋予这些精英权威和声望,但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这个事实隐含的命题有多种不同的表达方式。现代传播学之父伊尼斯反复论述重要技术造成的“知识垄断”。他的意思和塔姆斯心里想说的意思完全相同:控制技术运行机制的人积累权力,必然要密谋防备那些无法获取专门技术知识的人。在《传播的偏向》里,伊尼斯提供了许多历史事例,说明新技术如何摧毁传统的知识垄断,造成一种新的知识垄断,即由另一群人来把持的知识垄断。换句话说,一种新技术的利弊长短不会势均力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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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是游戏,有输家也有赢家。在许多情况下,输家出于无知为赢家欢呼雀跃,现在的情况依然如此;这实在是令人困惑,让人心酸。
以电视为例。在美国,电视扎根之深超过其他国家,许多美国人认为电视是上帝的恩赐;那些待遇优厚、志得意满的电视人,那些主管、技师、新闻节目主持人和娱乐节目主持人,尤其觉得电视是天大的恩赐。这样的人形成新的知识垄断,他们为自己欢呼喝彩、捍卫自己的地位、张扬电视技术,这并不令人奇怪。另一方面,从长远的观点来看问题,电视可能会逐渐终结教师的职业生涯,因为学校是尾随印刷机出现的发明,它的兴衰有赖于印刷词语享有的地位。400年来,教师一直是印刷术创造的知识垄断的组成部分,他们正在目击这种知识垄断的解体。看来,对于如何防止这样的解体,他们多半是无能为力的;老师们对正在发生的事情热情洋溢,这实在是和情理相悖。这样的热情老是让我回想起上一个世纪之交时的铁匠,他们赞美汽车,而且相信汽车会促进他们的营生。我们现在知道,汽车没有促进铁匠的生意,反而使他们的生意过时,或许一些头脑清醒的铁匠预感到末日的来临。即使这样,他们又有什么回天之力吗?除了哭泣,他们还能做什么呢?
在计算机技术的发展和普及中,我们遭遇到类似的情况,这里同样是既有赢家,也有输家。毋庸置疑,计算机加强了大规模组织机构的权力,军队、航空公司、银行或税务机关就是这样的机构。同样清楚的是,计算机对高层次的物理学和其他自然科学研究人员来说,已经成为不可或缺的工具。然而,计算机在多大程度上对广大的群众有好处呢?计算机已经侵入钢铁工人、菜店老板、学校教师、汽修工人、音乐人、砖工、牙医等大多数人的职业,计算机对他们有多大的好处呢?他们的隐私更容易被强大的机构盗取。他们更容易被人追踪搜寻、被人控制,更容易受到更多的审查,他们对有关自己的决策日益感到困惑不解;他们常常沦为被人操弄的数字客体。他们在泛滥成灾的垃圾邮件里苦苦挣扎。他们容易成为广告商和政治组织猎取的对象。学校教他们的孩子操作计算机化的系统,而不是向孩子们传授更加珍贵的知识。总而言之,孩子们需要的东西几乎不会送到他们手中。输家之所以输,其奥妙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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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家怂恿输家以满腔的热情去拥抱计算机技术,这本在意料之中。这就是赢家获胜之道,于是,他们有时就对输家说,有了个人计算机之后,一般人就更容易做好收支平衡,就更容易查找营养食谱,就会使自己的购物单更加合乎情理。他们还告诉输家说,你们的生活会安排得更有效率。至于效率是按照谁的观点衡量的,他们则三缄其口,避而不谈,他们也不说输家会付出什么代价。倘若输家持怀疑态度,赢家就喋喋不休地宣扬计算机的神效,把输家搞得晕头转向;计算机的神效和输家生活质量的关系,只能够说是勉强沾边的,但这些工具的魅力却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最后的结果是输家败下阵来,原因之一是他们相信掌握新技术的人有专门的知识,而专门的知识是一种智慧,这也是塔姆斯的预言。这些新技术大师也相信自己的智慧,这同样是塔姆斯的预言。结果,有些问题就无人问津。比如,技术赋予谁更大的权力、更多的自由?谁的力量和自由又会被削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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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我的表述使这样的结果像一场精心策划的密谋,仿佛赢家对输赢的一切成竹在胸。不过,实际发生的情况并非完全如此。一种情况是,一些文化具有民主精神,其传统比较弱,且容易接受新技术,于是人人都倾向于热情欢迎新技术,都相信新技术最终会使人人平均受益。美国的情况尤其明显,美国人对新事物的贪求没有止境,这样的幼稚信念随处可见。事实上,美国人很难把任何社会变革看成是赢家输家皆可获利的结果,这种情况的原因之一是美国人的乐观主义,这在大量的文献中被描写得淋漓尽致。在技术产生的社会变革中,企业家利用了普通美国人的乐观主义,他们竭力灌输大家共享却不太可能实现的希望。他们心里清楚,从经济上来看,揭示技术变革的代价不是明智之举。所以你不妨说,倘若有什么密谋的话,这个密谋就是美国文化自己给自己添麻烦的密谋。
此外更重要的是,技术闯进一种文化时,谁是最大赢家,谁又是最大输家?这个问题并非一目了然,至少在初始阶段并不是很清楚的。这是因为技术引起的变革即使并非绝对神秘,至少是难以细察的,甚至可以说是难以预料的。最难以预料的后果可以说是技术引起的意识形态变革。塔姆斯告诫特乌斯说,使用文字的人会依赖外在的符号,而不是内心的资源,他们接受大量的信息,却得不到良好的教育。塔姆斯发出这样的警告时,心中想到的就是意识形态变革。其意思是,新技术改变我们的“知识”观念和“真理”观念,改变深藏内心的思维习惯,一种文化对世界的感觉就是这种思维习惯赋予的。这种感觉是何为自然秩序、何为合理、何为必需、何为必然、何为真实等等的感觉。因为这样的变革是用旧语词的新意义表达的,我将对这个问题暂时存而不议,留待稍后阐述美国当前宏大的意识形态变革时再去讨论。在这里,我只想举一个例子说明,新技术如何造成“真实”的新观念,说明这个过程如何瓦解老观念。这个例子是给学生的试卷评分的惯例,表面上看,这个惯例无害。对我们多数人来说,这个做法自然而然,所以我们难以觉察它隐而不显的含意。我们难以想象,我们判分的数字和字母是一种工具;更难以想象,我们用这种技术去评判一个人的行为时,我们是在做某种奇特的事情。事实上,初次给学生评分的事情发生在剑桥大学,那是1792年;发明者是一位名叫威廉·法里希的老师。[3无人熟悉这位老师,听说过他的人更是屈指可数。他的想法是,应该给人的思想进行量化的价值判断。这个做法迈出了坚实的一步,人们自此尝试用数学观念来构建现实。倘若可以用数字来判定思想的品质,那么用数字来判定慈悲、爱心、仇恨、美好、创新、智能甚至心智健全的品质,都是可能的。伽利略说,自然的语言是数学语言,他没有把人的情感、成就或洞见包括在内。然而,如今我们大多数人都倾向于把这些概念包括在内。我们的心理学家、社会学家和教育家发现,如果不用数字,他们的工作就不可能进行。他们相信,如果不用数字,连获取或表达正宗的知识都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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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里不会说这个念头愚蠢或危险,只想说这个观点很奇怪。更加奇怪的是,我们许多人居然不觉得它奇怪。说某人应该干得更好因为他的智商是134,说某人的灵敏度是7.2度,说一个人论资本主义兴起的文章应该得A,另一个人的文章应该得 $\mathrm { C ^ { + } }$ ——对伽利略、莎士比亚或杰斐逊来说,这一切都像是胡言乱语。我们之所以觉得这种做法有意义,那是因为我们已经习惯于数字这种技术,因而看世界的方式和他们不一样。我们对何为真实的理解各有不同。换一种说法就是:每一种工具里都嵌入了意识形态偏向,也就是它用一种方式而不是用另一种方式构建世界的倾向,或者说它给一种事物赋予更高价值的倾向;也就是放大一种感官、技能或能力,使之超过其他感官、技能或能力的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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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麦克卢汉警语“媒介即信息”的意思。这也是马克思的意思,他说:“技术透露了人对待自然的方式”,技术造成了“交流的条件”,我们通过交流建立彼此之间的关系。这也是维特根斯坦论述我们最重要的技术时所要表达的意思。他说,语言不仅是思想的载体,而且是思想的驱动器。这就是塔姆斯想要使特乌斯明白的道理。简而言之,这是一种历史悠久、永世长存的智慧,其最简单明快的表现是古老的箴言:在手握榔头者的眼里,一切都仿佛是钉子。不必太死守字面的意思,我们就可以引申这个自明之理:在手握铅笔者的眼里,一切都像是写下的清单;在拍照人的眼里,一切都像是图像;对使用计算机的人来说,一切都像是数据;对手握成绩单的人来说,一切都像是数字。
然而,这一切预设的偏见(prejudice)在技术起步时并非总是一望而知的。在技术变革中,谁也不可能预先就谋划好成为赢家,其道理就在这里。比如,机械时钟的发明最终会推进谁的利益和世界观呢?谁也不可能预见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时钟的发明肇始于12、13世纪的本笃会修道院。这个发明的推动力是使修道院的日常事务或多或少有章可循,首先是每日7次敲钟报时的制度。钟声表示读经礼拜的时辰;时钟技术提供准确的时间让修士做功课。这个功能是完成了。然而修士们没有预料到,时钟不仅是计时的手段,而且是要求他们起居修炼同步进行、控制他们的工具。到了14世纪中叶,时钟走出了修道院,给工人和商人的生活提供准确的计时。刘易斯·芒福德写道:“机械钟表使按部就班的生产、准确计时的工作和标准化的产品成为可能。”总之,如果没有钟表,资本主义的兴起是绝无可能的。[4]悖谬、奇怪而神奇的是,发明钟表本来是要人用更加刻板的制度去侍奉上帝,然而终极的结果却是相反,钟表最大的用处是让人积攒金钱。在上帝和财神的终极斗争中,钟表偏爱的是财神爷,实在是出人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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