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裂分析德勒兹 先验经验论与建构主义

导论：先验经验论与建构主义

一、德勒兹的方法

1. 差异的强度世界

如果有一种哲学是“德勒兹式的”，它的方法是什么？德勒兹所出版的25本主要著作都采用同一种方法吗？如果不只有一种方法，这些方法间有一致性吗？或者应该激进地问，“德勒兹哲学”是一种讲究一致性与同一性的哲学吗？如果不是，当我们总是习惯性地说这是“德勒兹哲学”时，到底意味着什么？对“德勒兹哲学”的命名具有合法性吗？相反地，如果有一种“思想方法”，德勒兹的“方法”真的是一般意义下的方法吗?这个词在德勒兹哲学中总是被添加、删减或转化了什么特别意义？执行什么功能?究极地问，思想可以有方法或应该有方法吗？创新的思想不就应该是对一切既有方法与教条套式的批判、反叛与背叛吗？如果海德格尔著名的“所谓思考，就是我们还未思考”成立，所有的“思想方法”不就首先必然是某种“反方法”、“方法的缺席”与逃离方法，以便最终能抵达“还未”属于我们的思想？这种“还未思考的思考”，应该只属于为了致力抹除方法的方法，但这并不是要以新方法取代旧的，也不是方法之间的篡位与夺权，而是彻底与激进地让教条方法成为不可能与缺席。对德勒兹而言，哲学如果有思想方法，绝不是必须遵循的准则与范式，不是用来评判真假对错的法庭，亦毫不凭藉“良善意志”可以达成，他的方法(或反方法)较不是为了遵守与划界，而是为了竭尽所能地“给出思考意味着什么”，以一次次的实践回应哲学最根本的问题：何谓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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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法其实仅是“反方法”，而思考则总是朝向“尚未思考”，在这个前提下，德勒兹的方法总是高度吊诡却也充满启发，他以背叛来结盟，以脱轨来沟通，以逃离来迫近，以瓦解来构成，以失调来协调，以差异来重复，以尚未思考来思考………与其说这是方法，其实更像是思想运动的一再爆发与驰骋，但不是为了给出统一的形式，而是相反地，为了一次次证明“当思想从桎梏中解放，没有人知道它能做什么”。

在不同的问题脉络里德勒兹以不同词汇命名他的思想方法(或“思想运动”)，包括戏剧化作用(dramatisation)、建构主义(constructivisme)、先验经验论(empirisme transcendantal)、高级经验论(empirisme supérieur)等，这些词汇各自表现了德勒兹哲学的独特面向，也连结着不可分离的特定问题场域。其中，最重要与最具代表性的，是不无怪异地以“矛盾修辞”(oxymoron)所命名的“先验经验论”。

矛盾修辞是德勒兹书中常见的造句法，因为对他而言矛盾与吊诡(paradoxe)并不会取消意义，也不会因逻辑矛盾而使命题为假，反而因为句子的另类与“不可思考”(impensable)创造了崭新意义，因不可能的连结而促使差异并激起思想运动朝向“尚未思考的思想”，这就是德勒兹以《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的各种悖论所欲说明的“意义的逻辑”，同时也是适宜表现事件的“非逻辑”(alogique)。思想与事件在德勒兹哲学中(如同在尼采哲学)取得了亲缘性，思想运动总是非逻辑地如同事件般突如其来，既不可预测亦毫无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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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是不可思考与“非逻辑的”，德勒兹对于事件的思考最终亦答复了“何谓思考?”这个根本问题。对他而言，事件正因其不可思考而迫使思考，然而所有思考都首先如同事件，事件的思考与思考的事件只是同一件事的两面，因此思考事件其实就是思考思考，对于德勒兹而言，每一个哲学问题不只意味着对事物或概念的分析，不只是命题真伪的检证，而且首先是对思考的思考，是每一次都使思考折返自身的“自为重复”(répétition pour elle-même)。德勒兹的每一个问题总是重新启动了差异的视域，激活了另类的路径，因为思考连接的是一个个“自在差异”(différence en elle-même)，而且总是经由它们而“自为重复”。先验经验论最主要的定义之一，便是将“自在差异”与“自为重复”视为思想的多重辩证，差异与重复不再是相互悖反的概念，不再是“有差异即不重复”或“重复则无差异”，二者吊诡地相互增强与相互定义，构成了极独特的问题场域。[1]最终，不可思考的差异、他者、异者性(étrangeté)在重复中取得意义，而重复的高级形式(永恒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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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书第三章“起源与重复”对于这个问题场域提出了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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则借由差异的回返一次次增强创造性威力。

先验经验论作为思想方法，首先意味着在经验与先验之间的来回往返。思想离不开经验，但却不停驻在经验之中，也从来不是“经验的思想”，而是必须朝向经验的条件，探究其决定作用(détermination)，铺展其问题场域(champ problématique)。对德勒兹而言，一切经验(符号）只是为了“激起”概念，以便给出它的条件。然而经验的条件既不在经验之中，也不由任何“天真的实证性”所类比1]，它由经验所激起但却不属于经验也在经验之外，它是先验的，一切经验（知觉、感受、回忆……）都只是先验条件的实际化。先验与经验、条件与被条件规约、决定作用与其实际化，这二者的严格区分是先验经验论最重要的特征之一，但这既不导向传统的经验论，亦非纯粹的先验哲学。先验作为经验的条件，并不相似亦不“移印”(calquer)经验，也非康德所言是经验的可能性条件。[2]德勒兹的哲学方法奠立在这二者的差异与连结上，而连结毫不意味有同一性，先验经验论是经验与先验的差异构成，它是连结异质双方的“与”(et)，而思想运动则在于创造无数的与、与、与……制造“不可能的邻近性”。思想总是由经验激起，却“问题化”与“差异化”于先验场域的概念，先验经验论交错往来于二者之间，但绝不该混淆这二者的性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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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对经验的思考并不该停留于经验本身，否则就犯了康德所谓的“人类学幻象”。“一切关于人与其知识的反思并不停驻于天真的实证性’，而是必须在以批判’为名的先验场域’中才成为可能。”关于这个问题的讨论，可以参考《分裂分析福柯》的结论“以一句诗意表达总结福柯哲学”。(杨凯麟，南京大学出版社，2011，149-160)

[2] 德勒兹延续了柏格森对可能性概念的批评，对于康德将先验定义为经验的可能条件从事严厉批判，认为可能性所奠基的不悖反原则使得先验并未真正区分于经验，因此康德并没有如自己认为的达成“哥白尼革命”。“事实上，条件必须是真实经验的条件，而非可能经验的条件。它形成了内在的起源，而非外在的条件整备。”(DR，200)。柏格森在《可能与现实》中对可能的著名批评在于：“可能一直都在，是等待着它的时刻的幽灵；它由于加了某些东西而成为现实，某些我不知是什么的输血或灌气。我们都没看到，完全相反的是，可能意味相应的现实而且与加入的某些东西，因为可能是现实一出现与将它抛掷于后的布置所给予的复合效果。内在于大部分哲学且自然在人类精神中的可能观念，它由存在的获取而实现，因此是纯粹的幻象。”(Bergson, “Le possible et le réel”, in La pensée et le mouvant, 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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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离不开经验，因为概念虽然不同于经验，却只由经验所“激起”。那么对德勒兹而言，什么是经验？或者应该问得准确一点：什么是能激起概念、特属于先验经验论的经验?日常生活里有各种知觉、感受、欲望与回忆，一切所思所感，觉得冷热、软硬、快慢、红绿、快乐或愤怒、欢喜或厌恶……都属于经验的范围，吾人可以详细分析经验的种类，其因果与意义，但这并不太是德勒兹书中对经验的用法。对他而言，经验的功能在于“激起”，这个动词涉及某种能动性，是一种驱迫力，激活并促使改变、转向、弯折、加速或减速，换言之，经验的重点较不在于内容，而是由内容所迫出的差异效果。先验经验论以“差异的强度世界”取代生活世界的日常性，以经验的强度量来界定经验的性质。[1]同样的经验内容（一本书、一部电影、一曲音乐、一出戏……）并不必然有相同的“激起”，激起的效果也各自差异，然而正是在这种特异的经验激起中得以触及先验场域。比如，由电影经验所激起的“时间一影像”，并不是“电影的概念”，而是由时间的问题性所展开的先验场域，文学经验所激起的并不是“文学的概念”，而是由生成所说明的先验场域；同样的，对于尼采、斯宾诺莎、康德、斯多葛或福柯的一系列研究，也不是对哲学家思想的单纯兴趣，不是对他们哲学的诠释，而是由此激起，关于思想运动及内在性平面的先验场域，《何谓哲学？》很具体地说明了这个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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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DR, 79-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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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电影1：运动-影像》与《电影2：时间一影像》中由100年的电影经验所激起的并不是“电影的概念”，而是由运动与时间所表现的先验场域。这意味着，虽然德勒兹在这两本书中遍历了100年的电影发展，但并不是为了写电影史，也不是为了给出电影的一般性定义，他既不是为了提供电影教科书，亦不是为了电影的普遍性想法。这两本关于电影的书并不讨论电影的普遍性经验，也无关于电影的常识，相反地，德勒兹只谈电影影像中特异与非比寻常的“强度经验”，以电影形构的“差异的强度世界”取代生活世界的一般经验。先验经验论最重要的特征之一，便是舍弃同一性，不再以普遍、一般、类比与相似来思考，概念并不是“大家都知道”之物，也不诉诸常识(共感)与良知。一般性经验往往是琐碎与生活的常规，不足以激起概念，概念仅由“强度经验”所激起，它并不是普遍的，因为强度来自差异，而普遍与习惯则削弱强度。这样的经验因而并不在平均与常态之中，而是以其强度迫近边界，总是成为某种界限经验。在电影经验中，德勒兹所关注的因此绝不是电影的一般经验，而是爱森斯坦、希区柯克、戈达尔、安东尼奥尼、小津等人的电影，这些构成了电影的界限经验，探索特属于电影的边界，并激起了运动与时间的特异概念，进一步构成了德勒兹哲学的先验场域。

由电影的例子可以得知，先验经验论所关注的经验并不是寻常与一般经验，电影虽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却不是所有电影都足以激起运动与时间的概念，就如同并不是所有小说都足以激起小文学(littérature mineure)的概念一样。时间一影像（或小文学）指向的是先验经验论的“差异的强度世界”，是由差异的强度经验所激起并创生的先验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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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德勒兹而言，电影、文学、民主、人权等名词都是宏观与摩尔的(molair)，因为这些词汇指向普遍与一般意义，不仅使思想抽象无比，而且造成哲学的危机。1]相反于此的，先验经验论由具体个案(强度经验）出发，构想这些特异经验的条件，并铺展出使思想运动可能的先验场域，这是由微观力学所决定的问题场域，思想运动在此具体地翻折、转向与改道，并因此构成了必要的张力，表现了非比寻常的动态。如果再以电影为例，德勒兹的先验经验论并无意定义何谓电影，因为电影永远只是抽象的一般性词汇，“我们都知道电影是什么”，也因此人人都可以有自己的意见，人言言殊且适宜无止境地争论。然而哲学不讨论、不解释与不沟通，这并非出于哲学家的傲慢，而是哲学概念来自严格定义的问题，表现具体的思想运动。因此时间一影像并不是适宜解释所有电影的普遍概念，它不具有电影的一般性，但却是由意大利新现实主义与法国新浪潮的作品作为“电影的强度经验”所激发的概念，它并不是电影的概念，而是关于时间的先验场域，而且是由思想运动的独特转折（脱轨、横贯、逃逸、穿孔、越界、折曲、生成、游牧…）所具体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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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参阅德勒兹写给Jean-Clet Martin 的序言。见Variations: la philosophie deGilles Deleuze,Paris: Payot, 1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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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经验的现实条件

经验激起概念，概念成为先验场域上的强度布置，这就是先验经验论的“方法”。思想运动明确涉及经验与先验间的往返，但却不假设二者的同质性，这意味着概念并不是经验的分析、归纳或综合，因为这些操作假设概念与经验的同一性，对于德勒兹而言这是混淆经验与先验的致命危险。先验差异于经验，概念不同于可感，因为条件与被条件规约者并不同质，它们分别构成现实的两个差异的半面，但却绝不可混淆，这是先验经验论最重要的前提，亦是对康德的主要批判：康德因为将先验视为经验的可能性条件，没能真正将先验区别于经验，最终并未能给予他所承诺的“哥白尼革命”!先验经验论因此并未完全承接康德的先验概念，亦没有传统经验论对“一般经验”的关注。先验经验论源自异质、偶然与“域外”(dehors)经验所激起的问题性，但所有的问题都首先是一种强度布置，都由思想运动的转折与由此产生的强度赋予了特异性。

先验经验论瞄准“差异经验”而非“普遍经验”，因为这些经验才激起可感强度，这是通往先验的必要元素，差异，而非一般与普遍，是先验经验论成立的基底。先验并不是关于经验的可能性，并不是为了解释何以这个或那个经验成为可能。透过差异经验，先验经验论关注“差异中的促使差异者”；不是意图说明差异如何同一于普遍条件，亦非将差异重新归属于某一范型的再现。可能性意味着“不悖反”(non-contradiction)，这使得康德的先验概念与经验具有同质性，但先验经验论则在先验中寻觅“差异的差异者”，由强度而非可能所定义。先验是经验的条件，但这二者间并不隶属于再现的关系，也不服从“不悖反原则”，究极而言，先验经验论无关一般经验或普遍经验，而是差异经验。先验是什么?就是差异经验的“促使差异者”，因此，由差异经验所激起的概念具有一种虚拟性(virtualité)，一种潜能，这个潜能使差异差异化，是在经验中所具备的动词化的差异，对德勒兹而言，这个具有潜能的差异，差异的虚拟性，由强度所说明。差异经验中的“促使差异者”就是其先验条件，因此，经验是差异的，先验则是“致使差异差异化的潜能”，这是构成现实的两个不可分离的部分。德勒兹每次都以实际与虚拟来命名现实的这两个半面。经验是差异的，但先验是差异的差异者，差异的条件，而非可能的条件。因此，想探究先验场域就是探究差异的差异者，大写差异。先验使得差异得以重复，使差异差异起来，或使差异以差异的方式连结到差异，这就是先验经验论最重要的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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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以电影为例。这是何以德勒兹的两册电影研究并不是电影通史(即使他确实研究了整个电影史)，也不太适于作为电影一般性教科书(即使这两本著作确实重新定义了何谓电影)，因为被关注的永远是差异经验，但不是将电影整体视为一种差异经验(第八艺术?)，而是在电影作品中寻觅差异经验，是使电影差异于其他艺术而且使电影“自我差异化”与“再差异化”的作品，这是由安东尼奥尼、小津、戈达尔……的作品所激起的个案研究，但这个研究绝不是要将这些经验整合成一个关于电影的“宏观与摩尔的概念”，不是要说他们只是这个一般性概念的再现，亦不是要由这些作品中搜罗电影的普遍性与同一性，相反地，正因为他们的作品“促使差异于”一般电影经验，逃离普遍经验，使电影不再与到目前为止的想法一样，他们创作了“差异于电影的电影作品”，不是再现我们对于电影的既有想法，相反地，是差异于它，因而激起强度，成为先验场域的决定者。差异而非同一，强度而非中庸与普遍，因此而得以迫出先验场域，这是差异的差异者。只有如此，透过差异，寻觅差异的差异者，先验经验论既离开传统经验论，亦不再停留于康德的先验概念，成为一个只由差异与“促使差异的差异者”所说明的思想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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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验并不是经验的可能条件，因为可能性假设了不悖反原则，而且不足以说明现实。现实是差异的，而且总是不断地差异化，因此我们应该追寻的是经验的现实条件而非可能条件，克尔凯郭尔甚至明白指出，“可能正是由于现实而被消灭”。[1]先验经验论寻觅经验的“现实条件”而非“可能条件”，而所谓现实，离不开意外、偶然与不可预测，其实是差异的不断差异化。决定经验的现实条件，就是差异的致使差异者，是差异以差异连结到差异的关系。先验作为经验的现实条件，正是这个“致使差异者”。一方面，现实由差异经验的强度所构成，而这个强度来自于差异的“再差异化”，换言之，差异的“自为重复”。只有在多重的差异现实中，先验经验论才提供了充满生机的现实。

底下来自《差异与重复》的这段引文是德勒兹关于先验经验论最重要的描述：

分裂分析德勒兹

[1] Kierkeggard, Miettes philosophiques,§Le devenir。“因此不应树立条件如同是所有可能经验的条件，而是如同现实经验的条件：谢林(Schelling)早已提议这个目标且定义他的哲学为高等经验论。”(ID,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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