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裂分析德勒兹 先验经验论与建构主义

事实上，经验论成为先验的，而美学成为确然的(apodictique)，只要我们在可感中直接掌握只能被感受者，可感存在本身：差异、潜能的差异、如同各种性质的强度差异。在差异中，现象闪闪发光如同符号被解释，且运动如同“效果”被产生。差异的强度世界，性质在此找到它们的理由，而可感找到其存在，明确是高等经验论的客体。这个经验论让我们学到一个奇怪的“理由”、差异的多与混沌(游牧分配，加冕的无政府)。[1]

经验论“成为”先验经验论，方法无他，就是直接掌握“各种性质的强度差异”。这个方法其实就是为了能差异思考与思考差异，而且对德勒兹而言，这二者无疑地是同一回事：应该思考的是差异(而不是相同)，然而对于差异只能差异思考，必须差异地思考差异。不再“异中求同”，亦不再总是寻觅隐匿在纷乱表象之下的共相，必须去除总是想求取普遍、一般、平均、相似、类比等想法，因为这些思想方法都是抽象的，都企图削弱或抹除差异，在多与混沌中想象同一。相反地，先验经验论并不在各种经验中寻求抽象的相同，而是直取诸事物中的差异，将差异作为经验的决定者，思考“自在差异”而且将其视为经验的现实条件。换言之，安东尼奥尼、小津、戈达尔，或卡夫卡、阿尔托(A.Artaud)、V.Slepian的作品并不是具有普遍性或一般性而被研究，他们并不类似亦不再现既有历史，相反地，他们因为创造了作品的差异而成为先验经验论的客体，这些特异的作品(生成虫、生成狗、脱轨的影音剪接、精神分裂……）不仅不是时代的例外或病态，而且以其强度差异从“再现体制”(régime de la représentation)中脱离，既不是抽象观念的再现，亦不再现普遍经验，成为先验经验论的经验比较不是因为任何特定的内容，变形为虫（卡夫卡)并不是成为由共感所再现或想象的虫，亦不是成为虫的任何再现或模仿，而是“领悟无法由共感观点所掌握之物”1，换言之，在文学中变成虫或电影里影音脱轨的重点并不在其内容的荒诞或离奇，而在于悖反共感的差异强度(与强度差异)。是差异本身(“自在差异”)作为先验经验论的经验，决定了现实条件。

导论：先验经验论与建构主义

[1] DR, 79-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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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内在性：虚拟，事件的反实现化

德勒兹常以实际与虚拟替换经验与先验的关系，这并不是想用尚待定义的一组名词说明亦需定义的另一组，因为不同的词汇意味着不同问题的提出，如果先验重新界定了经验的现实条件(而非可能条件)，而且经验明确指向强度差异(而非一般经验)，那么实际与虚拟则意图重设“关系”的问题。先验与经验的问题由强度差异激起，最终确定条件与其所规约者必须透过差异思考才可能，经验与先验条件并没有同一性，更不受限于由不悖反原则所定义的可能性。实际与虚拟的问题则涉及现实的潜能，这是使得差异源源不断地在经验中涌现的理由。眼睛所看、耳朵所听、舌头所尝、皮肤所触、心里所想所忆所感………这些实际现实(réalité actuelle)构成了经验的内容，但这些经验（各种事物状态：冷热、颜色、软硬、快慢、大小、远近、快乐或悲伤….…)不管多么离奇、怪异与夸大都“已实际化”了，但每一事物也都还有着“未实际化”的虚拟部分，这是使得事物得以差异化的潜能。对德勒兹而言，现实因此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实际的，另一部分则是虚拟的，实际的现实就是一切可感经验，而虚拟的现实则是使前者不断差异化的潜能，是生成的威力。现实是多与变，一方面有各种实际的可感经验，另一方面则是使其不断差异化的虚拟潜能，虚拟与实际构成现实不可分离的两个部分，或者不如说，现实就是虚拟潜能差异化为各种实际经验的过程。

分裂分析德勒兹

[1] DR, 1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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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勒兹在1995年底过世前后发表了两篇各约5页的短文，这是他所撰写的最后作品，其中之一是著名的《内在性：单一生命》(L'immanence: Une vie)，文中稠密的概念繁复交错，简练却高度地重述了他一生的思想要义，无疑地就是他的哲学遗嘱；另一篇则是新版《对话录》中增加的《实际与虚拟》。在这两篇短文中都多次提及且一再回顾的重要概念就是虚拟与虚拟性。德勒兹几乎在所有重要作品中都曾援引这个概念，在《柏格森主义》《差异与重复》《时间一影像》《折曲》中虚拟的问题更据有极关键位置，深入地涉及了德勒兹关于时间、差异、记忆、影像、思想与潜能的问题性。虚拟这个词来自柏格森的直接启发，特别是在《物质与记忆》中，纯粹过去的虚拟性不断实际化为知觉平面上的各种影像，构成了生机蓬勃的宇宙。

导论：先验经验论与建构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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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勒兹承继了柏格森的想法，实际经验的多样性来自虚拟潜能的实际化，这有三个重要意思：第一，全部现实并不只是我们所经验到的，而且还有尚未实际化的虚拟部分，这并不属于经验，而且也不由经验的可能性所限定；第二，经验不仅不是所有现实，而且只是现实中已实际化、不再有潜能的部分，实际现实因此不具有本身的决定作用，它只是已实现潜能的事物状态，想理解其意义，必须在它的潜能(虚拟)中寻觅；第三，虚拟潜能的实际化产生了相互差异的事物状态，然而更重要的，事物状态(实际)与其潜能(虚拟)毫无同一性，现实由不可分离却相互异质的虚拟与实际所构成。

理解虚拟与实际的构成关系，就可以理解德勒兹哲学最重要的思想运动：用以说明事件意义的实现化(effectuation)与反实现化(contre-effectuation)。德勒兹写道：“每一次，不管如何，将事件投入于事物状态，事件就被实际化或实现化，然而每一次由事物状态中抽象出事件以便得到概念，哲学家就反实现化事件。”[1]虚拟实际化在事物状态中成为各种事件(花开、下雨、日出、飘雪………)，这个过程也称为实现化、差异化或个体化，是由潜能所激起的事物生成，也是我们经验的各种内容。然而思考的重点却在于逆反这个过程，由已实际化潜能的事物状态“反实现化”到虚拟，回到纯粹潜能的场域，这便是德勒兹与加塔利(FélixGuattari)哲学中最被珍视且用来定义哲学的“概念创造”。经验发生在实际现实中，活着可以有各式各样的不同经验，但这些经验都已实际化了潜能，哲学的任务并不停留在已无潜能的经验中，而在于由经验的强度差异激起，回返尚未实际化的虚拟，这就是反实现化。德勒兹说：

分裂分析德勒兹

[1] QP, 150-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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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的永恒真理只在事件也登录于肉身上才被掌握；然而每一次我们都必须以反实现化来倍增这个痛苦的实现化，以便限制、展演、改观它。……纯粹事件每次愈被无尽地囚禁于其实现化之中，反实现化总是就在另一次解放它。[1]

创造概念并不是无中生有，也不是人人都有自己的概念因为“凡事皆可行”(anythinggoes)，而是事件(强度差异）的反实现化，它与事件在事物状态的实现化共构了现实的两条差异的路径[2]，而哲学透过创造概念，确切地说，是一门反实现化的学门。

对德勒兹而言，不论是实际化、实现化或反实现化，都涉及根本的差异化作用。虚拟潜能实现为各种不同的事物状态，成为我们的经验，这是差异化作用，然而由事物状态折返回虚拟，绝不是抹除差异求取同一，相反地，“必须展示差异朝向差异化”，在思考行动中由已经差异的经验中再倍增差异，让差异只以差异连结到差异，这就是先验经验论透过“激进差异”所欲创造的概念。[3]

在这个以激进差异为基底的实现化与反实现化动态中，现实就是由差异的多样化所表现的内在性，虚拟与实际透过不同的差异化作用来回往返，实际化作用使得潜能成为各种差异的事物状态，反实现化作用则以另一种差异化作用由事物状态中创造各种概念。这些复数的差异相互之间也是差异，而且只以差异的关系相互连结，差异差异于差异，而且差异以差异连结到差异。德勒兹的内在性是由这些“朝向差异化的差异”所说明，这是一个永恒动态与生成的唯一现实。

导论:先验经验论与建构主义

[1] LS, 188.

[2]“由虚拟下降到实际事物状态，由事物状态上升到虚拟，并不需要能从其中之一区隔出另一。但上升与下降并不是同一条线：实际化与反实现化并不是同一线的两个线段，而是差异的线。”(QP,151)

[3] DR, 79, 1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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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特异点、逃逸线、内在性平面

先验经验论作为德勒兹哲学的方法，首先意味着先验与经验间透过强度差异所建构的现实条件，但同时也是虚拟与实际间两种不同差异化作用的来回，现实不仅是潜能实现化为事物状态，而且也是事件反实现化为概念。反实现化是从实现化所“倍增”、“解放”的逆反运动，就如同先验来自经验再差异化的“超越练习”。这是创造概念的关键行动，但究竟如何可能？能够答复这个难题，就理解了先验经验论最核心的主导动机。德勒兹明确写道：

问题因此在于知道个体如何才能超越其形式以及他与世界的句法连系，以便抵达事件的普遍沟通，亦即抵达对选言综合的肯定，其不只在逻辑悖论之外也在非逻辑的不可共容性之外。个体必须自我掌握为事件，而且，对于实现化于他的事件，他也像是移植于他身上的另一个体般来掌握。因此，这事件，他无法不理解它、不意欲它、不再现它而不同时理解与意欲所有如同个体的其他事件，而不再现所有如同事件的其他个体。每一个体都如同是浓缩特异性的镜子，每一世界则都如同在镜中的距离。这就是反实现化的最终意义。1

分裂分析德勒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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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体都如同是浓缩特异性的镜子”这个句子建立在莱布尼兹的单子论上，这是由极值律法(极大与极小的相互包含）所吊诡构成的宇宙，虚拟性显然是这个建构主义的核心。德勒兹透过三种不同层级(instances)来组装建构主义：首先，是对特异性的寻觅，而特异性则由自在差异与自为重复所双重定义；其次，由至少两个特异性的相互延展所说明的逃逸线或生成线；最后则是内在性平面的铺设。这三个构成层级间并不存在任何法理上的阶层或顺序，而且三者都具备同等的虚拟性。

特异性（点)、生成(线)与内在性(平面）构成了虚拟的多重特性，这个由点、线、面所构成的思想整体就是一幅充满动能的思想影像。但影像的概念已彻底不同于柏拉图哲学中充满负面形象的拟仿物，而是以差异的直接表现被建构出来(思想即影像!)。德勒兹对柏格森的评论创建了一门全新的影像论，影像不只连结运动与时间，同时也展示虚拟与实际的交互作用，而且更重要的，这个由全新问题所创造出来的影像概念(时间一影像或思想一影像)其实就可以用来说明德勒兹自身哲学的建构主义。[2]影像不只是“电影的”影音影像，而且最终更从中倍增、解放出“哲学的”思维影像。

导论：先验经验论与建构主义

[1] LS, 208-209.

[2]“哲学就是建构主义，而建构主义有两个性质差异的补充面向：创造概念与铺展平面。”(QP,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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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从经验与先验的区分着手，德勒兹哲学是一种先验经验论，如果从实际与虚拟的来回运动着手，则是一种建构主义，但不管是前者或后者，都涉及了事件、生成、差异、游牧、逃逸、折曲……先验经验论或建构主义，其实是同一个思想平面的不同问题性与不同观点，然而这个名为德勒兹(与加塔利)的思想平面不断喷吐着源源的潜能，总是允许以更多的问题与观点来表现差异的动态切片。

这本书因此至少有两种阅读的方法，先验经验论的或建构主义的，应该搭配着不同的目录且拥有各自的导论。这两种方法将以不同的问题性明确回应德勒兹的思想运动：德勒兹哲学是先验经验论的，将由这句引文开场：“一件作品总是崭新时空的创造………”而可以用来开启建构主义的，则是“所有多样性都意味着实际元素与虚拟元素，没有纯粹实际的事物…..”我们以时间与空间的崭新问题来说明德勒兹的先验经验论(“先验哲学最伟大的创举在于将时间形式引人于思想中”)，但另一方面，建构主义的点、线、面其实亦已虚拟地包含在这个涉及时空的论述之中。我们希望这本书的阅读提供了一种“重瞳”的思想倍增运动，不只是由事件反实现出概念，不只是由经验倍增出先验条件，而且总是在先验经验论中伴随着建构主义，反之亦然。必须将德勒兹的著作视为思想的事件，将其“反实现化”与倍增出独特的问题场域，以德勒兹的方法阅读德勒兹自己，就如同他曾对尼采、斯宾诺莎、莱布尼兹、福柯、斯多葛………等哲学家所从事的思想运动一样。我们以时间与空间的崭新

分裂分析德勒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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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序：为德勒兹说情 1
缩写表 5
导论:先验经验论与建构主义 7
一、德勒兹的方法 7

1. 差异的强度世界 7
2. 经验的现实条件 14

二、内在性：虚拟，事件的反实现化 18
三、特异点、逃逸线、内在性平面 22
第一章 时间 1
一、问题的零度：时间 1

1. 概念的创造 1

2.时间的三个问题场域 4
二、现在、过去与未来：时间的三种综合 6

1. 在差异与重复中的鲜活现在 6

2.大写差异的“将临” 11
三、艾甬时间与极值律法 25

1. 逃离现在的威力 25

2.默剧演员与事件的反实现 37
四、影像自身 46

1. 白色陈套 47

2.零度影像 53
五、思想一影像或思想=影像 63

1. 影像的柏格森主义 65
2. 虚拟的图式 69

3.时间的威力 75
4.思想即影像，大脑即银幕 84

1. 影像拓扑学 88

第二章 空间 96
一、脱轨、横贯、逃逸、穿孔、越界、折曲、生成、游牧96
二、生成全面启动的世界 99
1.情感，介于两种状态间的差异经验绵延 101

1. 生成团块 108

3.狗的分子云雾与“每个都解域化另一个” 115
4.分子思考：分子层级的“全面变化” 122
5.非人的生成与“油彩的微笑” 126

1. 无形式运动的集体性 135

三、图表：事件等级的差异 139
1.影像的“事实物质” 140

1. 使尖叫可见的感觉逻辑 148
2. 脱序的手工威力 152

四、折曲：混沌的爆棚 157

1. 混沌的爆棚 159
2. 直到无限的巴洛克操作 161
3. 差异经济学：界限思考中的简单实体 166

4.“他处即自身”与极值律法 170
5.世界的放大与延伸威力 173

1. 无载体的折曲 178

第三章起源与重复 183
一、差异思考与思考差异 183
二、真正开始与已经重复 187

1. 思想的极简主义 187

2差异的喧嚣 191
三、动态空间与时间的纯綷创造性运动 196

1. n 次方思考 196
2. 无形式的地狱机器 201

四、起源与极限 204

1. 铺展于界限且推进到威力顶端的差异 204
2. 虚拟，威力汇聚的场域 207

五、以重复所标识的起源 212
附录 214

1. 特异性的游牧分配与无人称场域 214

一、事件的谱系学与“反人称政治” 216
二、由感官界限暴力导向思想界限 224
三、在世界时刻中的任意空间 226
四、思想与事物的双重生成 232

1. 虚拟的逻辑与影像的意义 236

一、影像的柏拉图主义 237
二、卢克莱修的影像唯物论 242
三、阅读柏格森 244
四、现实的体积 251
五、晶体的虚拟性 257
3.《实际与虚拟》(译文) 260
第一部分 260
第二部分 262
4.《1983年6月7日课堂笔记》(译文) 264
参考书目 276
德勒兹词语中译补注 280
字首大写 280
bon sens:良知 281
cliché：陈套 282
différeniation：微差分作用 283
milieu：中域 2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