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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子论的辩证在于:到底什么是复杂的复杂性与简单的简单性?最复杂的复杂与最简单的简单?或者,最简单的复杂与最复杂的简单?大脑必须在两极端之间来回翻折,吊诡地以最复杂的形式、以无限的数目思考“简单”,并且因此可以把简单视为一个概念,成为一个问题。思考简单而不是思考复杂,但也不是思考空无或0。单子是一个被完美决定之物,它存在于“再复杂就不是”与“再简单就不是”的界限上,一个界限存在,或者不如说,在界限上被思考的存在。
单子是宇宙的浓缩与分辨表现,每颗单子都透过差异地折曲宇宙来分辨表现宇宙且差异于其他单子,表现宇宙与自我表现对于单子因此是同一回事,莱布尼兹所构思的简单实体最终迫出了思想运动的回圈:单子构成了宇宙,但宇宙又浓缩(折入)于单子之中。单子是简单实体因为它没有部分,没有可以进出的窗户1,无限个没窗户、封闭的单子构成宇宙,但宇宙同时浓缩于每个构成它的单子之中,赋予每个单子分辨表现它的差异条件。自我封闭的无限差异单子构成了无限复杂的复合宇宙,宇宙所拥有的差异整体正是由复合它的无限单子所表现,有多少单子就有多少差异维度。我们似乎可以反过来这么想,不是单子组成宇宙,而是宇宙作为复杂复合物只因为包含了无限“分辨表现宇宙”的简单实体,宇宙的复杂性来自它由无限“分辨表现宇宙”的单子所复合,而单子的简单性则因为它是一个不再可分割的“宇宙分辨表现”,宇宙就是这些无限
第二章 空间
[1] Leibniz, Monadologie,§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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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现与差异维度的总合。
4.“他处即自身”与极值律法
单子既是简单实体,又是区辨表达宇宙的鲜活镜子1],既是物质的,又是灵魂的,既是最简单的,又含纳最复杂的,既最小又最大……这种不可能的相互含纳关系称为“物质的极值律法”,德勒兹说这就是“物质的最大值为了广延的最小值”。[2]作为简单实体的单子首先来自一种极值的逻辑,是在有限或限定空间中的无限内含,这是拓扑学空间的激进操作,将绝对域外凹折到(凹折成)绝对域内,似乎域内(单子)的存在只是为了成为这个域外(宇宙)的折曲:单子折曲它的域外,它只是域外的折曲,或者不如说,域内只因为有域外而被定义。
域外与域内的关系在《福柯》中便被用来说明折曲[3],主要是作为思想运动的构成条件。如果没有奠基在“域外”概念上,折曲将停留在经验层次,只是衣物的折曲、教堂雕刻或绘画的折曲……,是物质表面的繁复曲线与变形,“没有灵魂”。对巴洛克的构思必须总是指向这些物质形变的域外,或者不如说,折曲就是域外的弯折、是对域外的操作功能。这是折曲这个概念最重要的基底。这是为什么德勒兹必须分辨机器学(machinique)与力学(mécanique)的不同[1],因为力学与机械论(mécanisme)涉及的只是单纯力量的传递,而(神的)机器则是再怎么切分都连动着域外,德勒兹说这是“巴洛克机器”,“这是外部的内部化,域外的内折,如果没有真正在他处(ailleurs)的内部性就不会完全独自地产生。”[2]
分裂分析德勒兹
[1]“一切被创造事物的这种连系与协调,每一个与由每一个到其他,使每一简单实体具有表现所有其他事物的关系,且因此是宇宙持久鲜活的镜子。”Leibniz,Lamonadologie,§56.宇宙里有多少单子就有多少不同的宇宙镜像,每一个镜像(单子)都是对同一个宇宙的不同“观点”,莱布尼兹说就像是从不同的方位观看同一个城市,这个城市被“透视地多样化了”(Monadologie, § 57)。
[2] PL, 166.
[3]“域外不是被固定的界限,而是蠕动运动、建构域内的折曲与皱褶的动态激活物质:不是另类于域外之物,而正是域外的域内。”(FO,103-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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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子没有窗户,是内外不相通的密室,一个被封印的内空间。但怪异处却在于它的内部却存在于“他处”,在“非此处”的外部!它将某个绝对外在于它之物内向地凹折成自身的内部,成为一个“非场域”(non-lieu)。单子不是兰波式的“生活在他处”,因为这似乎意味着某种移动或游牧,亦不是“我是它者”,因为这意味着某种异化或去主体状态。而是“他处即自身”,某种“我不在,因为我在他处”或甚至是“我在只因为我在他处”。单子因为内含了“他处”、域外而“完全独自地产生”。这是“极值律法”的另一种含意,一种此地与他处,内部与外部的“非关系”。
对德勒兹而言,“非场域”或“非关系”都指向差异的生产状态,这里所谓的“非”并不是否定而是“他处”(ailleurs)与“另类”(autre),涉及的是此地与他处、自身与另类之间的辩证。如果在《福柯》中德勒兹必须构思域外作为一切改变的起源,因为“力量总是来自域外”而且“思想来自域外”[3],那么在《折曲》中成为问题的则是“让空间骨折”的域内。域内是一个由折曲所创造的拓扑空间,千万别把域内(dedans)与内部(intérieur)搞混了,内部与外部只是一种几何空间的区分,但对德勒兹而言,差异与事件指向“比所有外部更遥远的域外与比所有内部更深邃的域内”1,而且,“思考,就是折曲,就是将域外倍增出与它共同展延的域内”。[2]思考正发生在这个“思考的不可能”中,用德勒兹的说法就是,“非思就在思想的核心”[3]。正是这个从思想中倍增出与它共同展延的非思,构成作为动词的“思考”。思考,就是折曲出非思的域内,或更简单一点,就是折曲!域内既是不可思考者,又是域外的倍增,但使域内诞生的功能性操作,是折曲。
第二章 空间
[1] PL, 12.
[2]“des machines baroques", PL, 12.
[3] FO, 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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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曲因此不只是一种物质性的操作,而且更是灵魂的操作。宇宙因折曲于单子中而被怪异地倍增,而且成为定义单子的“他处”,没有这个既内又外、既封印又再链结的内折,单子就不可能“完全独自地产生”。域外(宇宙)的内折构成单子的非思,思考的不可能成为单子唯一的可能,同时亦是差异的可能。
思考行动在于迫出与不可思考者或非思的关系(或“非关系”),必须谨慎地营造与持存一种吊诡、矛盾状态,不是去解决或解消吊诡,而且刚好相反,是小心与细致地维持这个“不可思考”,促使“问题化”,以直观飞掠在吊诡的思想场域,因为这是一切事件与创新的原型。
在说明折曲的极值律法中,最小值吊诡与相反地就是最大值的镜子,或者不如说,单子既非最小也非最大,而是飞掠在二者之间,“介于二”。每个单子都位于这两个极值之间,只能由这两个极值定义。单子存在于双倍界限(最大与最小)的不可能交会中,它就是这个门槛:把最大凹折进最小,单子是最大与最小的拓扑学交会。每一个巴洛克物件与物件中的每个细节都必须以“物质的极值律法”来理解,都是两种极值的不可能含摄,也是域外与域内的“非关系”与拓扑学接触,这就是德勒兹由莱布尼兹所获得的折曲概念。
分裂分析德勒兹
[1] IT, 340-341.
[2] FO, 126.
[3] FO, 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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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世界的放大与延伸威力
折曲的问题,或折曲成为问题,是因为被折曲之物亦是不可能折曲之物:绝对的域外、物质的最大值或宇宙整体。但亦是在这种极值律法中,折曲等同于事件、差异与创造,这就是巴洛克。巴洛克被最大值与最小值所同时定义,或者不如说,巴洛克的每一个细节都是这两种极值所共构的强度连续体(continuum de l'intensité)。这不只是述说一种强度的简单状态而已,而且是由已经处在界限状态的两股异质力量所拉扯紧绷的产物,每一个巴洛克折曲都维系在这两种极值所疯狂缠扭与精神分裂的门槛上,成为一种不平衡的暂时平衡,一种总是濒临瓦解崩溃的异类结盟。德勒兹说:
在所有例子里,衣物的折曲都取得自律(autonomie)、额外衣料(ampleur),而且这不是因为对装饰的简单忧虑,这是为了表现操作于身体上的精神力量强度,或是为了翻覆它,或是为了竖立它或提升它与由它来模塑内部。
第二章 空间
[1] PL, 1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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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洛克在有限空间的无限折曲已经近乎“精神分裂的堵塞””[1],总是濒临失序,是混沌的爆棚与过度状态。这种“精神分裂的强度”[2]并不是一种“对装饰的简单忧虑”,对巴洛克的理解因此不能仅只停驻在表面上的这些凹折与曲扭,而是必须连结到“精神力量强度”,这些物质折曲只是“精神力量强度”的表现,夸张的弯折、疯狂的曲线都只是为了更巨大的强度而产生,在建筑、绘画与思想上不得不然与非如此不可的极限运动是为了迫出域外;或者反过来说,真正的折曲不(只)是物质的表现,而在物质之外。这是为什么“即使被压缩、被折曲与被包裹,元素仍是世界的放大与延伸威力”。[3]如果空间在传统上被等同于广延(étendue),折曲则是一种表面上的“反一广延运动”[4],但实质上意图展现“世界的放大与延伸威力”。巴洛克正是在此有着精神分裂的手势,世界的放大并不在于它体积的无限加乘,更不需设想一个没有界限的宇宙,相反而吊诡的,世界的放大存在于简单实体之中,在世界自身的折曲里,只是这个意味世界延伸的折曲是由极值律法所产生的结果。对无穷大的寻觅不在于无穷地直线加乘,而是凹折逆反到无穷小之中,在巴洛克的最小之中才有世界的最大值。而且巴洛克诞生在最小值与最大值的相互折皱之中,每一个最小值都以它对最大值的特异折曲而存在,有各种不同的最小值,因为有各种对最大值的折曲,以及对最大值的不同“放大与延伸”。这是一个关于“操作功能”以及将此操作推到无限的问题。
分裂分析德勒兹
[1]“bourrage’schizophrénique”,PL,166.德勒兹以1950年代由波洛克所代表的All-overpainting(满布绘画)来说明这种“无法度量与爆棚”的状态,发明一个词叫“满布折曲”(“pli all-over", PL, 166.)
[2] PL, 46.
[3] PL, 169.
[4]巴迪欧曾指出:“折曲,首先是多(Multiple)的反广延概念(conceptantiextensionnel),多作为直接质性迷宫的复杂性之再现,不可化约于某种(不管是什么)元素的复合。”(Badiou, Alin, Annuaire philosophique 1988-1989, 1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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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洛克透过双重的吊诡从事界限操作,首先,最小不仅不再是最大的相反,而且竟是最大的放大与延伸,换言之,每一个被表现出来的最小值都是最大的放大,都比最大还大,或者同样吊诡地,最大比最小还小,因为最小是最大的放大,大小的关系在巴洛克中被彻底翻转了。第二,巴洛克意味着翻过极值后将碰触到另一个逆反的极值,而且巴洛克的空间就是这个碰触与交会,是由一个极值延伸到另一个极值的生机运动。这是一种拓扑学关系,翻转纸条两端所接起来的莫比乌斯带(Möbiusband)。这种环的怪异点在于往纸条两个端点之一前进,最终越过了端点后遇到的是另一个端点;相隔最远的两个极值(最大与最小)却相互触及,这意味最远同时也是最近。透过极值律法,最远与最近、最大与最小被赋予了一种邻近关系,或者不如说,它们成为一种强度布置,一种强势的虚构,这就是巴洛克的真正现实(réalité)。
该怎么思考在最小中的最大,在最近中的最远,在最快中的最慢,在瞬间中的永恒,在可见中的不可见,可述中的不可述,或是在有限中的无限?巴洛克在这里涉及两个条件:第一,极值律法,这是将界限倍增,以双界限定义存在的思考;康德曾以单一界限(理性的界限)来定义思考,但这里的界限不再由理性的法庭来界定,而是由两种极值的不可能相互含摄所给予。最大与最小吊诡地取得一种非关系,如同衔尾蛇(Ouroboros)般让最遥远的两个端点构成“不可能的交会”,这是由非法的邻近性(voisinage)所产生、必然具有事件效果与强度的存在,以双界限(最大与最小)来思考的存在,或是以双界限来存在的思想。界限的意义在这里与康德的用法并不太一样,康德要求在界限划定的范围内思考,以理性为思想划界,在界限之内有认识与真理的可能,在界限之外则不再是认识的问题,而是信仰、道德与自由的问题。但极值律法并不涉及康德式的理性法庭,并不是判断与批判能力的操作,而是如何折曲两种不相容界限的问题,或者用更简单的话来说,是巴洛克折曲的问题。只有在这个意义下,我们谈论的才是德勒兹所问题化的折曲,否则折曲只是一个日常词汇,单纯地表示物质表面的凹折曲扭,这并不是我们所讨论的概念。
第二章 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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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德勒兹而言,域外就是极值的极值,因为这是比一切最远更远也比一切最近更近的“无境”(nowhere)。对德勒兹与对福柯而言,甚至一旦涉及域外就涉及思想,因为思想就是思考“不可思考者”,而域外,就是一切的不可思考者。这是“一种思想,来自比所有外部世界更遥远,因此比所有内部世界更迫近的域外”。1]莱布尼兹使得思考无窗的单子必须同时亦是思考其域外,愈迫近就愈外部。比最外还外的“无境”竟然折曲成无窗的单子,单子(或单子所封印的内部)在这个意义下竟然就是域外!这也可以说明为什么德勒兹一再强调域外不是外部,也不在外部,它不是由几何或距离的函数所定义,而是一个极值概念,是由界限的吊诡跨越所给予。单子在德勒兹的再问题化下,成为域外的问题,而且成为当代思想问题。
分裂分析德勒兹
[1]FO, 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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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德勒兹而言,质问“什么是思考?”就等同于质问“什么是域外?”,或者相反,质问“什么是域外?”就等同于质问“什么是思考?”,因为这是涉及逃逸、偶然与创新的问题,是对逃逸、偶然与创新的“问题化”,回答这个问题就回答了“什么是思考?”。在巴洛克的例子里,单子表面上是一个“只有内部的简单实体”的问题,但思考单子的问题最终吊诡地被翻转成思考域外的问题,成为双极值(最大与最小)如何共构的“介于两”的问题。这个怪异与狡绘的翻盘构成了巴洛克最核心的问题,让巴洛克“成为一个问题”,或者不如说,正是在这个翻转成立的同时,德勒兹以“问题化”巴洛克的方式答复了“什么是思考?”。愈想深人思考单子,就愈扩大地思考(单子之外)的宇宙,单子(最小)与宇宙(最大)有一种不可思考的非关系,而且正是在这种非关系中相互定义,二者共构了由“介于二”或双界限的不可能共存所说明的“中域”或“共同界限”。
在极值律法中,域外成为思考极值所必然会面对的元素。思考极值具有一种激进性,或者,激进其实就意味思考极值与极值思考。在《福柯》中,德勒兹说:
思考,就是使看抵达它自身界限,而说,也抵达它的,因此二者就是以分离而相互关联的共同界限。[]
就这个意义来说,巴洛克不在于任何物理或几何的空间,亦不由任何物质性的构成所单独决定,而在其所关联的域外以及由域外所折曲出的不同“域内”(单子),这二者皆产生于极值律法之中。
第二章 空间
[1] FO, 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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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载体的折曲
巴洛克的第一个条件是以极值律法说明的折曲,第二个条件是无限,表面上这与第一个条件悖反,因为极值意味着界限与由界限所划定的有限存在。但巴洛克却离不开无限,它是“只伴随无限出现”且“直到无限的折曲”。第一个条件由界限的辩证与操作所说明,第二个条件涉及的却是无限,是第一个条件的推至无穷,亦是两种界限间的不可能交会之永恒回归,而且,巴洛克仅因此诞生,诞生在这种all-over(满布)与精神分裂的状态中。德勒兹以埃尔·格列柯(E1Greco)的《橄榄园里的基督》(Christ au jardindesOliviers,1610)中人物、衣物、光影所强烈表现的折曲说明这些折曲“似乎已经脱离它们的载体、组织、花岗岩与云雾,以便进入无限的竞赛之中”。[1]透过极值律法的无限操作,巴洛克最终指向了“无载体的折曲”,有无限的折曲却无任何“被折曲物”,或者不如说,因为基于折曲所掀起的“无限竞赛”使得折曲以外的事物似乎都已被排除,空间成为纯粹状态下的折曲“堵塞”。永远要比最多的折曲更多,永远是折曲还不够多与还少一个以便逼近无限,这是为什么德勒兹说“巴洛克发明无限的作品或操作”。[2]巴洛克透过“发明”无限的作品以便自我发明,它就是海量的折曲操作,但必须小心别把折曲与折曲物、折曲的载体(花岗岩、衣料、光线……)搞混了。巴洛克的作品恐怕绝对不适合“密集物体恐惧症者”(trypophobe)观看,巴洛克是密集物体恐惧症者的噩梦成真。
分裂分析德勒兹
[1] PL, 48.
[2] PL,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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