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裂分析德勒兹 先验经验论与建构主义

在自为重复中，差异以差异的方式表现，差异哲学使得差异成为一种怪异的构成物：它以自己构成自己。相反地，同一性思想总是透过“类似性”而以他者来再现自己。差异是一种曼德布罗特的分形几何结构，一个俄罗斯套娃或中国盒子(chinesebox)，这样的多样构成其实亦是非常古典的叠套或剧中剧(mise en abyme)。[1]差异正是在而且只能在自为重复中展现，这是差异的内在性平面。德勒兹关于差异的命题在于：每个差异都是已经重复的大写差异，然而每个差异都再次差异于其他差异。差异哲学拒斥同一性的主要表现之一正在于差异与差异之间也是差异的，即使二者皆差异，并不因此意味它们有同一性，相反地，正因为它们各自“自我不同”，因为它们都必须各自“思考差异于它自身”，所以皆差异。

差异的构成元素就是差异，这是思考差异的“极简主义”

第三章 起源与重复

[1]莱布尼兹在《单子论》里也提到类似的宇宙构成：“物质的每一部分都可以被构思为一个遍地长满植物的花园和水中游鱼攒动的池塘。而植物的每个枝权、动物的每个肢体、它的每一滴汁液都又是这样一个花园和这样一个池塘。”(Leibniz,Lamonadologie,§67，译文参考朱雁冰中译但略有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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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imalisme)。纯粹之物不由非此物的元素构成，正义的构成物里没有非正义，勇气之中不存在任何胆怯，因此差异里不应参与任何相似、相同、类比与同一，差异不涉及任何再现，简言之，它毫不相像、不类似也不相同于它自己之外的任何东西。

使差异自我差异化就是使差异“在/再差异”的运动，这便是德勒兹哲学“差异思考差异”(同时思考差异与差异思考)的方法，亦是哲学的起源与面对差异而不减损差异的思想。透过对偶构成，所有再次差异都同时是已经重复，然而差异的重复并不是自明的，因为已经重复的并不是任何差异，而是以它自身被思考的差异，换言之，是被置入独特思想运动的差异。因此就德勒兹哲学而言，或许可以这么述说差异：不是一切皆差异，但差异无所不在。重点在于，此哲学不仅思考差异而且是以差异思考差异，使差异停留在自身的运动中，这便是德勒兹最主要的思想运动。对于差异，德勒兹所从事的比较不是去分析或认知，而是引发差异的连琐反应，让差异差异。德勒兹哲学指向一种方法论或认识论上的转变，思考不再是为了认知“不可认识者”，而是铺展其内在性。哲学在此展开，成为继续扩增、加倍与强化差异的思想运动。正是这种方式，哲学开始于由自在差异的自为重复所说明的“高级形式”1]。

这便是差异这个概念吊诡之处，它自为重复，而且对德勒兹而言，只有在这种等同于思想运动的特性化重复中，才有哲学的“真正开始”!只是这个开始从一被述说起便已经深深进入由差异与重复的独特语言所书写的思想之中。由是，哲学的“真正开始”一方面涉及某种“先过去时”[1]，因为一切开始都“已经是大写重复”，但另一方面，以差异与重复述说的这个“真正开始”却必然也具有一种未来时态，不仅是在语意上因涉及开始而具有未来的指涉，而且在本体论上，因为差异以一作为经验出现，却立即以n、以它的n次方被思考。对德勒兹而言，差异必须也只能在差异的重复与回返中成为思想。

分裂分析德勒兹

[1]“当尼采将永恒回归展现为威力意志的立即表现时，威力意志毫不意味意欲威力’，而是相反：无论意欲什么，将意欲之物提高到n’次方，换言之，借由思想在永恒回归中的选择操作，借由重复在永恒回归自身中的特异性，从中撷取出高级形式(formesupérieure)。”(DR, 1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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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言之，对于差异，德勒兹哲学视之为“已经是大写重复”并因此得以被思考，或者不如说，正是透过思考，差异吊诡地等同于“已经是大写重复”。这个既是差异又已经是重复的“哲学真正开始”成为德勒兹哲学的真正赌注，也正是在这个切换于差异与重复的思想运动中，德勒兹哲学构成其先验经验论。

2差异的喧嚣

吾人可以认为，对于差异，此哲学质问：当这样或那样的差异一再回返且构成世界的基底时，这是什么世界？或者，致使哲学真正开始的“大写差异都已经是大写重复”，这意味什么?开启何种哲学？该如何理解一个由“已经”所说明的真正开始？

德勒兹用尼采的“永恒回归”来代表这个独特的问题，他指出：

第三章 起源与重复

[1]passé antérieur是法语的语法之一，表示在过去某时前已经发生或完成的动作，比如：在他进来前，我已经开始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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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回归不能意味大写同一的回归，因为它相反地假设一个所有先决同一性都被废除与消解的世界（威力意志[volontéde puissance]的世界)。回返(revenir)即是存在，但仅是生成的存在。永恒回归并不促使“相同”回返，然而回返却建构生成之物唯一的大写相同。回返，是生成自身的生成一同一(devenir-identique du devenir lui-même)。回返因而是唯一的同一性，然而却是作为第二级威力的同一性，差异的同一性，被用来述说差异者、绕着差异者转动的同一。如此由差异产生的同一性被如同“重复”来决定。同样的，在永恒回归中的重复在于从差异者出发来思考相同。1]

对于德勒兹而言，世界并非“同一的再现”而是“差异的回返”。然而，回返的诸差异并不具有形式或内容的同一，它们唯一的同一性是一种运动：回返。换言之，唯一被确认的同一性是(差异)回返，但回返的诸差异是什么则不可知。所谓生成，不就是差异无时无刻不回返?这便是“生成一同一”这个怪异表现的意思。思考差异在此意味着：差异回返，但回返之物并不因此同一，相反地，回返者仍是差异，是差异的差异，因为同一的仅是回返，而非差异，而且同一的也仅是“生成一同一”，仅在生成的向度上同一，亦即，回返者皆保证生成，皆以其生成作为彼此的同一性。由是，每一次的回返都同时更强化差异(“先决同一性都被废除与消解”)也更强化“差异的回返”。因此当差异哲学肯定“回返是唯一的同一性”时，不仅完全没有败坏差异，相反地，它透过一种重复的论述强化了差异自身。

分裂分析德勒兹

[1] DR, 59-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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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种程度上吾人甚至可以说，差异的回返比差异本身更重要。因为差异只有在自我差异化的动态(生成一同一）中才成为概念，这是一种重复的形上学，因此德勒兹在上述引文里指出：回返“被用来述说差异者”，且“如此由差异产生的同一性被如同重复’来决定”。差异的回返所保证的并不是差异的同一，不是差异的同一性再现，相反地，是“生成自身的生成一同一”，换言之，真正无法废除与消解的是差异所指向的生成，其不仅每次都再废除了同一性，而且最终构成了一个差异差异差异(名词-动词一名词)的异质世界。在此，差异意味差异的回返，但回返的每一差异亦都再次意味回返的回返，当然，也都再次强化差异的差异，如此直到无穷。每一差异都同时已经是差异的差异与回返的回返。

每一差异都宣告更多的差异与差异的回返，这便是“从差异者出发来思考相同”，但这个被思考的相同仅在于差异者皆保证生成且指出“生成一同一”的相同。由是，每一差异基于其“回返的同一性”都宣告一种差异繁盛与过多的未来。但回返(re-venir)不是再现(re-présentation)，而是重复(ré-pétition)，而且不是随便任何事物的重复，仅是差异的重复。

在这种由差异及其回返构成的思想中，被思考的差异成为基本的组成物，一切(包括哲学本身）由此展开。德勒兹因此写道：

差异必须成为元素，终极的单元(ultime unité)，它必须因 此参照(renvoie)从未同一于它、却差分化(différencient)

第三章 起源与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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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其他差异。系列里的每一已经是差异的项目必须置于与其他项目的变异关系中，且由此建构不具中心与收敛性的其他系列。必须在系列本身之中肯定发散性与去中心。每一事物、每一存在都应该观看它自身被吞没于差异中的同一性，每一个都只是诸差异中的一个差异。必须展示差异朝向差异化(différant)。[1]

差异哲学建构了一种彻底离散、碎裂与妖魔化的系列，其整体吊诡地由裂解与离散整体的元素所构成，换言之，每一加入系列的元素都企图再撕裂与离散这个系列。这是一个组成分子全部都以最大乱度分崩离析且本质地拒绝被整合的“去中心”、精神分裂与离散组合，因为所有组成元素都“朝向差异化”，且很怪异地因这个特性（或用德勒兹的语言来说，因这种威力）被放在一起构成系列。然而，只有在这个特殊条件下，德勒兹说“差异重复了”。换言之，差异被重复(或自我重复)的表现之一，就是差异“朝向差异化”，言下之意是说，如果差异没有“朝向差异化”，那么差异不仅未重复，而且被取消与消失。对德勒兹而言，不可能思考差异而不同时思考重复，反之亦然。由是，差异的对偶构成现在可以这么表现：差异必须朝向差异化，而也正因此差异以差异的方式重复。

差异既必须自我差异亦必须参照“从未同一于它的其他差异”，或者不如说，它愈自我差异化，其实就是愈差异于其他，也愈特异地参照“从未同一于它的其他差异”。这是一种极独特的思想运动方式，一方面是自身与自身的变异关系(自我差异)，另一方面又同时是与系列中其他项目的变异关系；而且很怪异地，差异同时朝自我与朝其他“参照”，在德勒兹的语言里似乎是同一件事，都证明了差异的重复。换言之，要不就是封闭于同一、均质与和谐的相同世界，大家都有共感，人人都须良知，对于这个是什么那个又是什么，每个人都可以如数家珍、条分缕析与分门别类，要不就是不断背叛、转化与逃逸的差异世界，差异在此自我差异也被其他差异“差分化”。而对德勒兹而言，后者才是致始哲学真正开始的源起。

分裂分析德勒兹

[1] DR, 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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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极而言，差异“参照从未同一于它的其他差异”意味什么？为了能辨识与认知某个东西，必须参照同一于它之物，认识或学习就是将不认识之物纳入与同化于既有知识系统中并构成体系，但是差异却必须参照“从未同一于它的其他差异”，这不仅是指差异所建立的外部关系，而且是其内部的构成条件，是不减损与不质变地以差异思考差异的前提。差异全面启动的动态取决于它有否成为(生成为)某种“参照从未同一于它的其他差异”的元素或“终极单元”。[1]差异因此处在一种怪异与不断失衡的临界线上，一方面必须投入参照自身之外(其他差异)的运动，另一方面这个绝对外部其实却又构成它自身，或至少是使其如其所是之物。差异思考迫出一种回返的折曲运动，似乎愈致力于参照外部的运动，就愈建构一种差异的内在核心。差异的引擎是一种意图往外部生成的离心运动，但这个离散、甩离的动态最终却构成差异的基底：差异在生成为外部之物的同时构成自身。或者也可以说，差异被定义在一种内外交换、错位的变异运动中。差异必须生成为参照它外部之物，但这个纯粹外部之物却也是自在差异。依循这个逻辑可以有一个重要的推论：差异所参照的不同一于它的其他差异一方面是绝对外部之物，但另一方面，它却又是与差异同样的差异，因此又是绝对内部之物。换言之，差异总是不仅自体差异化而且由外部差分化，但它并不以差异以外之物来自我界定，必须被参照的其他差异似乎成为差异本身的“折返点”，差异将不同一于它的其他差异折曲进自身之中，并因此自我差异化。某种程度上，这是单子构成宇宙、宇宙映射于单子的莱布尼兹式构成。在此，任何理论的运动都首先更加遽、恶化这个理论本身的迷宫或镜屋式论证。在德勒兹的这个引文中，被差异参照、“未同一于它”的“其他差异”是复数，这些复数的“其他差异”理所当然的也都必须参照“从未同一于它”的更多“(复数)其他差异”，如此直到无穷。差异所置身的这种自我参照，一方面是自我差异化，另一方面亦不断被其他差异差分化，这或许便是巴迪欧指出的德勒兹式“存在的喧嚣”[1]。

第三章 起源与重复

[1]德勒兹使用devenir作为动词，在引文中译为“成为”，但其实亦是“生成”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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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动态空间与时间的纯綷创造性运动

1. n次方思考

对德勒兹而言，哲学仅开始于一个极特异的条件：已经是重复的差异。这是从一开始便以n次方思考差异，差异即差异的永恒回归，因为被思考的不是任何单一的差异经验，而是差异的高级形式，亦即自我差异与被其他差异差分的差异。

分裂分析德勒兹

[1] 请参阅 A. Badiou, Deleuze. La clameur de l'Etre, Paris: Hachette, 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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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异必须参照的“(复数)其他差异”对于正被思考的差异具有一种独特的标识作用，被思考中的差异紧密地关联到“被参照的差异”。引文中译为参照的renvoyer，原意是再传送、送回之意，指“使某物归返某人”、“使某人或某物返回过去被送来或出发之地”、“使某人折返他先前所在之地”等，引申为参照、参考等意思。[1]换言之，思考差异，必须将差异回一掷(r-envoyer)差异被送来之地或它先前所在之地，即“(复数)其他差异”。由是，如果我们说差异总是必须朝向差异化，那么“参照(复数)其他差异”就是为了能“差分化差异”与“差异差异化”的可能线索。[2]

德勒兹哲学使得差异在一种独特的条件中被构思，其同时使得哲学诞生于“思考差异的差异思考”之重复中，差异在此不再是“再现相同概念的对象间之差异”[3]，因为这样的差异服膺于必须被再现的概念，完全无视于差异所置身的时空。相反地，对德勒兹而言，差异“如同对应大写观念的动态空间与时间的纯粹创造性运动之展开”。[4]这是为什么差异是“哲学的真正开始”，而且这个“纯粹创造性运动”具有无比的重要性，因为其涉及哲学的起源，指出了德勒兹先验经验论得以建构的基底，这是对于时间与空间特异性的差异研究，而且直指大写观念。至于“再现相同概念的对象间之差异”则忽视时间与空间的特异性，因为这种差异只是比较了同一个概念的不同再现，假设了某一“教条化思想影像”及其同一性。因此，如果有一门涉及哲学起源的“差异学”，那么它除了必然同时是一门“重复学”之外，“差异学”研究的首要对象并不是概念及其再现[1]，因为差异无概念亦不再现概念，它不是任何被再现事物的比较效果，而是动态时间与空间的创造性运动，这是德勒兹对于自在差异极重要的确认。

第三章 起源与重复

[1] 请参阅Le Nouveau Littré的解释：1° Envoyer de nouveau; Faire retourner quelqu'un au lieu d'où il était envoyé, d'où il était parti.

[2]“差分化差异”指différencier la différence，“差异差异化”则指la différence diffère。

[3] DR, 36.

[4]DR,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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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差异哲学在于“必须展示差异朝向差异化”[2]，那么这句命题现在不仅意味着差异不是单纯与静态地如其所是，或是以自己确立自己，而且是更激进的，必须涉及“动态空间与时间的创造”。换言之，如果差异意味着差异化的运动，那么这并不会只是意味空间中的某种独特动态，因为这样的运动再怎么标新立异仍然只是再现某一种空间概念(欧几里得空间或路径空间)的差异。对德勒兹而言，差异差异化的前提是必须创造（全新的）动态空间与时间，使得“无概念的纯粹运动”得以在此展开2]，甚至究极而言，差异就在于这个崭新时空及其创造性。

分裂分析德勒兹

[1]关于概念(concept)一词的构思及问题化，德勒兹哲学有极戏剧性的改变。在1968年出版的《差异与重复》中，德勒兹批评概念，认为其涉及同一性与教条化思想影像的再现，而只有观念(idée)的虚拟性才连结到先验场域。然而在1991年与加塔利一起出版的《何谓哲学？》中，概念则成为哲学所唯一创造之物，甚至写出著名的“哲学是系于创造概念的学科”(QP,10)。在二十余年间，概念由最被否定批判转变成最核心元素，这却不意味德勒兹思想存在着断裂或自我矛盾，相反地，概念一词在这两本著作中涉及迥异的问题性，且因此被赋予不同甚至相反的意义。如果以《何谓哲学？》的著名定义来说，吾人可以认为德勒兹曾创造了两个“概念的概念”，或两个关于概念的不同问题性，其中之一是否定的，发展于《差异与重复》，另一是肯定的，发展于《何谓哲学？》。类似的例子还有影像，在《差异与重复》与两卷电影研究(《运动-影像》与《时间-影像》)之间，影像随着问题性的不同有着完全相反的意义。

[2]“Il faut montrer la différence allant différant.", DR, 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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