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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不定冠词、非一般性、生成、无人称、前个体化、去主体、前反思的单一生命翻转为内在性平面的基质与“建构先验场域的元素”,这个决定性的翻转就是先验经验论与建构主义的构成运动。
在《我们共同的朋友》中,一个无赖的生命转化成德勒兹所一再提及的Homotantum(只是人),一种最原初阶段的人,直接面对生命的生成本身,这便是“完整的至福”。[2]这是在德勒兹最后思想中展示的单一生命最高威力,但其实毫无疑问地也早已毫无保留地纠缠其先前所有作品。仿佛“人们”就代表那片由复数单一生命的嘈杂声浪所构成的先验平面,不管“人们”死亡或“人们”活着,都不过是此平面上的事件流涌,特异性与生成,一切主体或客体状态都是其在特定时空中的实际化,而对单一生命的反实现化总是能一再将我们,或应该说“人们”,重新自这个时空中解放并掷回先验平面之中。在此,虚拟就是单一生命,内在性就是单一生命……,似乎再没有比此更简短的定义。
单一生命比较不是一个个体(individu),而是一个“分体”(Dividuel),是一群特异性的动态集合或一个“被表现体”(entitéexprimée)。德勒兹指出:“被表现者,亦即情感,是复杂的,因为它时而由它所聚合,时而由它在其中裂解的所有类型特异性所组合,这是何以它随着它所操作的聚合或它所承受的裂解不停地变动与改变性质。这就是分体,不可能增减而不改变性质之物。”[1]
附录
[1] Deleuze, Gilles, "L'immanence: Une vie”, Philosophie, 1995, 47, 6.
[2]“une béatitude complète”,“至福”在《内在性:单一生命……》这篇短文中出现三次。无疑地,这是德勒兹对生命的最后讴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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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异性存在于“世界时刻”且置身于“任意空间”(espacequelconque),这就是特异性的时空条件。任意空间不是可被确定的空间,但也不意味什么空间都是,“任意”这个词寓意先验场域的大写单一,一个被内在性生机所笼罩的场所。换言之,这是一个被特异性(作为单一生命)填满与遍历的空间,一个饱胀虚拟性且生成的场域。空间的不再是一个固着的疆域,而是由特异性不断解域化与再域化的永恒聚合与裂解过程,确切地说,空间由填满它的特异性所定义。
所有经验时空都是“世界时刻”与“任意空间”的肉身化与实际化,经验界认为是意外、无规则、吊诡或不可能的事物,在由特异性述说的先验场域中都是规则与可决的。确切地说,无人称与前个体化的诸特异性或诸事件仅在先验场域“相互表现”(s'entr'exprimer),德勒兹对先验场域的重要定义之一就是诸特异性或诸事件的可共容性(compatibilité)。
先验场域因而必然呈现两种运动:事件实现化为事物状态、物体或经验,与事物状态反实现化为事件与特异性。实现化作用展现了生成的力量,虚拟由此变得可见与可述,成为一抹微笑、一个蹙眉或一阵风;反实现化则将事物状态由经验提升为概念,赋予其虚拟性。前者代表的操作是差分作用(différenciation),后者则为微分作用(différentiation),微差分(différeniation)构成了德勒兹哲学最重要的虚拟现实性。一切的特异性都源自反实现作用:从“我”反实现为无人称的“人们”或“它”,从个体化生命反实现为单一、无人称、去主体的生命,从意识反实现为前反思的潜意识,从确定时空反实现为任意空间与世界时间……。内在性被置入(s'imposer),生命被再活化,先验场域拓扑翻转成一边是形上学平面另一边是物质平面。其至为接近一种原初混沌,饱含着虚拟性及其实际化的威力,从中所吹来的气息“才为我们带来灵视”。[1]这里存在着大写差异与大写重复,以及不停将二者置入游戏中的永恒回归及威力意志。
分裂分析德勒兹
[1] IM, 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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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反实现作用,德勒兹总结一切关于特异性、事件与事物状态或实际个体的关系,他写道:“个体必须自我掌握为事件,而且,对于实现化于他的事件,他也像是移植于他身上的另一个体般来掌握。因此,这事件,他无法不理解它、不意欲它、不再现它而不同时理解与意欲所有如同个体的其他事件,而不再现所有如同事件的其他个体。每一个体都如同是浓缩特异性的镜子,每一世界则都如同在镜中的距离。这就是反实现化的最终意义。”2]先验场域就是无数特异性的嗡嗡声浪,特异性的众声喧哗,透过游牧分配的偶然性发射于任意空间与世界时间之中。而在差异与重复的相互倍增下,每个已实现化个体都如同复数特异性的无穷浓缩,由是,特异性的散射虽是偶然的,但其“n次方”却是必然的,因为永恒回归贯穿每个个体与每个“我”,但却只有当“我”以一种反实现方式提升为先验场域中的大写单一(或“人们”)时才得以窥见其力量。换言之,对德勒兹而言,唯有透过反实现化才得以逼显特异性。
[1] QP, 192.
[2] LS, 208-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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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思想与事物的双重生成
特异性指向单一与匿名的生命,在世界时刻与任意空间所表现的先验场域中,每个单一也同时都是任意一个,疆域不断地被解域与再域化,置身于前个体化的高张场域(内在性平面)使得特异性既是显着的又是任意一个、既是稀少又是重复、既是偶然又是已决的。在特异性与任意一个之间并没有被特权化的质性差异,这便是特异性的吊诡。因为如果特异性必然来自偶然与游牧分配(威力意志),它与寻常性的差别并没有普遍的法则,差别仅在于偶然本身。特异性总是意味偶然的重复,出现在至少两异质系列的交会中并且致使系列离散或聚合,而系列上的其他点相对于此都是寻常点或普通点。然而根据这个原则,不正是从任意与随机一点上都可以是至少两异质系列的交会吗?寻找特异性正是寻找使其成为特异性的诸异质系列交会。每个点因而都深陷于无穷的可能或虚拟网络中,任意一点都至少以两异质系列的交会相对于其他寻常点,但后者却同时又可以作为其他异质系列的特异点而存在。诸系列在一个巨大无比的多样布置中不断分叉、交合、歧出、合并……,虚拟性则形构于这种无穷生成与生机之中。
任意一个意味偶然分配,这也是满含生机的游牧分配,特异性内在于此分配之中,德勒兹对特异性的思考导向特异性与任意一个的相互可置换性。特异性来自任意一个(游牧分配),一切先天观念的限定都将毁损这个仅由偶然决定的威力。我们可以由此来理解电影何以会成为德勒兹哲学的必然对象,《运动一影像》如是定义电影:“电影是借由将运动连结到任意时刻以再生产运动的系统1]。”电影的重要性非关胶卷、非关动态影像,也非关投影系统,而是它涉及了连结“任意时刻”的特异性机器。如果回到电影史前史,我们或许比较容易了解这个特异性与任意一个的吊诡转换。迈布里奇(Eadweard J. Muybridge)与马雷(Étienne-Jules Marey)的瞬间摄影术(photographies instantanées)以等距方式拍取奔马的连续瞬间,每一个被摄入的任意时刻同时必然转换成特异时刻,成为目击奔马运动中一蹄、两蹄或三蹄着地的关键时间。然而,“显著或特异的瞬间仍是其他瞬间中的任意一个。”[2]奔马的瞬间影像是游牧分配的结果。再次地,特异性并不连结到固定的本质或形式,而是涉及它所离散或聚合的异质系列,在奔马的例子中,至少两种系列被置入游戏:回转式摄影盘(plaque photographique circulaire)与奔马的连续运动。每个任意时刻影像都是这两道系列的聚合,而每次的聚合点都既是任意一个又是特异的。影像正产生于这种内在于运动、且不断发射出来的复数特异性上。“然而此特异性(质性跳出)生产是由寻常点(量性过程)的积聚所造成,因此特异由任意一个中抽出,本身只是非寻常或非规律的任意一个。”[3]如果特异性跳脱于寻常性,不在于倍增了寻常性的量,而在于寻常性被置入生成之中,任意一个与特异性(或,寻常点与显着点)的不可能转换才成为可能。特异性是在任意时刻中运动的一点,这似乎便是德勒兹由电影影像中获得的重要启发。特异性的生产因而也意味着极端的动态论(mobilisme),影像正是在特异性的系列攫取中成为可能。此一结论无疑地同时适用于电影与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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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
[1] IM, 15.
[2]IM, 15.
[3] IM,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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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德勒兹而言,电影具体化了特异性的运作,并进一步激起众多概念:影像、运动、知觉、情感、时间、思想……,以至最后,已不是电影促成如此多崭新概念的产生,而是反之,这些概念共同造就电影(faitdu cinéma),而特异性(任意时刻)则是其基本材料。对德勒兹而言,《时间一影像》出版后,哲学等同于一种电影,其既非关电影哲学亦非哲学电影,而是二者共存如同一种平行论(parallélisme):特异性、影像、运动、时间、思想………都不外在于二者,且正是二者赖以自我建构的组成物。我们因此可以更加理解《时间一影像》的结论:“哲学理论本身与其对象一样是一种实践,它并不比其对象更抽象。这是一种概念的实践,且必须根据它所涉入(interfère)的其他实践来判断它。”[1]哲学实践概念的创造,而电影却实践影像的创造,对德勒兹而言,二者同样都是透过特异性才得以进行其实践,透过两本电影研究,德勒兹使哲学实践涉入于影像与思想所构成的无穷创造性关系中。德勒兹明白指出,只有在这种众多实践的互涉(interférence)中,“事物(存在、影像、概念、所有类型的事件)生成。”[2]透过哲学概念的建构,电影就像观看特异性之眼,一只“第四人称单数之眼”,由此看出,一切都是特异的,且一切特异性都已内在于运动之中,寻常性与特异性并不是先天的,而是产生于多样性的操作之中。
分裂分析德勒兹
[1] IT, 365.
[2] IT, 3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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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特异性可以有两种不同视域:其中之一是德勒兹在《意义的逻辑》指出的,特异性来自五种决定作用(复数异质系列、自我统一过程、拓扑学表面、意义场所与问题性1]),因而总是稀少的,且区别于由它所决定的寻常性;另一则指出特异性可以是任意一个,条件是透过一只观看生成的“第四人称单数之眼”,其因而是重复的,来自风格主义式的操弄。前者似乎是一种古典的特异性,后者则可称为巴洛克式的。[2]
事实上,如果特异性不是先天的,不连结到任何使其特异的主体或形式,那么特异性与寻常性的本质分辨便远不如思考如何自我特异化来得重要。换言之,重点在于作为动词的特异化(而非作为实体名词的特异性)的机制是什么?如果德勒兹哲学最终来自产生特异性的五原则,而且使得一切都成为特异的,或者使得一切特异性都同时也是任意一个,那么产生特异性的异质系列对于思想就有着无比的重要性,因为特异性不是独立的,而是处于产生与毁灭的过程之中,与异质系列的动态关系使得它朝向线性而非定点的性质发展。确切地说,特异化即差异化,正是处于差异化作用之中才使得所被选取的任意时刻必然也是特异时刻。只要能促使差异,特异性就无所不在。“特异性游戏”无疑是双面的:一面是决定诸异质系列的微分关系,另一面反映异质系列的持续差异化。前者是透过反实现化朝向虚拟平面的功能,换言之,对应着思想本身,后者则是经由实现化所展现的运动,对应于事物本身。每个特异性因而都同时是微差分作用,也都必然连结了两个异质平面:思想与事物。特异性深深地嵌入于思想与事物的双重生成之中,特异化作用或差异化作用成为我们进一步理解德勒兹哲学的关键。
附录
[1] 这五种决定作用请参考LS,125-132。
[2]“一切皆是规律的!且一切皆是特异的!只是,在被给予尺度中,我们分辨特异与寻常或规律,借由某一群与另一群的关系。”(PL,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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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生命于是就都如同是特异性的喧哗,交织着无数异质系列,生成的力量贯穿其间,一切都可以是特异的,然而,“促使前个体化及无人称的特异性说话,简言之,生产意义,这是今日首要之务”1。这便是作为德勒兹哲学最核心的特异性思考。
2.虚拟的逻辑与影像的意义2]
影像作为一个问题,恐怕与哲学一样古老。柏拉图对影像的极度贬抑,仿佛深恐禁锢其中的幽闭恐惧症患者;稍后,伊比鸠鲁派树立拟像理论,以一种令现代人膛目结舌的方式大胆逆转了影像的负面地位,感觉来自物体表面所喷发的拟像,确保了感官与物体的接触,感性材料因此具有了真确性;笛卡尔则在影像中植入经院学派的心物两元纠葛,并将其划归外在的形体物(chosecorporelle);莱布尼兹亦重新思索影像与观念的动态链结,将事物的清楚影像视为思考的必要条件;康德哲学中图示(schema)作为一般性影像说明了先验想象力的运作,因为有先验图示作为先天根据,才产生了经验影像,建构了感性与知性的关联。从希腊时代、古典时代到现代,影像概念在思想史中交织出无数谱系,勾勒了繁多变奏,哲学家一再提出符应他们时代的影像概念,也各自在概念中灌注了该时代最原创、激进与叛逆的想法。影像之为问题,正在于每个时代的“知识型”(épistémè)都必须重新去面对、开发与解决(无疑地可以有一门关于影像的考古学)。当代的影像问题已因摄影与电影的发明、古典再现理论的崩溃、电脑科技的崛起……变得复杂无比,究竟什么是属于我们时代的影像概念?如果影像的本质已根本改变,该怎么思考影像的现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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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LS, 91.
[2]本章初稿曾发表于《当代》,1999/11,147期,38-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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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德勒兹而言,影像问题联结着一个核心概念:虚拟性,哲学思考奠基在与“实际现实”不可分离却严格区分的虚拟性上,影像与虚拟,或虚拟影像,是理解德勒兹思想的重要途径。
一、影像的柏拉图主义
德勒兹哲学的一个坚定原则是:影像有其自身的威力。这句话有两个意思,首先,是反柏拉图主义的。西方思想传统奠基在对“模仿”的深刻演绎与探索上,正如福柯所言,这一枝繁叶茂、巨细靡遗的庞大思想整体在文艺复兴时期达到顶峰,以各种形式渗透到所有领域之中(文学、艺术、生物学、语言学、经济学……)。模仿就是范型的再现,而影像正是最主要的模仿物。影像因而从不是独立的,永远再现着某一稳定、真实与统整的范型,因此如何舍影像就范型成为柏拉图哲学中举足轻重、攸关全局的论点。相对于这种影像的观念论,德勒兹提出了影像的经验论,影像不再是范型或观念“的”影像,不再是任何事物的附属或再现,单纯的只是影像自身,不需任何外加的定位、索引或参照。影像必须摆脱再现体制才得以拥有最大的力量,这是一个全新的概念,在《运动一影像》中,德勒兹仿如发表一篇宣言似的写下了:“影像实际上必须改变威力,必须进抵一种更高的威力。”1]影像这个概念必须摒弃再现思维的诱惑,其威力不在于再现能力之优劣,而是致使运动成为可见的潜能。
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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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德勒兹哲学中有两股思想运动一前一后回绕着影像概念:首先,是对范型一摹本这个柏拉图式思维的批判,其次也是更重要的,是建构一套全新的影像论。
如果影像总是被再现观念覆盖并以摹本形式存在,所有同一化的企图都奠基于范型与其摹本间的往复运动,在此,一切问题都可以归为几个主要类型:这是真的吗(相较于大写真理)?这是类似的吗(描摹于大写范型)?这是同一事物吗(同一于大写单一)?真理、同一性、范型、观念、善……皆属于同一操作,也由此操作使再现体制成为可能。德勒兹将这一整套思维称为“教条影像”。教条影像统整并监控着思想,保证其真理,奠立其同一性,并展现于古典思维的所有形式之中,德勒兹指出:
哲学的公设并不是哲学家提出且要求同意的命题,相反的,是保持隐密而且以前哲学模式被理解的命题主题。就这个意义而言,哲学的概念性思想隐密地预设一幅前哲学与天然的大写思想影像,借自纯粹的共感元素。根据此影像,思想与真实有亲缘性,形式地掌握真实且物质地欲求真实。而正是在这幅影像上,人人都知道且被认为知道思考意味什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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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IM,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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