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裂分析德勒兹 先验经验论与建构主义

第一章 时间

一、问题的零度：时间

1. 概念的创造

做哲学就必须创造概念，然而概念并不只是字词的定义或说明，不是勇气是什么或道德有几种阶层的“答案”。概念仅在属于它的独特思想强度中鲜明活着，以它牵动的力量与激起的运动来标识，每个概念都是铭刻思想力量与运动的“差异型态学”，它们构成概念的“问题场域”1]，聚拢与缠崇着异质力量的复式操作。相对于此，定义与说明只是衍生的次要之物。崭新的概念来自崭新的问题，由与众不同的思想力量所维系，而问题则因它的内部张力与动态而活着并饱含启发。这是为什么由哲学制造“活问题”永远比去提供“死解答”更重要。

[1]“所有概念都指向某个问题，概念没有问题就不具意义，而且它仅能逐渐由问题的解决而被释出或理解。”(QP,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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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理解哲学家所创造的概念其实并不那么困难，因为概念是可以分析的，笛卡尔的“我思”(cogito)由怀疑、思考与存在三个组成物构成，铺展了“作为第一概念的绝对纯粹主体确定性”[1]。组成物之间的巧妙对峙形构了问题的张力，概念舒展其中而且仅以这个方式被理解。哲学的困难不在于概念，因为即使概念很复杂仍然是有限组成物之间的张力问题，真正的困难是概念的创造，因为这是从无生有、从旧变新、从相同转差异的决绝行动，创造总是指向“之前”与“之后”的断裂，这不是假设事物连续性的分析方法所能说明，也不由任何因果推论所能获得。因为绝对的创造导致绝对的不连续性，概念的创造等同于一场事件，但这并不关乎概念的大小或影响，而在于创造必然提升到事件的等级，创造意味着“有事件!”。每一个概念都是可以分析的，但概念的创造却是不可思考的：“所有人都很知道有一个想法(idée)意味什么，这是稀罕至极的事件，某种庆典，非比寻常。”[2]哲学的概念总是以事件的姿态出现，做哲学必须有等同于事件的概念创造，必须揭起事件等级的创造。

德勒兹在这个意义下创造了许多概念，每一个概念都离不开撑持它的问题，亦即都由特异的思想张力与运动所决定。因此别问“什么是生成(的定义)？”，因为概念的定义是次要的，重点在于，与生成共存的问题场域召唤何种力量与激起何种运动，换言之，创造何种问题张力?对德勒兹而言，哲学毫无疑问地是问题导向的思想运动，而在他的所有问题(因此也是所有概念)中有一个问题是决定性的，它或许是一切问题的最初形式与问题的零度：时间的问题。对德勒兹而言，创造性离不开使其可能的独特时间构思，一切概念与问题都在“时间的问题”与“问题的时间”中产生。如果哲学在于创造概念，那么时间则是“致使创造的场域”。作为问题的“胚胎学”，德勒兹的哲学展现出一种对于时间问题的高度专注，《差异与重复》、《意义的逻辑》、《时间一影像》的核心论域正是时间，但这并不只是说德勒兹提出了属于他的独特时间概念，虽然这几本书中提出的艾甬时间[1]、三种时间综合、晶体一影像……等概念毫无疑问地在德勒兹的作品中闪闪发光，但时间问题的重要并不止于此；这也不只是反映了德勒兹自己单纯的理论兴趣，某种“时间简史”的研究趣味，因为对德勒兹而言，思考时间不只是思考哲学的基本问题，而且更激进地，时间正是使得思考成为可能的条件，是差异得以源源生成的基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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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何谓哲学?》中提出了12个个案来分析概念的构成，笛卡尔的我思就是个案1,可参考QP,29-31。

[2] RF, 2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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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谈论电影时，德勒兹说，“一件作品总是崭新时空的创造。一件作品被认为能涌现攫住我们的问题与提问，而非给予答案。”[2]如果这句话不只对于电影作品有效，而且对于哲学作品亦有效，那么什么是德勒兹作品中能够“攫住我们”的崭新时空创造？换言之，是什么力量与强度的运作构成了这个创造性时空中“攫住我们”的问题?更“发生学”地问，使得这个创造性时空总是能涌现的时间是什么?怎么思考这个总是能促成崭新时间的时间？

第一章 时间

[1]我们将aiôn音译为“艾甬”或“艾甬时间”，稍后出现的chronos则译为“历时”或“历时时间”。

[2] RF, 2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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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问题的铺展构成了《差异与重复》中最重要的部位，我们必须试着深入考究这个创造性条件，一切问题场域的零度：时间性的构成与综合。

2.时间的三个问题场域

德勒兹有三个谈论时间的主要文本，意思是，他以三种完全不同的问题性来重构时间概念，因此时间至少有三种意义，三种问题场域：首先是在1968年的《差异与重复》，在重复的问题中发展时间的三种综合，这是本格的哲学思考，休谟、柏格森、康德与胡塞尔的时间问题在此被深入发展；第二次是在1969年的《意义的逻辑》，谈时间的两种不同观看方式：历时时间(chronos)是连续的现在，艾甬时间则涉及生成与事件。这本书的主要参照对象是谈“非形体”(incorporel)的斯多葛哲学1，但在哲学之外，由各种吊诡语言元素构成的《爱丽丝梦游仙境》与精神分析理论亦是论述重点；时间的第三个问题发展在1985年的《时间一影像》，战后的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电影成为将影像重新问题化的个案，透过感觉一动力连结(liensensori-moteur)的脱轨，影像直接呈显时间，甚至影像就是时间，而且就是思想。德勒兹在这本书中绕经60年代的电影影像建构了一门独特的哲学思考方法(在某种意义上这意味着，电影直到安东尼奥尼、费里尼或戈达尔才发展出真正撼动与激起哲学思想的作品!)，这对于处在影像时代的我们尤其重要。德勒兹这三个思考时间的主要文本分别以哲学、文学与电影作为思想的激发点，我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如何思考时间问题，而且重新将时间问题化的过程不只是为了思考时间，还展现了思想本身的魅力。在德勒兹哲学中，思想与独特的时间性紧密连结在一起，时间是使差异、生成与事件成为可能的条件，换言之，如果没有被重新问题化的时间，如果不构思一种新的时间概念，那么就不可能思考差异、生成与事件。透过由重复（永恒回归）所说明的时间，自在差异因此可以被思考；透过生成与逃离现在的时间，事件因此可以被思考；而透过感觉一动力连结的脱轨，创造性因此可以被思考……反过来说，如果不是置身这些重新问题化的时间性中，谈差异、生成、事件是没有意义的，而且也将导致概念的无法理解，因为在经验的时间中思考观念，在现在的时间性中思考生成，在连续的感觉一动力连结中思考时间一影像……只是概念的混淆。德勒兹说：“如果考量思想史，会看到时间总是将真理的想法置入危机之中。不是真理随着时代变异。这不是经验的简单内容，这是时间的形式或不如说时间的纯粹力量使得真理陷入危机。”1]“时间的纯粹力量”激起思想的运动，因为正是在时间的空洞形式中，无法预知与创新的事物一再使既有真理动摇，不再理所当然。对德勒兹而言，寻觅并问题化“时间的纯粹力量”铺展了哲学的基本运动。简言之，有事件，是因为有着使事件涌现的时间，有生成，因为有使生成成为可能的时间，有差异，是因为时间正是差异的差异者…反过来说，如果有作品，那是因为有使这个作品成为可能的独特时间性，分析作品时绝对不能不分析使作品成为可能的时间性。这是何以对创造性的分析首先就是一种时间分析，这不仅对于创作作品有效，而且对于概念也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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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斯多葛的“非形体”包括四种：表现、空无、场所与时间。可参考德勒兹在《意 义的逻辑》中引用的哲学史家Bréhier,Emile(1962), La théorie des incorporels dans l'ancien stoïcisme, Paris: Vr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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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时间

[1] IT, 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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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勒兹的三个时间问题就像是思想多样性的示范，因为思考永远意味着对思考物的再创造，以全新的问题场域(因此也是全新的思想运动与张力）重构被思考物的意义，增生出不同的观看切面。德勒兹的时间三问：时间的综合、艾甬时间与时间一影像，就像是“创造概念”的三个例子，在他自己的作品中掀起三道思想的巨浪，不只是一次而是重复三次的创造示范。

二、现在、过去与未来：时间的三种综合

1.在差异与重复中的鲜活现在

时间的特质在于每一瞬间皆差异、皆产生差异且皆致使差异，时间正是这些断裂、不连续与彼此不相干的瞬间之综和(synthèse)。但综合并不是加总，时间不是所有时刻的总合，因为算术将时间均质化且化约为数量，抹除每一刻的差异以便相加(2分钟+3分钟=5分钟)，然而时间中的每一瞬间都自成一个单体(heccéité)，这是涉及质的问题。在王家卫的《阿飞正传》(1990)中，旭仔对苏丽珍说：“一九六年四月十六号下午三点之前的一分钟你和我在一起，因为你我会记住这一分钟。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一分钟的朋友。”对苏丽珍而言，这一分钟与前一分钟绝不加总为两分钟的时间，因为时间对她而言正是每一刻的差异，有“下午三点之前的一分钟”的差异，于是有一切戏剧性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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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是所有瞬间的加总，因为瞬间并不是同质的，无法相加；时间亦不是瞬间的前后接续，因为时间并不真的连续，每一瞬间皆不同且断裂于另一瞬间，在时间中重复的是差异，差异不断地再被新的差异所取代，时间是差异以差异连结差异的过程。每个瞬间的产生都揭启一个新的开始，因为每一瞬间皆差异于另一瞬间，也使得瞬间与瞬间的连续性成为不可能，“它仅标识着总是流产的诞生点”[1]。不断诞生却流产，这个由矛盾修辞所构思的时间不是客观与可分析的时间，也不是由天体运动所定义的古典物理时间或钟表时间，时间仅是不同瞬间的重复，但重复既非加总亦不是连续，而是精神凝视重复物时所作的综合。[2]德勒兹沿续休谟的著名命题指出，“重复毫不改变重复之物，而是在凝视重复的精神中改变了某些东西。”凝视依序出现的A,A,A……使精神因想象或习惯“A重复”而差异于凝视之前，但A并没有因此改变任何特性，改变的只是想象“A重复”的精神，精神因综合出重复的想法而产生差异，重复与差异成为一组共生的概念。

对AB,AB,AB………的凝视最终使得A出现时我便等待B，或者对于A,A,A………我会期待下一个A。凝视重复物产生了精神的改变，但重复不“内在”于重复物，不是重复物的属性，既不在A不在B也不在AB中，而在凝视(contemplation)、凝缩(contraction)或综合(synthèse)重复物的精神，而且“重复的吊诡不就是仅能由重复将差异或改变引入于凝视它的精神来诉说吗?”[1]AB并不因一起出现两次而有不同的属性，A第三次出现时并不必然跟随着B，因为这个关系不内建在A或B之中，而只在于认为AB重复的精神，而且精神因此差异于凝视之前。

第一章 时间

[1] DR, 97.

[2]德勒兹在《差异与重复》中提及休谟的重要概念“心灵”(mind)时、都使用法文的“精神”(esprit)，偶而亦用“灵魂”(âme)，这在中文书写时会面临英法两种传统的译名差异，本书基于法文脉络的考量，统一译为“精神”，而不用中译英国经验论时所采用的“心灵”。此外，contemplation在《人性论》（商务印书馆）的中译是思考或思维，亦有译为观照沉思等，为了能与法文的penser（思考）或pensée（思想)区别，本书权宜地译为“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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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现两次的事物在凝视它的精神中“凝缩”与“综合”成重复，重复是精神综合的结果而非物的属性，如果被凝视的是瞬间(A,A,A…….),这些瞬间将被综合成如同“鲜活现在”(présentvécu)的“瞬间的重复”[2]。时间就是由精神所综合的“瞬间的重复”，而且因综合而产生的精神差异构成了自我(moi)。[3]

时间的问题由客观的运动度量成为主观的精神条件，这是现代哲学自康德以降的基本命题，但德勒兹并未假设一个先验主体，相反地，既没有不变的主体，也没有预先存在的自我，只有因综合了“瞬间的重复”而差异化的精神，而且这个精神必然也是“总是流产的诞生”，因为每一瞬间都产生新的综合，主体在差异与重复的双生概念中不断瓦解与重构。“自我”只是凝缩为重复的动态差异，没有预先存在且由共感所假设的“大写我”(J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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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DR, 96.

[2]“瞬间的接续不会造成时间，而且它还摧毁时间；它仅标识着总是流产的诞生点。时间只在承载原初综合的瞬间重复上被建构，这个综合将独立的接连瞬间凝缩在另一之中，借此建构了经验现在，鲜活的现在，而且时间就是在这个现在中展开。(………）这个综合，由各方面看来，必须命名为：被动综合。它是建构的，但并不因此就是主动。它并不是由精神所做，而是在凝视的精神中产生，在一切记忆与一切反思之前。时间是主体的，但这是被动主体的主体性。”(DR,97)

[3]德勒兹用第一人称单数受格moi来指被动综合的我，本书译为“自我”，在语义易混淆的段落会特别加上引号以示区分。在《差异与重复》中常表现为“瓦解的自我”(moidissous)。第一人称单数主格je则指主动综合的我，本书译为“我”，德勒兹常用“破裂的我”(jefëlé)来表现。不管是“瓦解的自我”或“破裂的我”都与时间的构成有关。但为了避免行文的纠结，在不影响概念准确之会权宜地将je与moi皆统称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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