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裂分析德勒兹 先验经验论与建构主义

参考书目

279

德勒兹词语中译补注

德勒兹的法文并不容易翻译，有些概念该怎么以汉语表现更是难以定夺。这里列出本书采用的译法，试着说明理由，

字首大写

法语书写常以字首大写强调词汇的抽象或概念意义以区别于一般用法，这是在文字形式(而非内容)上的区别，汉语因为没有大小写而不易显示这种特殊用法，为免简损原作者的语意，本书以缩小的“大写”置于字首大写的词汇之前，表示有文字形式上的大写强调。此外，对于思想、存在、事件、意义……等抽象词汇，德勒兹亦不乏字首大写之例(QP,196;PL,90)，大写思想(Pensée)与小写思想(pensée)的差异的确不易掌握，但这二者的区别对德勒兹而言绝非单纯的语言游戏，因为关于“单义性”(univocité)或回荡于所有思想中的唯一“大写内在性平面”(Plan d’immanence,MP

280

320;QP,51)一直是理解其哲学的关键，大写思想所指向的正是这种既是存在亦是思想的单义性，其与小写思想的一般性意义绝不相同。字首大写或小写的意涵涉及德勒兹哲学中关于差异与重复最深遂的辩证，需要在中译过程中采取更谨慎与清楚的区别，而且关于大写与小写、重复与差异间的哲学赌注也是本书所深究的问题。当然，在词汇前加注大写之法乃权宜之计，期望未来能有更佳解决方式。此外，德勒兹也曾以小型大写字(petitemajuscule）强调某一词汇或句子(如image=MOUVEMENT,IM,86)，这似乎较是为了显示其关键性，在此情形下，我们以楷体字表示。

bon sens:良知

良知与共感组成意见，这是德勒兹对同一性思想的主要批判，可参考本章关于“共感”的词条。

笛卡尔在《谈谈方法》开宗明义第一句话便是：“良知，是人间分配得最均匀的东西。”川]在良知这个判准下，凡事皆允执厥中，所有的极端都被否定，一切差异从表面抹平，公平成为最重要及最抽象的原则，平庸则是最高的美德，因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这是属于中产阶级的意识形态，一种将感情混入思考，并以之为最重要原则的过程。在良知的旗帜下，我们共同分享所有的资源，也共同面对无可避免的死亡，因此每个个体都是平等且无

德勒兹词语中译补注

[1]译文引自《谈谈方法》，王太庆译，商务印书馆，2001，41。

281

差异的。

德勒兹将共感视为一种“自我的再分配”(redistribution dumoi)，而良知则是“纯粹大写自我”(Moipur)，关于这二者与“我”的关系可参考《差异与重复》，特别是页175与289之后；而在《意义的逻辑》中，共感与良知共构了“意见体系”(doxa)，对立于能给予意义的吊诡。对共感与良知的批判是《意义的逻辑》的主要问题性之一，可参考第12系列“吊诡”，特别是页93—94。

cliché：陈套

cliché原指印刷业的印板或摄影底片，但也转义指任何表现平面上(绘画、摄影、电影、文学、戏剧……)了无新意的陈腔滥调。然而，“陈腔滥调”在中文指涉的是语言层面之物，并不能适切表现法文所具有的影像意义。即使是对其他西方语言而言，cliché无疑也是极难翻译的词汇，英文大抵保留原字不译，本书以“陈套”翻译这个词。陈套这个词作为一种被否定的影像概念大量出现在《感觉的逻辑》、《运动一影像》与《时间一影像》三本著作之中，与德勒兹所批判的“再现体制”有密切关系。就某种程度而言，陈套似乎具体化了德勒兹早期在《尼采与哲学》或《差异与重复》中所一再举发的思想教条影像。

分裂分析德勒兹

282

$$
\mathsf d i f f e r e n \frac { t } { c } i a t i o n : \partial \frac { \partial \boldsymbol { \mu } } { \partial t } \mathbb { \frac { \partial \boldsymbol { \mu } } { \partial \boldsymbol { \mu } } } \mathcal { S } \mathcal { N } \mathcal { F } \mathbb { E }
$$

差异是当代法国哲学重要无比的概念之一，除了德勒兹之外，亦有德里达的différance(衍异)，利奥塔的différend（争论)，福柯的hétérotopologie(异质拓扑学)或朗西埃的Mésentente(歧义)等，各自以极原创的构思提供差异思考的激进可能性。德勒兹在1968年出版的重要著作《差异与重复》中，差异坚定地被建构成抗衡哲学史上由柏拉图所代表的同一性思想，德勒兹以差异及意味差异的诸多概念如拟像、特异性、个体化、虚拟性强势地批判寓意同一性的相同(même)、类似(semblable)、类比(analogie)、再现与一般性。

德勒兹常以差异的三种动词différer、différencier与différentier 构想不同的问题性，这三个问题的精细分辨，特别是后两者所共 构的重要概念“微差分作用”(différeniation)，关键地说明虚拟 的实际化与反实际化。为免中文有概念上的混淆，这三个动词 及其衍生的动名词、名词分别中译为差异化(différer)、差分化 (différencier)与微分化(différentier)。

先验经验论由实现化与反实现化这两种运动所构成：虚拟的潜能实现化为各种事物状态，属于经验场域，而由事物状态反实现化为事件与特异性，属于先验场域。实现化作用展现了生成的力量，反实现化则将事物状态由经验提升为概念，一切特异性都源自反实现作用：从“我”反实现为无人称的“人们”或“它”，从个体化生命反实现为单一、无人称、去主体的生命。前者代表的操作是差分作用(différenciation)，后者则为微分作用(différentiation)，这二者在《差异与重复》中合成一个复杂的新词：différeniation，或加上个体化作用（individuation）成为indi-différeniation，甚至再加上戏剧化作用(dramatisation)成为“个体戏剧微差分作用”：indi-drama-différeniation。[1]这个复杂无比的词构成了德勒兹哲学最重要的虚拟现实性，几乎就总结了德勒兹以虚拟性来说明的先验经验论。

德勒兹词语中译补注

283

milieu：中域

milieu的法文原义为中间、中心、中项、环境、介质，这是德勒兹与加塔利相当重要的概念，粗略地说，milieu常被用来指称生成的状态，一种非此非彼、似狼以狗、“介于二”的暖昧状态。本文延续域外、域内的中译法，暂时译为“中域”。

mole：摩尔

mole来自拉丁文moles，原意是“一堆”、“一团”，但亦是数量的国际单位，主要用来描述分子或原子的基本单元数，1摩尔(或译“克分子量”)是12克的碳所含原子个数，约为 $6 . 0 2 \times 1 0 ^ { 2 3 }$ 这个固定的数目亦称为“亚佛加厥常数”(Avogadro'snumber)，常用来指称等量的基本微粒个数。德勒兹与加塔利则用这个词来指称宏观与实体形式的思考，相对于微观、生成与分子式(moléculaire)思考。可参阅本书第二章第一节“脱轨、横贯、逃逸、穿孔、越界、折曲、生成、游牧”中的讨论。

分裂分析德勒兹

[1]可参考DR,269-276,314-317,“差分化作用”亦可参考Deleuze,Gilles(1956).“La conception de la différence chez Bergson" in Les Etudes bergsoniennes, vol. IV, 93.

284

nième puissance : N 次方

德勒兹在许多地方提到“n次方”(nième puissance)概念，其主要关联到尼采式的永恒回归，比如“正是在此义上永恒回归就是威力意志的工具与表现：它使得每一事物提升到其高级形式，换言之其n 次方。”(“Conclusions - sur la volonté de puissance et 1' éternelretour”,ID,174)；“n次方不经由2,3,4,它立即显现以建构最高级：它显现事物自身。”(DR,93)。值得注意的是，法文字puissance除了有数学的“次方”或“幂”之义，常用的意义则是威力、权力或权势，在法文语境里与尼采的威力意志(volonté de puissance)使用了同一个词，这似乎也是德勒兹常以n次方(第n次威力)说明威力意志的理由之一；德文的 Wille zur Macht 与n-te Potenz则无此语言面向上的联结。

德勒兹词语中译补注

285

pli：折曲

pli这个法文以前翻译成“皱褶”或“折子”，但似乎不易与其动词plier与由此发展出的许多字词变化产生中文的关联，本书译为“折曲”。折曲是各式各样材质弯曲、变形、扭动、不再是直线或平面的状态。布料的折曲是衣折，皮肤的折曲则是皱纹。每一件家具上也都有折曲，弯曲的铁管、木料或塑胶。如果尺度再放大一点，地壳的折曲形成各种高高低低的山脉海洋。一个折曲指的是非直线的状态，宇宙里充满这种状态，它是一种形状：直角、锐角、钝角或曲线……，但通常这种状态也都意味着曾经有力量作用于此，让原本平直的表面产生不平与弯曲，因此折曲也意味力量的作用或力量作用所留下的痕迹。衣服的折曲是曾经被力量压挤所留下的痕迹，海浪(海水的表面折曲）是风或潮汐力量的表现，椅子钢管的弯曲是机械力量作用的痕迹………不管什么折曲，都首先意味曾经有力量经过、作用其上，导致方向或形状的改变，由平直变成弯曲，或由向东移动转为向南移动……

一个折曲也会将空间或平面划分成两个不同的区域，比如抛物线这种折曲划出了内外的区别，抛物线圈出来的是内，另一边则是外，因此折曲除了是力量与形状的研究之外，也可能是内外的分析，而每个抛物线“内部”都会有一个焦点，一个特异点，它是所有抛物线切线的垂直线交会的点，这个焦点决定了抛物线的动态与它的曲度。折曲指的是一折、一弯或一弧，是最简单的形状、力量或运动方向的改变；但“皱褶”(plissement)是许多折曲的聚合，像是揉皱的衬衫，或铁板屋顶的波浪板；“去折曲”(déplier)意味把折曲摊平，打开或延展一个原本是蜷缩的事物，这个词因此也有解释或分析的意思；“再折曲”(replier)是在一个折曲上再折曲一次，通常与“去折曲”作为对“既有折曲”的操作。

分裂分析德勒兹

286

sens commun:共感

德勒兹认为同一性思想由共感与良知构成，在《差异与重复》与《意义的逻辑》中对这两个概念展开严厉批判。法文的共感主要译自康德的 gemeinstenVerstande与Gemeinsinnes，分别出现在《纯粹理性批判》与《判断力批判》，这两个词的意思其实并不相同，只是在法文里都译为senscommun。在《纯粹理性批判》最后，康德写道：“最高的哲学在人类本性的根本目的方面，除了自然也赋予最平常的知性(gemeinstenVerstande)的那种指导以外，也不能再造就更多的东西。”[1]这里的 gemeinsten Verstande只是泛称，指一般的知性，并不是哲学意义下的概念。然而，Gemeinsinnes则涉及古希腊以来对感性能力的思考，是希腊文 aisthesis koine与拉丁文sensus communis的德文翻译，康德在《判断力批判》中有许多讨论，比如第20节“一个鉴赏判断所预先确定的必然性就是共感的理念”[1]。德勒兹认为“康德的事业多样化了共感”[2]。

德勒兹词语中译补注

[1]李秋零将gemeinstenVerstande译为“平常的知性”，邓晓芒则译为“普通的知性”，分别在《纯粹理性批判》，李秋零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4，页530与邓晓芒译，人民出版社，2004，页628。我们引用的是李秋零的版本。在英译本中则有译“themost commonunderstanding”(Paul Guyer and Allen W. Wood trans., Cambrideg University Press, 1998, 690) 或"the meanest understanding" (Friedrich Max Müller trans.,The Online Library of Liberty, 385).德勒兹曾引用这句话，请参考DR,179n。

287

基于语源及语义的复杂性，我们将senscommun权宜地译为“共感”，这也是日常用语中的“常识”。在日常生活中，当我们说“大家都知道…….”时，其实预设了一种共通且普同的认知存在于每个人心中，因为“大家都知道”，所以这是牢不可破且毫无疑问的真理，“大家”便是这个真理的保证，如果有人敢质疑这个“大家都知道”，他便是脑筋有问题，是错的。反过来说，一件事情如果只有你知道，只有你这么想，那你一定离真理很远。共感便是这个“大家都知道”，即使我们在讲出共感时不说出这个词。基本上，共感一方面假设这个世界上存在一个，而且只有一个“大写我”，所有的感知都由这个大写我的感官出发；另一方面共感则设定了稳定静止且唯一的客体世界，我们可以随时由这个世界客观地检视大写我的感知。简言之，在共感中我们必须再现这个大写且唯一的我。这个大写我成为外在于思想的超越判准，所有思想都必须连结到大写我，或者都必须套进这个统一的模子中检验其真实性。

共感与良知共同模塑了意见，共感将一切感知能力统合在大写单一与大写相同之中，再现了大写我；良知则将无差异的平等分配给每个个体，将极端现象划出于它所圈定的栅栏外以保证圈内的同质性。人们需要一个而且只有一个大写我以固定混沌的世界，同时也需要无数个同一而且无差异的个体来分配这个大写我。如果没有良知就不可能有共感，反之亦然。这二者的搭配组装一个彻底的再现世界，一个以意见及多数为主轴的宇宙。

分裂分析德勒兹

[1]李秋零将Gemeinsinnes译为“共感”，邓晓芒则译为“共通感”，英文版则大都译 为 common sense。

[2] DR, 178.

2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