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信息

第九节 本章小结

我们证明，信息并非独立于其描绘现象的单一概念，也不独立于它借以界定的参考框架。我们借此论证信息的相对性。我们特别说明，香农信息不能妥帖地描绘有机体、语言、文化，也不能恰当地描绘文化的成分，比如技术、科学、经济和治理。我们考察了信息与物质性、意义和组织的关系，借以证明，香农信息独立于意义、组织及其物质实例化（material instantiation）；相反，生物信息和语言文化相关的信息不能独立于物质实例化。我们还证明，信息和生物系统的组织关系密切，信息和语言、技术、科学、经济、治理等文化元素的关系也密切。

【注释】

[1] 伊利亚·普里高津（Ilya Prigogine，1917—2003），俄裔比利时科学家、1977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提出了“耗散结构”理论，著有《确定性的终结：时间、混沌与新自然规则》《从混沌到有序》等。

[2] 费尔迪南·索绪尔（Ferdinand de Saussure，1857—1913），瑞士语言学家，结构主义语言学创始人，区分“言语”和“语言”、共时研究和历时研究，著《普通语言学教程》《印欧语系元音的原始系统》等。

[3] 爱德华·萨丕尔（Edward Sapir，1884—1939），美国语言学家、人类学家，文化语言学和结构主义语言学的奠基人之一，以研究印第安人语言著称，与学生沃尔夫一道提出著名的“萨丕尔—沃尔夫”假说，代表作为《语言》。

[4] 莱纳德·布龙菲尔德（Leonard Bloomfield，1887—1949），美国语言学家，著有《语言论》。

[5] 李约瑟（Joseph Needham，1900—1995），英国科学家、剑桥大学李约瑟研究所名誉所长，长期致力于中国科技史研究，其卷帙浩繁的《中国科学技术史》影响深远，1994年被选为中国科学院首批外籍院士。

[6] 巴门尼德（Parmenides，约前515－前450），希腊哲学家，爱利亚学派创始人，存在哲学代表，认为思想和存在是同一的、不生不灭、不动的、单一的；承认理性的真实性，否认感觉的可靠性，认为只有理性才能认识真理，认为“非存在”是不存在的；反对赫拉克利特变化的观点，认为创造（从无到有）和毁灭（从有到无）是不可能的。著有《论自然》。

[7] 约翰内斯·谷登堡（Johannes Gutenberg，1398—1468），德国金匠，发明活字机器印刷，包括铸字盒、冲压字模、浇铸铅合金活字、印刷机及印刷油墨，印制第一部机印版《圣经》（《42行圣经》）。

第四章 文化与信息及其相互关系

第一节 什么是文化：概念定义

文化由起自适应心理工具作用的符号信息组成，是人类得天独厚的现象。文化是向先辈学习的机制，通过传播和社会互动代代相传。R.博伊德（R. Boyd）和P. H.里彻森（P. H. Richerson）在《文化与演化过程》（Culture and the Evolutionary Process. 1985，p.14）里写道：

个体的学习……可能会付出代价，还容易出错。学习的错误费时耗力，而时间和精力本来是可以用于身心健康的，学习的错误很可能带来一定的风险。由于这样的代价，个人用来判断受欢迎行为的投入必然是有局限的，何况个人的学习还可能导向错误。个人也许还没有自适应行为，不适应的行为也可能因偶然被强化而保存下来。当这些代价有重要意义时，个人的选择应该是有利于学习的捷径，如此，有机体能达成表型可塑性，而不必支付学习的全部成本。文化遗传是自适应的，是一条很好的捷径。如果天时地利的自适应行为比其他行为更加普遍，模仿就为获得这种行为提供了一条成本不高的捷径。

吉尔兹（1973，p. 8）的文化定义强调文化信息的符号性。他把文化定义为，“历史传承的嵌入符号的意义模型，用符号形式表达的、代代相传的观念系统，借用这个系统，人们交流、维持并发展生活知识和生活态度”。他接着说：“文化是决定行为的模式，不是行为模式本身。”

文化是离体的学习形式，为个体提供额外的存活边际。文化是非遗传的，其作用类似于遗传本能。基因控制的本能行为和文化约束行为都处在演化之中，随环境条件的变化而变化。本能行为和文化都支持生存。没有文化，个人或家庭都不能存活。如果环境经历戏剧性变化，继承下来的本能就可能有害于生存，如果物种要生存，本能肯定就要变化和演化。同理，文化要变化，否则社会就不能生存。实际上，历史上僵化文化为数众多，它们不能适应业已变化的情况，因而不能生存。狩猎文化有积极的生存效益，使生活容易，直到过度狩猎使猎物耗尽。猎物耗尽时，猎人/采集人用驯化的动植物补充野生食物之不足。狩猎文化演化为畜牧业社会，动物不再被屠宰殆尽，而是被驯化，被有控制地选择；狩猎文化或演化为农业社会，作物被悉心栽培和收获。这些活动需要比狩猎付出更多的精力。正如《圣经·创世纪》所记载，人们被赶出伊甸园，不得不汗流浃背地为获取食物而耕耘。

第二节 语言和文化的关系

威廉·杜伦（William Durham 1991，p. 8）称，文化含“符号编码”的概念，意思是说，文化很像语言，因为语言也含“符号编码”的概念，即语词。因此，我们业已看清的和假设的语言特征同样适用于人类文化。语言既是文化的显性成分，又是文化传承的工具。

文化对人的思想产生重大的影响，因此，由于语言的存在，心灵不只是大脑的延伸，我们应该在下列等式里加上文化。我们就心灵所作的新的表述见以下等式：心灵＝大脑＋语言＋文化（mind＝brain＋language＋culture）。

拜读克拉克（1997，2003，2008）的著作前，我就提出了自己的心灵延伸的概念。克拉克称，语言和文化都提供心灵延伸的认知脚手架。之前他认可，我们的思想是平行发展的（Clark 2008）。我也想像他一样认可这一事实。正如语言为概念化思维提供框架一样，文化也提供这样的框架，因为它储存社会多年获取的全部教益。既然语言是文化产品，其他文化产品和过程也促成了人类心灵建构的方式。

第三节 文化是有机体吗？

在本章其余几节里，我们将考察这样一种可能性：像语言一样，文化有机体的演化容易被人的心灵把握，因而产生了普遍文化（Universal Culture，简称UC），就像语言的演化产生普遍语法一样。

文化基本上是符号性的——一套思想、信念、信息和知识。文化若要传承并存活，它就必须容易被人脑获取，就像语言容易被人获取一样。因此，合乎逻辑的假设是，语言的演化方式使之容易被人获取。因此我认为，克里斯琴森（1994）“语言乃有机体”的观点可以引申来判断文化：文化也能被视为有机体，被视为一种专性寄生物。如果我们接受这一假设，类比推理的结果就是：克里斯琴森有关语言的许多论断可以被用来论述文化。

如果我们稍微变换我在上一章里征引的克里斯琴森等人（2001）的一段文字，用“文化”替换“语言”，就可以得出一些有关文化性质及其演化的有趣的思想。用上这样的替换，他（1994）“语言乃有机体”的概念就可以被引申来说文化，文化也可以被视为同样比喻意义上的有机体。

文化之所以存在，只是因为人能学习、生成和加工文化。

没有人就没有文化。因此，把文化理解为有机体是有道理的，因为文化不得不通过自然选择去符合预适应，以便适应一个特殊的小生境：人脑。为了“生存”，文化具有不需要适应人类学习和加工机制的特性。这并不是说，拥有一种文化的能力不会赋予人选择性优势。有一点似乎是清楚的：具有优势文化能力的人拥有选择性优势。这一点没有争议，是构成许多文化演化预适应论的基本前提。然而，常常没有被人理解的一点是：作用于文化使之适应人的选择性压力相当大，相比而言，人们适应文化的选择性压力要小得多。在文化受压力大的情况下，文化的生存必须要有一个条件：可以被人学习和加工。适应文化的使用仅仅是人受到的许多选择性压力之一（其他的选择性压力有规避食肉动物、寻觅食物等）。人可以在没有文化的情况下生存，文化没有人却不能生存。由此可见，情况更可能是这样的：文化必须适应人类宿主，而不是人去适应文化。难以学习的文化必定消亡，更可能的情况是，难学的文化根本就不可能产生。

在援引克里斯琴森等人的文字时，我用“文化”替换“语言”。因此我们断言，和语言一样，文化可以被视为有机体，在演化过程中容易被习得和保存。

第四节 文化有机体归于个人，而不是归于整体的社会

每个社会人和语言有机体及文化有机体都是共生体。社会的文化是一个物种，由社会的全部个体文化有机体组成。

人们都以个体身份学习。因此，倘若文化是学会的，其终极住所必定是个人而不是群体……如果我们接受这一观点，文化理论就必定要解释，在什么意义上文化可以说是共享的，是群体所有的……这种共享兴起的过程是什么。

（Goodenough 1981，p. 54）

沃德·古迪纳夫（Ward Goodenough）这一洞见证明我们的看法有道理：把个体的文化视为有机体，把群体的文化视为一个物种，由个体文化的同种个体组成的物种。社会里每个人的文化可能会十分悬殊，因为他们是社会文化的组成部分，有赖于家庭成员的身份、住所、国籍、职业、服务的公司或组织、宗教信仰、爱好等大量的因素。

考夫曼的有机体定义是：“能催化自我繁衍的化学物系统。

（1995，p. 49）我们概括考夫曼的有机体定义，将其用来下这样的定义：文化是能催化自我繁衍的思想、信念和知识的系统。如果我们把每个人的文化视为有机体，那么，我们就可以认为，如果儿童习得类似于父母和其他文化同种个体的语言，文化就完成了一次自我复制。但由于受同龄人的不同影响，儿童对父母的文化就做了修正。与此同时，由于最有利于个体和社会的文化元素占主导地位，一个选择过程自然会发生。如此，社会里每个人的文化有机体就沿着达尔文遗传、修正和选择的公式演化。于是，正如个人语言的演化一样，文化遗传不是二倍体的遗传，而是多倍体的遗传。每个人拥有的文化特征可以用克里斯琴森和埃利森（2002）对语言的描绘来描绘，这就是他们所谓的“一种有益的寄生体即共生体，赋予其宿主某种选择优势，没有宿主就不能生存”。社会的总体文化不是有机体，因为它不能自我复制，相反，它是一个文化物种，由全社会所有个体的文化有机体构成。正如生物物种的同种个体能自我复制一样，文化物种的同种个体能交流、合作、共谋、共享基本价值和设想。你可以说，英语和法语是文化物种，美国文化、加拿大英语文化和英国文化是英语文化的亚种。在这三个国家里，还有更细分的亚种，亚种因职业、爱好、宗教等背景而定。它们是文化亚种，因为它们共享文化物种共同的价值。在某些方面，文化亚种和生物亚种相似，它们特色鲜明相互区别，但其成员能杂交繁衍。

属于共同体或社会的文化不属于个人，共同体文化或社会文化通过变异演化，个体使用和修正文化的个性化，文化变异在这个过程中发生。个性化的变异融入文化共同体里其他成员的个体文化，在此过程中，个性化的变异得以在社会里传播。

我们提出了文化的两种意义：个体的文化，文化有机体的意义；社会的共同文化，文化物种的意义。文化共同体既可以是一个民族国家，也可以是小村落、邻里、职业、专业群体、实践社团，甚至是大家族。

第五节 普遍文化

容我介绍另一种饶有趣味、高度推测性、文化乃有机体的概念。让我归纳克里斯琴森（1995，p. 9）的论点：为了生存，语言演化的方式使自己的自适应“符合人的学习和信息处理机制”。这一机制导向人类语言特征的普遍性，或导向乔姆斯基所谓的普遍语法。如果说语言作为有机体的选择机制导向一套普遍的规则，而这套规则又管束一种文化内的社会互动，那么，我们就把这套规则指认为普遍文化，其定义是：一切人类文化都具有的普遍要素。这些普遍要素包括：语言、亲属关系、婚姻、流言和乱伦禁忌等。

罗宾·福克斯（Robin Fox 1989，p. 113）指出，普遍文化和普遍语法有相似之处。他区分了普遍性的过程和内容，以及它自我呈现的方式。他写道：

在具体内容的层次上，像不同的语言一样，不同的文化也许各有特色——文化像语言；但在过程的层次上，不同文化呈现出令人惊叹的一致性——这也像语言……每一个普遍过程的结果却可能大相径庭。然而，普遍过程应该有同等的结果——迄今为止，这一点却不见于书面论述。

然而，人类文化普遍性的观点与人类学主流背道而驰。人类学传统的焦点是原始文化和异域文化的描写，是揭示人类文化的多样性。其他一些人持不同意见并争辩说，共同的情况甚于不同的情况。他们声称，人类文化的基本结构实际上非常相似，不同的仅仅是细节，比如以上福克斯引文所述的细节。

李·克朗克（Lee Cronk）就指出，世上的文化可能像世上的语言，语言千差万别，却存在一个底层的共同结构。作为自己立场的证据，他引用唐纳德·E.布朗（Donald E. Brown 1991）的书《人类共同现象》（Human Universals），“普遍人”（Universal People，简称UP）那一章有详细的论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