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信息

共同现象见于万物，从语言和语法的细节到社会安排再到音乐、舞蹈和游戏，共同现象无所不在。这个清单还包括一些出乎意料的现象。每个社会都有流言，所有的社会都了解谎言的意思。流言和谎言都有特定场合的特定言语类型，它们都用叙事，都有诗歌，短小的流言和谎言仅有几句话，几秒钟就能说出口。平均而言，各地的男人比女人更富有攻击性，更可能杀人，虽然个体的男男女女与平均的情况差异很大。每个人都有说话和食物的禁忌。所有的社会都有最低限度的舞蹈意识（但有些社会禁止舞蹈），都有某种音乐。引人注目的是，每一个社会都有儿童的音乐。按照文化决定论教条所言，文化千差万别、无所不能，那么，为什么又有如此之多的共同现象呢？为什么人类文化并不比表面上那样表现出更大的多样性呢？（Cronk 1999，p. 25）

泰格（Tiger）和福克斯（1971；转引自Brown 1991，p. 81）认为：“重要的共同现象不是在‘实体性’层次，不是人类学家通常谋求的共同现象，而是在‘过程’的层次……过程可能是普遍现象，即使其结果呈现出高度的多样性。

第六节 文化共同现象一览

布朗（1991，pp. 130—141）大篇幅罗列了人类文化的共同现象，用他的话说就叫“近似共同现象”（near-universals）。他设问道：“所有人、所有社会、所有文化、所有语言有何共同之处呢？”（1991，p. 130）他尝试用他所谓的“普遍人”来回答这个问题。

“普遍人”意识到这个特征（即他们拥有文化），并假设，他们之道即文化不同于自然之道。“普遍人”有很大一部分文化嵌入了他们的语言这个交流系统；如果没有语言，他们的文化必然要简单得多。有了语言，“普遍人”就可以思考并讨论他们的内在状况，以及外在于每个人的世界……有了语言，“普遍人”就可以组织、回应和操纵同伴的行为……希望研究普遍人的学者认为，“普遍人”的语言具有战略意义。之所以如此，那是因为即使这种语言不是“普遍人”的准确的镜像，至少是窥视其文化、心灵和行为的窗口。（1991，p. 130）

布朗（1991，pp. 130—141，157—201）罗列了一百余个条目，它们是地球上所有文化共有的普遍现象或近似普遍现象。布朗这个清单包含文化和语言相关的普遍特征，包括：正确使用语言的威望；流言；谎言；幽默；羞辱；以及语言变化。“一切基础层次上的语言特征——音位、语法和语义的特征都见于一切语言。”（1991，p. 131）

除了以上层次上的特征，布朗还列出语言的下列共同现象和近似共同现象：名词和动词；所有格形式；标记（“好”绝不会仅用“不错”来表达）；特别场合的特别话语；叙事；大致每三秒钟一停顿的诗歌；比喻；隐喻；借代；象声词；性别；时长；“如日月季年的时间单位”；周期性或节律性；时态（过去，现在和将来）；类似的分类（人体部位，心理状态，行为特征，植物；动物，气象，工具，空间，以及许多其他的专题）；专有名词；人称代词（第一、二、三人称）；地形名称和地名；反义词和同义词；数词；区分性别和辈分的亲属称谓；“语义类别，比如运动、速度、场所、维度，以及其他物理特性”；词汇越常用越短小；“二元分别”，如“黑白、自然与文化、男女、好坏，以及带中间概念的有序连续体；度量和距离但未必总有统一的单位；分类系统；逻辑术语，如非、和、同、同等和对立；符号；猜测推理；因果关系；主客之别；模仿性交流元素，比如手势；可以模仿、戴面具或修饰的、普遍认可的体姿”。

除了和语言相关的共同现象之外，布朗还发现下列人类心理和行为的共同现象：试错学习；心灵理论；自我与他人的概念；自我意识；理解的意向；惧怕，尤其对噪声、陌生人和蛇的惧怕；性吸引；同性恋；调情；嫉妒；羡慕；对他人的认可；多种工具的制造和使用（杠杆、容器、捆扎材料、矛头、武器以及用火）；烹饪；药物；栖身所；接生；分娩准备；产后护理；家庭生活那样的群居；在一个地方扎根；婚姻和求爱；通奸；家庭；育儿；青少年犯罪；对青少年逆反性的传统约束；裙带关系；恋母情结；赋性地位和自致性地位；控制；名望；男性支配；男子统治者；排斥女性的男子活动；劳动合作；贸易、礼品、食物共享；对未来的预测和谋划；三角关系；治理或公共事务；权威；权力；集体决策；领袖、从未有过完全的民主或完全的专制；对慷慨的钦佩；利他主义；忠诚；自杀；冲突；对破坏行为的控制；内群/外群划分；我族中心主义；承认和使用承诺；道德；价值、理想和标准；同感；骄傲；羞愧；悲伤；需求；日常例行事务；礼仪；款待；性与性行为节制；宗教或超自然物信仰；人格化；民间医术；巫术；占卜；祸福论；仪式；生老病死仪式；哀悼；世界观；梦和梦的解析；所有格；财产；继承规则；审美标准；艺术；想象；讲故事、叙事和神话；解释世界的需求；装饰；梳理整饰；发型；舞蹈；音乐（器乐、声乐和儿童音乐）；戏剧；竞技运动和舞蹈。

有些文化侧面是近似共同现象的，如狗的驯养、记数系统、诗歌仪式的联系；精神实体，比如灵魂的信仰；红白黑等颜色词、死刑和

堕胎的象征意义。

以上文化共同现象的清单取自文献，大多数选自布朗的书（1991），他率先编辑了这个清单。我认为应该补充一项：即侦查和惩罚骗子的司法系统。死刑几乎是所有社会的近似共同现象，但我认为对那些以这样那样的欺骗冒犯社会的人，其他形式的惩罚也是有的。

第七节 模因是文化有机体的复制器

我们假设文化是符号有机体，如此，其复制就需要类似基因的东西，基因是生物有机体的复制器。道金斯（1889）在《自私的基因》（The Selfish Gene）里确认了一个类似基因的东西，引进“文化基因”（cultural meme）即模因（meme）概念，将其视为文化复制器。他认为，文化基因引申了达尔文的进化论，将其从生物系统引入文化或社会系统：

我提出“文化基因”（cultural meme）的概念，以戏剧化手法表现一个事实：基因并非达尔文主义世界的一切……模因是文化遗产单位，和复制器的概念绑在一起成为达尔文主义的基本单位。复制器可以是自我复制的任何东西，对世界施加影响，增减自身被复制的概率。（Dawkins 1996，pp. 80—81）

道金斯的模因乃文化复制器，近似生物基因，有助于我们强化文化乃有机体的概念。模因不仅能解释文化的再生产，而且能解释自然选择，因为模因互相竞争，争夺人类头脑中的一片天地。生物有机体能用基因构成来界定，同理，文化有机体能用模因构成来界定。构成文化的行为模式都是模因，正如语言的词汇和语法结构都是模因一样。

在符号域里繁衍组织是什么意思？模因、语言和文化有目的和意图吗？宗教、社会团体、民族国家、学派、科学思想流派等机构和制度拥有其成员的集体目的，因而有自己的目的吗？

什么机制容许这些模因复制呢？模因提供效益，借以利用宿主，确保自身的传输或复制。然而，语言和文化是人类生存的绝对必须条件，因为人类对它们的依附业已形成，正如现代社会没有电能就不能生存一样。比如，语言和文化与利用人类行为的能量有一种耦合的关系，其结果是，语言文化乘坐在人类基础代谢的背上，借以繁衍自己的组织。

第五章 符号域里离体组织的繁衍初探

第一节 导 语

在第二章里，我们检视了POE。我们显示，占据生物域的生物有机体进行物质上的组织繁衍，它们借助的机制是约束条件，约束条件允许生物体把自由能转化为功，以进行基础代谢和复制。这些约束条件与信息相连：实际上简而言之，约束条件就是我们已界定过的生物信息或学习信息。

人类语言和文化的非物质的离体组织（extra-somaticorganization）符号域，在生物域里占有特殊地位，在POE一文里，我们仅仅粗略地予以介绍，没有进行分析。这一章的目的是考虑人类行为这些符号性和观念性特征，它们构成符号域，第二节将予以描绘，我们将分析符号域要素组织繁衍的方式。第三节开始研究语言文化。然后，我们从三个方面介绍文化：第四节介绍技术，第五节介绍科学，第六节介绍治理和经济。符号域里的组织繁衍类似于生物域里的物质组织繁衍，这是POE里业已辨明的相似性。之所以分三节介绍技术、科学和经济—政治系统这三个文化要素，那是因为他们都提供了生动的组织繁衍例证。

在《调查》一书里，考夫曼（2000）提出了若干有趣的论题，它们与生物有机体组织繁衍相关。在第八节里，我们借用考夫曼在《调查》一书里确认生物有机体的三大特征，将其推展到语言和文化的研究。这三大特征是三种观念：

（1）邻接可能性的探索；

（2）多样性的极大化和考夫曼假设的热力学第四定律；

（3）自建构符号域。

实际上，为说明这三个观念，考夫曼也偶尔在分析中包括技术和经济。不过，我们将尝试用更系统的方法来研究这三个观念，把语言、文化、科学纳入分析的范围，因为考夫曼没有明确进行这三个方面的论述。

第二节 符 号 域

在从考夫曼和克莱顿（Kauffman，Clayton 2006）论文的基础上产生的POE里，我们主张，生物性不能简约为物理现象，意思是说：“我们不能对生物域将来的演化做限定性的预判。”同理，人的行为即语言文化的符号观念也是不能简约为物理现象的，既不能派生于人类生物现象，也不能靠人类生物学来预测。对语言和文化（符号生物域）的未来演化，我们不能做限定性的预判。第三章描绘了口语从模仿性交流发展而来的情况，口语的产生既不能靠模仿性交流特性来预判，也不能还原为模仿性交流的特性。你绝不可能预料原始印欧语的发生，也不可能预料其后裔，比如英语、梵语、希腊语、拉丁语、意大利语和罗马尼亚语。你也不可能预判世界各文化的预适应，不可能预判其技术、经济和治理形式，那一切都有赖于它们所处的物理环境等因素。同理，我们不可能预判或预测科学和数学的发展或演化。

人类语言和文化的符号域是人类概念性思想的产物（Logan1997，2000，2006a，2007），是突显现象的表征，而且我们将要说明，这个符号域是组织繁衍的表征。符号域突显现象与生物域现象是迥然不同的：POE一文分析的焦点是，符号域现象是抽象的、概念的和符号的，不会以物质形式实例化，它们也没有外延，技术是唯一例外。以技术而言，它是进入物质工具制造里的符号概念和组织，工具不会繁衍实际的物质工具。我们考虑语言文化表征的组织繁衍还有一个动力，那就是这样一个事实：语言和文化演化的速度比人类的生物演化快得多，因此，对了解人类经验的演化和发展，考虑语言文化表征的组织繁衍是必不可少的。

生物域概念的引进是为了将其与物理世界或物理域区分开来。我们所谓的生物域由生物有机体组成，生物域表征的层次在复杂性上超越物理域的无生物部分，生物有机体是突显现象。为了我们讨论的目的，我建议，生物域包含一个更复杂的和突显的领域，即符号域。率先提出符号域概念的是舒曼（2003a，2003b），稍后有两篇文章（Logan，Schumann 2005；Logan 2006b）将其细化。符号域被界定为人的心灵及其产物，含符号抽象思维、语言和文化。宇宙以能量构建自身，生物域以生化分子构建自身，符号域以概念构建自身，概念在人脑里神奇地吸引基于神经的感知。

表征人类心灵的那部分符号域有别于大脑，符号域是概念性思维的领域，语言使之成为可能。在《心灵的延伸》里，我用玩弄词语的方式给心灵下定义：心灵＝大脑＋语言。在这个模型里，大脑是物质域的一部分，因而基本上是感知处理器。配上语言后，人类心灵的概念性思维就成为可能了。

至于文化，我们将借用吉尔兹（1973，p. 8）界定的概念：文化是用符号体现的。所有文化成分都是概念化的产物，表征的都是突显现象。

符号域嵌入生物域，从生物域涌现出来，正如生物域嵌入物质域并从物质域涌现出来一样。符号域包含人类符号思维和文化的方方面面，比如语言、技术、科学、治理、经济、文字、数学、计算科学、互联网、诗歌、音乐和视觉艺术，这一切都表征组织繁衍。为求分析的简练，我们将分析的范围限定于上列清单里的前几个重要元素：语言、技术、科学、治理和经济。

概述这些定义或分类之后，我们看到，自大爆炸以来，宇宙历史有多样性和对称性断裂的三个层次：非对称物质宇宙的出现；地球上也许宇宙其他地方生命或生物圈的出现；地球上人类文化的出现，最后是地球人抽象的生成性符号语言和文化形式的符号域的出现，以及宇宙其他地方拥有符号智能的生命形式里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