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信息

第六章 组织繁衍、新二元论、物质和非物质的突显

第一节 导 语

本章推出的新二元论图像的丰富性胜过这样一个物理学观点：世界上一切现象都能用基础物理学的术语来解释。我刚学物理时也认为，一切现象最终都能用物理学解释。所幸的是，我在成长中摆脱了这个观点，因为我发现这个世界上，现象是多样而复杂的。

在《调查》一书里，考夫曼（2000）提出了一个观点：组织繁衍是物质、能量、功、约束条件和信息的新的融合，其证明是协同进化的符号域宏大的组织。在本书第二章检视的POE一文里，考夫曼等人研究了物质的非生物世界和生物世界里的组织繁衍。在《调查》的最后一章里，考夫曼组织繁衍的观点被推广到语言、文化、科学、技术、治理和经济的非物质的符号域。他在那里假设，正如他在POE以及他与克莱顿（Clayton 2006）合著的论文里的假设一样，向高一阶组织秩序的过渡只能用强突显论来解释，克莱顿的《心灵与突显》（Mind and Emergence）对强突显论作了描绘。

较高阶的组织秩序由其要素组成，从其要素产生；克莱顿描绘了这种秩序与其要素的关系，描绘了这个问题上的三个基本学派。他认为，这三个学派是：物理论者，二元论者和突显论者。突显论者代表着物理论者和二元论者之间的第三种选择。物理论者认为，一切存在的现象和事物基本上是物理的和物质的，都可以而且将要用基础物理来解释。二元论者相信，除了物理世界，还有另一个元素，这就是“灵魂、自我或精神，这个元素基本上是非物理的”。（2006，p. v）克莱顿引用艾尔-哈尼和佩雷拉（el-Hani，Pereira 2000，p. 133）对突显论者（emergentist）立场的描绘：

（1）万物由物理学描绘的基本粒子及其集合构成；

（2）基本粒子的集合达到某种程度的复杂水平时，新特性随之突显；

（3）这些特性既不能还原为较低阶的特性，也不能凭借产生它们的较低阶的特性来预测；

（4）高层级的实体影响低层级的实体，高层级的实体由低层级的实体构成，从低层级的实体中突显出来，这就是所谓的自上而下的因果关系。

克莱顿还区分突显学派的两家分支：强突显论和弱突显论。他本人是强突显论者。强突显论认为，从本体论看，新冒出的高层级复杂性与它们出自的低层级复杂性是不同的，物理学永远不可能解释这些较高层级的现象。相反，弱突显论的立场是，诚然，高低层级的复杂性不同，但说到底，一旦对世界的认识深入一步，所有层级的复杂性都是能用物理学来解释的。

第二节 物质突显和非物质突显之比较

人的符号互动自然是人生物系统的一部分，因而是生物域的一部分。不过，我们选择把纯粹的生物互动与人的语言文化区分开来。生物符号学关乎信息传播，由生物分子和器官实例化，生物有机体由生物分子和器官组成，其中传递的信息不是符号的，不代表其他什么东西。因此，其中的信息不能与生物分子即传递器分离开来，也不能与器官分离开来，因为生物分子是由这些器官实例化的。DNA不是RNA的符号，只通过催化作用从化学上催生RNA。同理，RNA不是蛋白质的符号，只不过帮助蛋白质的化学合成。神经信号不是其他什么东西的符号，而是实实在在的物理信号。生物符号的载体和信息内容或讯息也是物理信号。相反，人的语言文化是符号表征的，其中的讯息没有物质实例化，只不过有物质的载体，因而能从一个载体移动到另一个载体。

我们区分物理的突显和非物理的突显。物理突显现象的例子包括正六边形的对流细胞，无论是非生物界的模型还是生物域的生物有机体。非物理的突显现象包括人类语言、概念思维和文化，它们都属于符号域。符号域由舒曼（2003a，2003b）率先提出，既包括人的心灵以及心灵的一切产物，即抽象思维、符号传播过程，比如口语化书面语，还包括人类心灵的其他产物，比如音乐、艺术、数学、科学和技术。

非物理突显和物理突显的差异是：艾尔-哈尼和佩雷拉（2000，p.133）描绘物理突显的“万物由基本粒子构成”的第一个元素站不住脚。人类语言、概念思维和文化不是由物理学描绘的基本粒子构成的，它们没有广延性，存在于符号域，不存在于物质粒子6N维度的空间。

就像我们在上一章论证的一样，考夫曼（2000）和克莱顿（2004）也论证，生物学不能从物理学预测，也不能还原为物理学。正如生物学不能还原为物理学一样，人类行为符号的、概念的和非物质的方面即语言和文化既不能还原为人脑和神经系统的生物学属性，也不能来自于这样的生物学属性，亦不能用这样的属性来预测，虽然语言和文化是从这样的系统兴起的。人类语言文化的符号域是人类概念思维的产物（Logan 2000，2006a，2007），表现的是突显现象和组织繁衍。它们不同于生物有机体，生物有机体栖居在生物域，是抽象的、概念的和符号的，不是由物质实例化的，唯有技术例外。至于技术，概念和组织进入物质工具的制造，概念和组织是突显的，并不在实际的物质工具里繁衍。

第三节 新二元论

由于非物质突显和符号域同时存在，我和舒曼（2005）提出了新二元论的概念。次年，我又在《心灵延伸模型》的论文中进一步拓展了这个概念。克莱顿（Clayton 2004）仔细区分突显现象的不同形式，却不考虑不同二元论的可能性。我们提出的新二元论大异其趣。按照克莱顿（2004，p. v）的定义，二元论包含灵魂或精神概念。“二元论者认为……人由一个物理成分和一个灵魂、自我或精神组成，精神基本上是非物质的。”（2004，p. v）

我们赞同二元论者的观点：人有一个非物质的成分，即语言、文化和心灵。然而，这个非物质的成分是符号的，未必是精神的、超越的。至于灵魂、精神或上帝的观念，我和舒曼（2005）提出的新二元论则予以摒弃，或者是持不可知论的观点。我们设想，人的行为包含物理的和非物理的两个成分，非物理的成分未必是精神的，而是概念的或符号的。比如，零、能量、数、力、生命、道德、民主、自由和婚姻就没有物理实例化，也没有物质实例化。它们是人类心灵的非物质产物，没有外延。

新二元论清楚区分纯物质现象，无论它们是非生物现象或生物现象，抑或是与人类思维相联系的非物质现象，比如思想、符号、语言、文化，或者是进入了创造科学、技术、治理、经济、艺术创作和音乐的概念。在我和舒曼（2005）的新二元论研究路径中，一切现象都归属于两个领域之一：物理域和符号域。物理域就是物质世界，含生命物质和非生命物质，正好对应笛卡尔的广延之物。符号域含心灵及其符号产品，对应笛卡尔的思维之物除去上帝观念、灵魂和精神。像笛卡尔思维之物概念的符号域既没有广延性，也没有物理性。

在我们新二元论的模型里，大脑和心灵被视为不同的实体，大脑属于物理域，心灵属于符号域。这个新二元论的模型有两个源头：舒曼（2003a，2003b）的符号域概念和我的心灵延伸的概念（1997，2000，2007）。心灵延伸的概念假设：心灵是人脑的产物加口语。新二元论代表一种弱二元论，与笛卡尔的强二元论相对。

克莱顿（2004，p. v）暗示，二元论和突显论相互冲突：“突显论……代表争论里的第三种选择，比其他两个竞争者（二元论和物理论）更好。”倘若克莱顿将自己的二元论限定在笛卡尔二元论的范围，并假设精神实体的存在，以解释上帝的存在和人灵魂的存在，那么突显论和二元论就是直接冲突的。然而，如果你考虑我和舒曼（2005）所持的新二元论立场，那么，冲突就荡然无存；我们将证明，突显论和新二元论的立场是完全兼容的。

本章的重点是阐明这个弱二元论或新二元论，论证的根据是：考夫曼的《调查》、我们几位作者合著的论文POE以及前文描绘的非物质突显和组织繁衍。在分析的过程中，我们将仔细区分两种组织繁衍：生物域里物质的、基于基因的组织繁衍和符号域里非物质的、基于模因的组织繁衍。前者见于POE的描绘，后者含人类语言和文化。

在本节结束之际，我们强调：新二元论包含强突显论，但明白区分生物域的物质性和符号域的非物质性，符号域含人类语言、概念思维和文化。

第四节 一个比较：笛卡尔的二元论和新二元论

笛卡尔的二元论在科学界不再受宠，在拥抱科学方法的哲学界的大部分领域里，他的二元论也不再受宠了。原因是，他把不能经验探索的概念，比如灵魂、精神和上帝，引进到他的哲学系统实体，它们的妥善归属是信仰和神学的领域。“到了科学时代，人性论的强二元论，尤其灵魂的实体理论成问题了。”（Clayton 2004，p. 124）对于笛卡尔引进其哲学的这些范畴，大多数科学家和科学哲学家的立场在科学追求中是不可知论，在如何理解科学运行方面也持不可知论。在个人层面上，科学家和科学哲学家各有不同，从虔诚的信仰人到不可知论者再到无神论者甚至到好斗无神论者都有，好斗无神论者觉得有必要鄙视有神论者。

笛卡尔提出广延之物即物质领域和思维之物即非物质的或概念的领域，但他做了一个重要的区分，把世界分为物质领域和非物质领域，这样的区分对生物学、人类学、社会学、经济学、政治学和媒介环境学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这些学科领域几乎都只研究思维之物；相反，人类生物学（human biology）研究物质领域和非物质领域的混合，进化生物学和生物符号学就是这样混合的领域；在这里，物质形式和非物质形式的信息影响人的演化、发展和生存可能性。

我们刚才给思维之物所下的定义并不完全，除非我们准确描绘何谓人的心灵。我们的心灵延伸模型（Logan 2000，2006a，2007）假定，心灵可以被视为符号思想的处理器，大脑则是感知的处理器。我们假定，心灵＝大脑＋语言。口语和心灵同时出现。彼时，从感知到概念的分岔发生，我们的祖先对信息过载引起的混乱作出回应，信息过载的原因是原始人生活增加了的复杂性。口语和抽象概念思维同时出现。彼时，从非语言交流技能和前语言原始人基于感知的思维到口语概念思维的分岔发生了（Logan 2000，2006a，2007）。

第五节 思维之物或符号域

广延之物即物理域，含物质世界，因此，凡有广延性的、由物质组成的东西都在其中，最后是原子或粒子；如果还想进入更深的层次，那就包括轻子和夸克（有人还声称弦理论，却没有一丝经验证据）。思维之物即符号域，是物理域外的一切，它就是非物质世界或符号域，含人的心灵及其概念和分析工具，比如语言、文化、科学、技术、法律和经济。思维之物或符号域的元素都没有广延性，都不由物质元素组成。思维之物即符号域的突显不同于其他形式的突显，不同于生物域的突显，那是有机化学领域的突显，因而是原子的突显，其差异是：生物有机体由原子组成，但思维之物的元素不由物质的东西组成，而是由人类思维和行为的产物组成。

把思维之物即符号域所有要素结为一体的特征是：它们都是符号的。迪肯把人类描绘为符号物种，思维之物即符号域是符号元素的集合，由人这个符号物种的行为组成。舒曼和N.李（N. Lee）简要描绘了语言元素与大脑的关系，语言元素是抽象的、非物质的、无广延性的，大脑是物质的、广延性的；语言在大脑里发生，以自上而下的因果关系运行。舒曼（2003）指出，语词和语法以复杂自适应系统的面目出现，是原始人交流互动的产物。语言这个产物是文化人造物；语言“既不是大脑的一部分，也不贮藏在大脑中”（Lee，Schumann2003）。语言的组织不是以生物学方式繁衍，而是以文化方式繁衍，语言“以文化人造物或技术的方式存在于人的大脑之间”（2003）。

语言是人造物，无广延性，是非物质的，因而不是物质生物域的一部分，而是符号域的一部分。符号域含一切形式的符号交流，包括口语和书面语、数学、科学、技术、计算、互联网、法律、经济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