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信息

二、脚踏文理，一朵奇葩

罗伯特·洛根（Robert Logan）是加拿大物理学家、传播学家，从事跨学科研究，是麦克卢汉思想圈子的核心成员、媒介环境学派第二代代表人物，其著作范围横跨物理学、传播学、复杂理论、信息论、系统论、系统生物学、环境科学、语言学和工业设计，他从事政治、科学和产业咨询，曾任老特鲁多总理的政策顾问和麦克卢汉的科学顾问。他思想无羁、学术活跃、屡出奇兵、著作宏富，是麦克卢汉思想圈子的著名学者。我们粗线条地勾勒他的学术年谱，展示这一枝多姿多彩、老而弥鲜的学术奇葩：

1968 晋升教授

1971 开设通识课“物理学的诗歌和诗歌的物理学”，四十余年如一日，惠及众生，乐此不疲

1974 在多伦多大学创建角马俱乐部，提倡跨学科研究，邀请

麦克卢汉参加，同时又参与麦克卢汉思想圈子的活动，比如参加每周一晚在麦克卢汉研究所举办的研讨会

1977 担任老特鲁多总理的政策顾问和麦克卢汉的科学顾问，发表论文《字母表乃发明之母》（与麦克卢汉合著，1974年开始酝酿）

1979 发表论文《传播和世界问题的双重束缚》（与麦克卢汉合著）

20世纪80年代 研究重点转向传播学、媒介理论、语言学、系统生物学和信息论

1995 专著《第五语言：学会在计算机时代生存》（以下简称《第五语言》）

2000 专著《第六语言：学会在互联网时代生存》（以下简称《第六语言》）

2004 专著《字母表效应：拼音文字与西方文明》（以下简称《字母表效应》）

2007 专著《心灵的延伸：语言、心灵和文化的滥觞》（以下简称《心灵的延伸》）

2010 专著《物理学的诗歌和诗歌的物理学》

专著《理解新媒介：延伸麦克卢汉》

2013 专著《被误读的麦克卢汉：如何矫正》

2014 专著《什么是信息：生物域、符号域、技术域和经济域里的组织繁衍》（以下简称《什么是信息》）

2016 专著《图书馆的未来》（与麦克卢汉合著）

三、《心灵的延伸》《什么是信息》双璧生辉

《心灵的延伸》秉承麦克卢汉媒介史的思想，研究语言的起源和演化，提出别出心裁的“语言演化链”，语出惊人。《什么是信息》综合各学科、各大家的“信息”论述，视语言、心灵、文化为生物有机体和信息系统，借用复杂理论、突显论、混沌理论、耗散结构、进化论、新二元论等思想，论述语言、心灵、文化的自催化、自适应、自建构、自复制的组织繁衍，迭有惊世之言。

2018年，我推荐洛根的《心灵的延伸》和《什么是信息》，得到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的大力支持，深以为幸。原因有三：

（1）弥补遗憾。我引进洛根的著作比伊尼斯和麦克卢汉的著作晚了十余年，深以为憾。（2）惠泽读者。麦克卢汉的思想和著作横跨人文社科，洛根横跨文理科，视野更开阔，《心灵的延伸》和《什么是信息》是诸多文理科思想的综合，受惠的读者面更广。（3）补齐短板。在传播学媒介环境学派中，洛根的成就和地位堪比伊尼斯、麦克卢汉、尼尔·波斯曼、保罗·莱文森，他著作的中译本却大大滞后，我渴望做一些补救工作。

在《被误读的麦克卢汉：如何矫正》（复旦大学出版社，2018）的“译者后记”里，我写下这么一段话：

在介绍麦克卢汉及其学派的过程中，我顺利地译介了麦克卢汉、伊尼斯、波斯曼、莱文森、林文刚等人的著作。遗憾的是，自2005年以来，在引进洛根的著作时却相当不顺……人大和北大两家出版社洽购《字母表效应》都屡屡受挫……感谢洛根教授本人超常的努力和直接干预，复旦大学出版社购得了以上三本书的版权。借此机会，我想要表达另一个愿望，希望有机会引进他的其他著作，比如《心灵的延伸：语言、心灵和文化的滥觞》。

2018年初，我向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的郭银星博士推荐《心灵的延伸》和《什么是信息》，她欣然接受，令人感佩。这两本书宛若并蒂莲，互补性强，交相辉映。它们视野宏阔、大题小做、深入浅出，读之令人脑洞大开。它们学科跨度大，的确难啃，但若鼓足勇气细读，我们定能享受难得的思想操练。

四、背景与框架：三个前期研究工程

《什么是信息》基础雄厚，有三个前期研究工程：

（1）洛根与约翰·舒曼等人合著的论文《组织繁衍初探》（2007），其核心主题是：信息必然参与组织的繁衍；语言、心灵、文化都像生物有机体，在自催化、自适应、自建构、自复制的信息系统中繁衍。

（2）多年在媒介环境学和语言学上的功夫，包括洛根与麦克卢汉合作撰写的一本书和两篇文章，以及洛根自己撰写的三本书《第五语言》（1995）、《第六语言》（2000）和《心灵的延伸》（2007）。据此，洛根论证：口语、文字、数学、科学、计算技术和互联网是特色鲜明的六种语言，各有其语汇、语义和句法，构成一条语言演化链。他进而断言，心灵是大脑的延伸，也是语言的延伸，大脑、语言、心灵和文化是协同进化的。他提出语言的等式和心灵的等式：语言＝交流＋信息；心灵＝大脑＋语言＋文化。

（3）与舒曼合作撰写的论文《符号域》（2005），洛根把语言文化、技术经济都视为生物有机体，阐述人类活动的四大场域（生物域、符号域、技术域和经济域）里的组织繁衍。在此，洛根提出有别于笛卡尔二元论的新二元论，认为现实含两种基本元素：物质元素及其外延涵盖的物质域（相当于笛卡尔的“广延实体”）；语言文化思想之类的符号元素组成的符号域（无外延，相当于笛卡尔的“思维实体”）。对上帝、灵魂和精神之类的观念，他的新二元论却又抱持不可知论的态度。

五、心心相印，如影随形

洛根与麦克卢汉合作共事六七年。洛根担任麦克卢汉的科学顾问，并与其合作写过两篇文章：《字母表乃发明之母》（1977）和《传播和世界问题的双重束缚》（1979），还合写过一本书《图书馆的未来》（2016）。麦克卢汉百年诞辰（2011）前后，他满怀深情地捍卫和发扬麦克卢汉的媒介理论，写成两本非常厚重的专著《理解新媒介：延伸麦克卢汉》（2010）和《被误读的麦克卢汉：如何矫正》（2013）。

著名的人类学家和神经心理学家特伦斯·迪肯（TerrenceDeacon）欣然为《什么是信息》作序，点明洛根对麦克卢汉思想的继承：“罗伯特·洛根有志于研究信息问题的深层命题，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与麦克卢汉的合作，他们携手研究书的性质和文字的起源。因此，他留意并探索信息不那么明显的属性，这个倾向可以被视为一般传播研究的方法论延伸。

在这本书里，洛根多次宣示自己与麦克卢汉的惺惺相惜、思想共鸣。他坦承麦克卢汉给予他的启迪，十余次征引麦克卢汉的思想和语录，现抄录几例：

一切媒介在把经验转化为新形式的能力中，都是积极隐喻。言语是人最早的技术，借此，人可以用欲擒先纵的办法来把握环境。

人的言语延伸使智能与广袤的外部世界分离。柏格森认为，如果没有语言，人的智能会全部卷入其注意的客体。语言之于智能犹如轮子之于脚和人体。轮子使人的肢体更轻盈、快速地在事物之间移动，使肢体的卷入越来越少。语言使人延伸和拓展。

印刷术的发明确认并拓展了应用型知识新的视觉偏重，提供了第一种整齐划一的、可重复的“商品”，第一种装配线，第一种大批量生产。

我们对电力技术与谷登堡技术遭遇时所产生的威胁却麻木不仁，真可谓又聋又瞎又哑。

六、各章提要

在本书序文里，迪肯用自问自答的方式肯定洛根这一宏伟工程的新奇路径：“究竟什么是信息呢？为什么清晰而透彻地回答这个问题竟然会如此艰难呢？回答这个问题，即使提出不那么精致的理论，尝试说明自我们的祖先学会说话以来，信息如何形成了一个由意义、仪式、艺术形式、价值和技术组成的看似独立的宇宙，那也是雄心勃勃的巨著。谁来迎接这一挑战呢……”

洛根中文版序介绍了本书的研究重点：

（1）信息只有一种形式呢？抑或有多种形式呢？换言之，信息是不变的常数、普世的形式、独立于参照系呢？抑或要仰赖语境呢？

（2）信息与意义、通信和组织是什么关系？

（3）信息是像事物的名词呢？抑或是像过程的动词呢？

（4）信息是物质、能量形式呢？或者相反，信息不过是一种模型？

（5）信息是人独有的现象吗？或者相反，非人类的生命形式也含有信息？

（6）在生命繁衍的过程中，信息扮演什么角色？

（7）信息与能量和熵是什么关系？

（8）信息与科学是什么关系？

（9）信息与媒介是什么关系？

循着这些问题，各章依次展开论述。

前两章检视信息概念的历史。第一章勾勒了全书的研究框架、三个前期研究项目、三个追求。作者坦诚地说：“本书目标宏大，我不敢说均已达标，甚至不敢说达到了初步的界定性目标。但我敢说，我在既定的方向上起步向前了。”第二章接着讲信息的相对性以及信息与物质性、意义和组织的关系，比较和批评各家的信息概念和定义，包括信息论鼻祖香农的定义。洛根写道：“我们尝试回答这样一个问题：我们是谁？我们是什么？信息抑或是肉体？我们的结论是，我们两者都是。”

第三章考察人类语言的起源和演化，以及传播与信息的关系，重温作者的三本书：《字母表效应》《第六语言》《心灵的延伸》。《字母表效应》肯定字母表是西方文化之母。《第六语言》详解作者独创的“语言演化链”，含口语、文字、数学、科学、计算技术和互联网六种语言。《心灵的延伸》阐述语言文化是心灵的延伸。本章要点有：（1）追溯信息和心灵的关系，用“inform”一词指出“信息”的原初含义，给心灵赋形；（2）肯定语言的双重功能，并用公式予以表达：语言＝交流＋信息；（3）用心灵＝大脑＋语言的公式表示：语言和心灵是大脑的延伸；（4）批判乔姆斯基的“普遍语法”和“语言习得机制”的“硬接线”思想。

第四章考察文化、组织和信息的关系，视文化为生物有机体，确认人类文化共同现象，肯定模因是文化的复制器。

第五章讲语言、文化、科学、技术、经济与治理等符号域里的离体组织的组织繁衍。本章要言：组织繁衍是香农信息和生物信息之间的桥梁，是物质、能量、功、约束条件和信息的新的融合。

第六章借重突显论来讲解信息和组织繁衍，提出有别于洛克二元论的新二元论，回答了“何为信息”的问题，区分生物信息和符号信

息：生物信息是物质的，相反，语言文化里的信息是符号的，是一种模型。

第七章描绘直接影响人类境遇的四个场域，即生物域、符号域、技术域和经济域。要点有：（1）信息不是静态的事物，而是一个动态的过程；（2）四个场域形成共生关系，和人也形成共生关系：“它们与人形成的共生关系超乎麦克卢汉所谓的我们是谁的延伸。这些系统是我们的一部分，就像我们的器官是人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一样。没有它们，我们就不会成为完全意义上的人。

第八章讲科学，考察信息、知识、科学和逻辑的关系，接受波普尔科学可证伪的命题。又证明复杂性和可预测性有互补关系，即类似于哥德尔定理的完整性和逻辑一致性的互补关系。

第九章用麦克卢汉的媒介定律审视书籍的未来，描绘数字信息语境下的智能书系统。

第十章研究信息与音乐、舞蹈、绘画、雕塑、摄影艺术和语言艺术的关系，包括语言表达和艺术表达的关系。语言的产生使原生感知演变为次生感知，次生感知既受口语和概念符号思维的影响，又是语言艺术和其他艺术的桥梁。

何道宽

2019年8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