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的价值：当代资本主义经济学批判

黑格尔是辩证法的创建人之一，而马克思“公开承认我是这位大思想家的学生”。①虽然敬佩黑格尔，但马克思仍给黑格尔以沉重的抨击。

我的辩证方法，从根本上来说，不仅和黑格尔的辩证方法不同，而且和它截然相反。在黑格尔看来，思维过程，即甚至被他在观念这一名称下转化为独立主体的思维过程，是现实事物的创造主，而现实事物只是思维过程的外部表现。我的看法则相反，观念的东西不外是移入人的头脑并在人的头脑中改造过的物质的东西而已……在他那里，辩证法是倒立着的。必须把它倒过来，以便发现神秘外壳中的合理内核。②

黑格尔的体系是唯心主义的。第一，对他而言，概念的存在不依赖于物质环境（或者说不依赖于具体中的真实关系），尤其是，具体的普遍

仅仅作为一个概念而存在，仅仅存在于思想中，绝不存在于“外部现实”中。因此，黑格尔相信唯物主义不可能是哲学（因为哲学是关于普遍的科学，对黑格尔来说，普遍的

第一章 唯物辩证法

① 参见Capital1（pp.102-103)。

② 同上。这里的批判是在重复以前的著作，例如：“黑格尔陷入幻觉，把实在理解为自我综合、自我深化和自我运动的思维的结果。”(Grundrisse，p.101)又或者“重要的是黑格尔在任何地方都把观念当作主体，而把本来意义上的现实的主体，例如，‘政治信念’变成谓语”(Marx1975，p.65)；还可以参见pp.61-73，80-82，98-100。T.Smith（1993a，Pp.47，76-77)论证，马克思误读了黑格尔。Rosenthal（1997）花大力气证明了T.Smith的主张不正确。Bradby(1982，pp.131-132)对黑格尔式马克思主义的神秘方面提出了尖锐的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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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思想，而且只能是思想)。①

第二，黑格尔相信“在最终的分析中，具体是思想的产物”。②与之相比，对于唯物辩证法，概念的起源就在于确定现实存在的本质、概念和思辨，以便在思想中重构那些物质现实中的结构(参见本章第一节)。

理论抽象的过程必须以历史性观察为基础，必须能以自 身的力量确证对历史性经验的认识和理解。③

因而结论是马克思的方法并不以概念的起源为基础。例如，马克思毫不含糊地说：

我不是从“概念”出发，因而也不是从“价值概念”出发……我的出发点是劳动产品在现代社会所表现的最简单的社会形式，这就是“商品”。我分析商品，并且最先是在它所表现的形式上加以分析。在这里我发现，一方面，商品按其自然形式是使用物，或使用价值，另一方面，是交换价值的承担者，从这个观点来看，它本身就是“交换价值”。对后者的进一步分析向我表明，交换价值只是包含在商品中的价值的“表现形式”，独立的表达方式，而后我就来分析价值。①

马克思的价值：当代资本主义政治经济学批判

① 参见Ilyenkov(1982，p. 82)。

②参见Ilyenkov(1982，p.28)。“黑格尔的逻辑把思想的基本范畴当作纯粹的、不依赖于任何偶然的经验实例的范畴。他把基本范畴表述为系统地组织起来的，由简单的抽象范畴到更复杂的范畴，因而也是更具体的范畴。这个范畴系统是自我发展的’，一个范畴必定引发另一个相反的或更加综合性的范畴，直到获得最为综合性的范畴——绝对理念。黑格尔是个绝对唯心主义者，只要他认为他已经证明了这种关系必定在真实世界中得以产生并得到发展。”（Au-ther 2000a，pp. 107 - 108) 还可 以参见 Arthur(1993a，p. 64)，Ilyenkov(1977, essays 5 and 7), Murray (1988, p. 116), Rosenthal (1997, pp. 151 -152),Rubin(1975,pp. 91-92) 以及 Zelený(1980,p. 64)。

③ 参见 Bharadwaj(1986，p. 5)，还可以参见Grundrisse(p. 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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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粹的概念推理有局限性，因为它无法解释为什么分析者头脑中有效的那些关系，在现实世界中必定同样有效。更宽泛地说，“新辩证法”是不自足的而且潜在地具有误导性，因为即便具体以历史性为基础并且具有偶然性，“新辩证法”也渴望通过单纯的概念来重构现实。唯有历史性分析也属于一种论述方法，才能够对具体加以分析。避开了这种联系，“新辩证法”就不能解释具体，正如它不能证明概念的必然性。②换言之，“新辩证法”最大的缺点就在于未认识到这一点：要求复杂概念从简单概念的矛盾中来，这并非马克思方法论的唯一特征，亦非最重要的特征。相反，最重要的东西莫过于新概念和新材料为何、如何以及何时被吸收到分析中，以使它变得更丰富、更稳定、更能够重构具体。

尽管“新辩证法”对理解马克思的方法及著作内容有很大帮助，但这仍不足以把握具体的价值或《资本论》的价值。

第三节 结论

本章用唯物辩证法的原则解释了《资本论》和其他著作中马克思的方法。这种方法用辩证法确定具体的本质特征及其真正的矛盾，以便解释历史变化中的实在和潜能。对唯物辩证法而言，认识到这个事实——历史和逻辑是不可分割的——并非对经验主义的让步，它是这一事实——不可能把现实简单归纳为概念—的必然结果。本章把这种观点与另一种黑格尔式的观点（所谓“新辩证法”）进行比较，“新辩证法”把马克思的方法理解为随着思维的辩证过程而展开的机械论方法，其进展在很大程度上不依赖决定了具体的现实结构。

第一章 唯物辩证法

① 参见 Marx(1989，pp.544-545)，还可以参见p. 547。

②“黑格尔倾向范畴由于自身的不稳定性而产生和衰亡；只要它们仍旧是思想，那就是某种主观心灵’。他的逻辑的这种客观主义倾向得到进一步强化，因为其真理既是本体论的又是逻辑的。逻辑的连贯性同时也是现实的连贯性。”(Arthur 1993a，pp. 67- 68) 还可以参见 Albritton(1999，p.57)，Colletti(1972)，Fracchia and Ryan (1992, p. 59) 和 Lenin (1972, pp. 88 -97, 146 – 147, 167 - 171,177-180,187,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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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马克思的方法主要是一个灵活的研究工具，它不存在于“新辩证法”的“纯净的”领域。斯科特（Scott）的论证是正确的，试图把马克思的方法归纳为一些原则（像一些书中所讲的形式逻辑）是不恰当的。

……因为它把具体内容压缩成了空洞的形式……辩证法的形式和内容不能脱离一般的社会存在和具体的社会斗争……辩证法只被用作“陈述的方法”，而且与恩格斯不同，马克思不接受这种观念—一种普遍且内在的辩证法。①

在两种意义上，唯物辩证法为分析资本主义提供一个特定背景的平台。第一，它具有历史局限性，因为现象及其本质随着时间变化而变化；第二，它的分析通过逻辑推导和有规律地吸收历史材料而展开。唯物辩证法意识到：科学研究的要求是—不仅要熟悉相关的主题（历史地存在的实体），还要如此这般地运用分析方法，以便最有效地揭示与实体相关联的结构、趋势和相反趋势。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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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的价值：当代资本主义政治经济学批判

①参见 Scott(1999，pp. 3，409)；还可以参见 p. 61 和 Mattick Jr. (1993，p. 121)。同样的，Thompson论证：“我们常常被告知马克思有一个方法’……而且，这个方法是马克思主义的本质。既然如此，那就很奇怪了—马克思从未把这个本质写出来。马克思身后留下了很多记录本，他可不是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不负责任的智力工作者。如果他果真发现了宇宙的线索，他一定会抽出一两天时间把这些线索写下来。也许我们得出的结论是：之所以没被写下来是因为它不能被写下来，就像莎士比亚和司汤达不能把他们的艺术作品压缩为一个线索。辩证法不是一个方法而是一个实践，而且是通过身体力行习得的实践。因而，在这种意义上，辩证法绝不能被写在纸上，也不能通过死记硬背而习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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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唯物辩证法

①Arthur(1993a，p.63）的主张是正确的：“科学所使用的逻辑必须适合研究对象的具体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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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理解马克思的价值理论

本章批判性地评述对马克思价值理论的两种理解：第一种是“物化劳动”（embodied labour)的观点，包括“传统的”马克思主义和斯拉法的方法；第二种是价值形式理论（valueform theories)的观点，包括鲁宾(Rubin)的观点和迪梅尼尔(Duménil)、弗里(Foley)所发展的“新解释”的观点。

这些理解的不同很大程度上源于对价值关系的认知不同。前一种观点主张价值是物化在商品中的平均劳动时间，后一种观点论证价值是货币体现出的对社会劳动的控制。对价值关系的不同认知，对价值分析的作用、意义和重要性的不同理解，以及对资本主义的本质和合法性的不同观点，都有助于解释为什么过去一百多年对马克思的理论有着激烈的争论。

本章并不会全面审视对马克思价值理论的理解。①本章的目的不过是勾勒出最具影响力的两种理解及其分支，并且批判性地澄清它们对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发展的贡献。本章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就传统上对马克思的理解和斯拉法对马克思的理解分别展开评述；第二部分分析价值形式理论，包括鲁宾传统和“新解释”；第三部分得出主要结论。

① 对马克思价值理论的全面审视请参见 Desai(1989，1992)，Dostaler and Lagueux (1885), Elson (1979a), Fine (1986a), Fine and Harris (1979), Foley (2000), Freeman and Carchedi (1996), Howard and King (1989, 1991), Saad -Filho(1997a),M.Smith(1994a) 和 Steedman(1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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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物化劳动的理解

关于马克思思想的最有影响力的一些解读认为，价值是生产时物化在商品中的劳动。这种解读把抽象劳动定义为具体劳动的对立面，它是由活动方式抽象而来的一般劳动。①这一节只考察传统观点和斯拉法的观点。

一 传统马克思主义

依照“传统的”理解，马克思的价值理论本质上与李嘉图的价值理论并无不同，可以这样总结它：

(1)价值理论的主题在于分析资本主义的剥削。《资本论》第一卷前三章展开的范畴（商品、价值和货币)与这个主题只不过是间接的联系，因为它们属于更宽泛意义上的生产方式；尤其是简单商品生产中，资本剥削没有存在的必要。

(2)价值概念对确定剥削率是必要的。这种解读关注价值的量级，价值被定义为物化在每件商品中的抽象劳动的数量。价值的实质和形式，以及价值与货币的关系，被大大地

第二章 理解马克思的价值理论

①例如，Hodgson论证，对李嘉图（Ricardo)和马克思而言，“一件商品的物化劳动价值是这样定义的：某一生产过程的总产量的全部物化劳动价值，等于总投人的所有物化劳动价值加上所雇佣的必要的社会活劳动的价值”。还可以参见Böhm - Bawerk (1949, p. 109), Garegnani (1985), Meek (1973, pp. 164 -165),Morishima(1973,p. 15)和 Nuti(19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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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略了。

(3)利润分析要求确定商品(包括劳动力)的价格。这是通过一系列假设（通常包括一般的均衡）完成的，例如简单再生产。结果，价格仅仅是一个计价标准(numéraire)。因此，货币理论是不必要的，货币是一件有效的面纱。

(4)相对价格的确定分两步：第一，通常的假定是，所有资本的价值构成是一样的(参见第六章)。在这种情况下，交换率只取决于物化劳动。第二，价值构成可以有变化。在这种情况下，相对价格与物化劳动率有不同之处。通常的假定是后者决定前者。

(5)概念工具是基础性的。商品是用来出售的使用价值；价值经常被混同于交换价值，而价值和价格的关联则很不清晰(虽然假定了它们在数量上可以做比较)。

(6)对分析层次和(趋势、相反趋势以及偶然性之间的)交互作用的区分，则关注很少。可以说理论抓住了资本主义的基本趋势，并期望把这些趋势转变成经验性的结果。①

传统方式很有价值，尤其是它关注剥削方式。这与马克思本人的关切相一致，而且它强调了马克思的某些最独特的贡献。它还有助于对流通结构和分配结构的批判，如个人财产和市场。然而，传统马克思主义有两个重要缺陷：第一，它没把对生产方式的分析和对产品的流通、分配的分析联系起来，这极大地夸大了它们的独立性；①第二，传统马克思主义错误地认为，马克思通过对商品、价值和货币的分析提出了一系列商品生产方式，尤其是简单商品生产(simple commodity production，SCP)，而且他对资本主义的分析从《资本论》第一卷第四章才开始（参见本章第二节和第三章第一节)。在这种情况下，存在两组相对价格：一组以物化劳动为基础，它统治着前资本主义的交换；另一组以同等的利润率为基础，它规定着资本主义的交换（参见第七章）：

马克思的价值：当代资本主义政治经济学批判

① 参见 Dobb(1940,1967)，Meek (1973) 和 Sweezy(1968)。Arthur(1997),Postone (1993，ch.2)，T. Smith(1998)，de Vroey(1982，尤其是 1985) 和Weeks(1981，chs.1-2）对这种方式做了批判性评述。对这种解读相关的批判，参见 Chattopadhyay(2000)，Pilling(1980，p. 57)，Roberts(1987)和Roosevelt(19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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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特定条件下，即前资本主义社会独立的小生产者盛行(马克思称之为“简单商品生产”)，等价交换是法则。如果在资本主义条件下有更复杂的关系决定着数量交换关系，那么，这并不能构成一种以价值的决定因素为基础的经济理论，不能提供一个清晰且一致的、由价值得出价格的方法。②

也许这些阶段之间的过渡是一个历史过程。在这个历史过程中，两种相对价格（价值和产品价格）的转化能够得到历史的和代数的分析。③从逻辑和历史上看，这种方式是错误的。价值的一般交换从没有存在过，因为通常唯有在资本主义条件下产品才变成商品。再者，第一章第一节已经表明，尽管马克思经常利用历史性研究解释重要范畴的一些难点或演进，但是在《资本论》中他系统地分析过的唯一的生产方式是资本主义。因此，也许商品、价值和货币已经存在了上千年，但《资本论》只关注它们在资本主义条件下的决定因素，不可能由《资本论》系统地推断出商品、价值和货币在其他生产方式下的意义和重要性。①

第二章 理解马克思的价值理论

① 马克思解释了生产、流通和分配的关系（Grundrisse，pp. 88 -99 and Marx 1974，p. 38)；还可以参见Engels(1998，pp. 238-239)。

② 参见Winternitz(1948，p. 277)，还可以参见Morishima(1974，p. 624)和Sweezy(1968, chs.2, 4, 7)。

③ “价格来源于价值’(derivation of prices from values)……这种来源必定被看作兼具历史性和逻辑性的过程。从价值得出价格’(deriving prices from values)时，我们实实在在地（以逻辑的和简洁的形式）在我们心灵中重述在历史中真实发生过的一个过程。马克思从这个假设开始：在资本主义条件下商品依照其价值’出售（以致不同生产部门的利润率差别很大），不仅因为从逻辑的观点看这是恰当的起点，而且因为他相信从‘起源上’看实情就是如此。在这个基础上，他进一步把价值转化为价格，不仅因为这个进程显现出逻辑的必然性，还因为他相信历史本身影响了这种转化。”（Meek1956，pp.（转下页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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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错误想法推动了传统马克思主义转化为“李嘉图式的马克思主义”。然而，这种立场是站不住脚的（参见第八章第一节)。②马克思很难把自己的观点与李嘉图的观点区分开来，而且在他的大部分著作中，马克思严厉谴责李嘉图在方法论及其他方面的错误。尤其是马克思还论证：李嘉图的方式并不充分，因为它不能解释货币和商品的关系、抽象劳动和价值的关系，以及劳动方式和资本主义条件下的剥削关系。③

马克思的价值：当代资本主义政治经济学批判

(接上页注③)104-105)还可以参见pp. xxiv，152，180-181，241-242，303-305。这种观点利用了恩格斯（Engels1981）的看法。相关的批评，参见Catephores(1986) 和 Fine(1986b)；还可以参见 Brenner(1986) 和 Milonakis(1990)。

① 参见 Albritton(1986，pp. 18 -19) 和 Reinfelder(1980，p. 13)。

②对马克思的“李嘉图式”理解受到了下列学者们的激烈批判：Faccarello(1986), Ganssmann(1986), Gerstein(1986), Shaikh(1977, 1981, 1982),Freeman and Carchedi(1996), 以及 Mandel and Freeman(1984)。

③“把马克思的价值理论当作剥削的证据，是对价值的去历史化，是使价值成为劳动时间的同义词，是使马克思的区分—区分剩余劳动和剩余价值—成为画蛇添足。想要知道剥削是否存在，我们必须审视所有权和对生产方式的控制，必须审视逐步确定工作日长度的过程……马克思关心资本主义下剥削所采取的具体方式……因为在资本主义下，剩余劳动不可能以直接劳动产品的形式被占有。那种劳动产品必须被出售而且转化成货币。”(参见Elson1979b，p. 116) 还可 以参见 Fine(1982)，Postone(1993，p. 54) 和 Rubin(1979，part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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