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资本：金融怎样挪用我们的未来

一、从金融化、金融不稳定性、资本积累的演化到无须积累的利润來源

作者开篇的第一句话就是“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富裕国家最显著的发展之一是金融业务的加速扩张”。这也可以当作其对金融化的定义。然后他解释道：“金融化不是附带现象。它是一个触及当代资本主义组织方式核心的过程。”而“虚拟资本力量的崛起是这一转变的节点”。“当代虚拟资本的积累已经结满了冬天的霜冻。”“这就是当今社会大倒退的基础。”本书的目的就是，“如果今天的金融化是秋天的迹象，那么我们必须解释为什么会这样”。

本书从资本的贪婪讲起，阐述了金融不稳定性的根源、虚拟资本的谱系及其在当代的崛起；探讨了在这个过程中资本积累如何发生变化、金融利润的来源和金融本身的蜕变。本书使我们了解了在西方马克思主义者眼里，现代资本主义到底发生了什么根本性的变化，以及将给世界带来重大变化的历史趋势。

迪朗认为，金融不稳定性的根源在于投机活动的盛行。他推崇明斯基的理论：“如果投机行为持续足够长的时间，就会以危机告终。”从斯密“看不见的手”到瓦尔拉斯的一般均衡理论，为西方经济学奠定了价格系统会自动使市场趋于均衡的理论。均衡的本质就是稳定，自动稳定机制就是市场自动趋于稳定状态的机制。不但微观经济学的产品市场和要素市场如此，凯恩斯宏观经济学中的金融市场也是如此。均衡利率导致货币供求均衡，货币的供给是储蓄，货币的需求就是投资，金融市场的均衡也就是储蓄与投资之间的稳定均衡。IS-LM模型给出的宏观均衡和稳定条件就包括实体经济与金融的均衡和稳定状态。直到有效市场理论出现，都没有从根本上动摇过市场存在自动均衡，从而存在自动稳定机制的信条。只要信息充分，投机活动会消除额外利润，削平价格波动，有利于经济稳定。甚至在汇率理论中的套利行为也是均衡汇率的重要决定机制之一。但过度投机会引起金融波动也是许多西方学者的共识。作者赞同明斯基的金融不稳定性三阶段论：最初金融处于稳健阶段，而后随着投机越来越多进入投机性金融阶段，最终因债务过度膨胀进入庞氏金融阶段。这就是金融不稳定性假说的基本构架，其根源就是投机。虽然对明斯基的理论尚有不同认识，但越来越多的金融危机却不断证实着金融系统存在着内在的不稳定性。作者在三阶段论的基础上提出了“当代金融超级周期”理论：当金融活动进入明斯基第三阶段庞氏金融状态的时候，往往会爆发金融危机，金融当局和政府为防止金融系统崩溃就会出面干预。这些干预虽然可以减缓危机、恢复经济，但却产生了“国家干预的悖论”，使得金融系统和金融机构越来越大胆，系统越来越依赖于国家于预，于是就出现了国家干预与金融投机相互加强的互动机制。这种循环本身的动力已经与工业经济等实体经济无关，所以被作者称为当代金融超级周期。其中主角是那些金融投机者与实施国家干预的官方机构，他们的作用相互强化，导致了金融系统的恶性循环。国家干预延长了有问题的负债结构，加剧了两极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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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朗在梳理虚拟资本谱系的章节中指出，“社会生产的价
值化过程决定了金融价值化过程”。“投机价值化和基本价值
化并不对称，因为虽然投机确实必然指向通过社会生产实现增
殖的过程，但反之则不然。然而，这正是金融界试图通过流动
性来实现的目标。”他指出，奥尔良所说的流动性悖论明显强
调了金融自主性的相对特征：“他揭示了实体价值化过程与金融价值化过程之间的张力—这是金融化引发问题的核心所在。”金融的最大特征就是它可以创造货币。因此，作者在虚拟资本谱系中首先将纸币的出现归为最初的虚拟资本，他描述了发行纸币几乎是奇迹般的“炼金术”。可兑换纸币的出现意味着真正的信用制度的出现，但是它一出现就带有骗局的意味。作者引用哈耶克的话之后指出，由于货币过多而导致的需求过度所引起的物价上涨，“只是一个表面上的悖论。这与虚拟资本的作用有关，这里的虚拟资本被视为信贷多于储蓄的资本”。马克思也认为，无中生有地创造出的信用货币就是一种虚拟资本，并提到预期收入资本化也是创造虚拟资本的重要方式。从马克思到哈耶克，都将债券、股票以及其他有价证券归为虚拟资本。迪朗引用马克思的话，认为虚拟资本“创造价值，提供利息，成了货币的属性，就像梨树的属性是结梨一样”。他对虚拟资本的定义也引用了马克思的理念“虚拟资本是资本脱离生产—价值增殖’过程的一种体现”。

书中阐述了虚拟资本在当代的崛起，指出虚拟资本在金融自由化环境下，在金融创新的推动下，出现了一系列新的金融产品和虚拟资本的新形态。特别是在网络化和智能化的今天，一系列新技术与金融结合谋取巨额利润的经济形态层出不穷，引导了许多实体经济的企业或转入金融活动，或深度参与金融活动。技术创新本身的盈利往往小于利用技术创新做噱头的金融活动的盈利。虚拟资本的崛起导致攫取利润的方式日益脱离实体经济，也就改变了资本积累的方式。书中引用了格丽塔·克里普纳(Greta Krippner)对金融化的定义：“资本积累的重新定向，也就是从生产和商业活动转向与金融有关的活动。”积累正在从技术进步基础上的固定资本形成转向虚拟资本的积累，特别是各类债务及其衍生产品的积累。如果只有实体经济的积累才可以产生利润，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金融利润来自发展中国家和新兴市场国家实体经济的快速资本积累。迪朗总结道：“创新、剥夺和寄生，这就是支撑金融利润的社会逻辑”，“剥夺和寄生”一针见血地点出了当代虚拟资本积累的本质。虚拟资本的积累实际就是金融系统风险的积累，其必然导致金融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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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意识到，虚拟资本不但改变着资本主义的发展趋势，使其走向衰落，而且也改变着整个世界的经济格局。

二、“金融化”及金融利润来源的启示

迪朗认为资本主义进入“秋天”的罪魁祸首是以虚拟资本积累为核心的金融化。金融化是全书的核心，但是，迪朗对金融化的定义却并不清晰。它被叙述为包括金融自由化、金融市场国际化和复杂化、债务增长、社会保障体系和自发的私有化趋势、工人运动分裂、金融危机扩散等一系列与金融直接相关或间接相关的各种过程所形成的一种结构。实际上，金融化在迪朗的描述中，不过是整个社会过程显示出的大趋势。虚拟资本居于核心地位，是这个社会大趋势的基本推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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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说：“正如商品本身是使用价值和价值的统一一样，商品生产过程必定是劳动过程和价值形成过程的统一。”①“作为劳动过程和价值形成过程的统一，生产过程是商品生产过程：作为劳动过程和价值增殖过程的统一，生产过程是资本主义生产过程，是商品生产的资本主义形式。”②马克思指出了市场经济是物质生产过程（具体劳动过程）与价值形成过程(社会过程）的统一。与对商品本质的认识一致，市场经济的本质是价值形成过程。同样，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本质是价值增殖过程。追求价值增殖是资本的本性，因此马克思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经指出：“资本主义生产的动机就是赚钱。生产过程只是为了赚钱而不可缺少的中间环节，只是为了赚钱而必须干的倒霉事。〔因此，一切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国家，都周期地患一种狂想病，企图不用生产过程作中介而赚到钱。”③这意味着资本主义蕴含着一种强烈动机，想寻求脱离了物质生产过程的价值增殖途径。马克思认为资本主义的金融不是古代生息资本发展而来的，它是从产业资本中诞生并为产业资本服务的。西方自由主义经济学家也认为金融的基本功能是“将储蓄转化为投资”，而投资不包括金融投资，仅仅是固定资本形成。为产业资本服务并分享利润是金融最初的生存之道。西方学界当前盛行的金融化概念，很容易被理解为金融正常功能的扩张，而不是金融功能本身的扭曲。书中所叙述的许多案例，从金融家与官方的勾结、与学者的勾结等各种投机丑闻，到放松管制，鼓励那些复杂的金融创新产品交易，其目的都是谋取暴利。这些与金融初衷相悖的行为，实际上扭曲了金融的社会功能，这样的金融正在掏空发达国家经济体，养育着新的庞大的食利者阶层，加剧两极分化。“虚拟资本在当代崛起”背后是金融基本功能的扭曲，而不是“金融业务的加速扩张”，“金融化”概念并不能突出这个社会过程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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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218.

②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229-230.

③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6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67-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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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人和一些中国学者更偏向于将金融领域中那些背离金融初衷、扭曲金融社会功能的行为称为虚拟经济。同样，实体经济中炒作大蒜、炒郁金香、炒房之类的活动也是违背实体经济初衷、扭曲其社会功能的虚拟部分。“虚拟经济”概念实际上只包括金融活动和实体经济中那些扭曲了本行业基本社会功能的部分。与此密切相关的命题就是巨额金融利润从哪里来。持金融化观点的学者多是将其简单归为对发展中国家和新兴市场经济国家的剥夺或掠夺。其实这只是其利润的一部分，有时甚至是一小部分。实际上，金融利润大多也是虚拟的，与资产价格上涨一样不是真实财富的增加，只是金融账面的数字。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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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在通过贸易逆差买进资源和消费品的时候，所谓的国际掠夺
性利润才得以落实。美国和英国是典型的经济虚拟化国家，其
金融项目国际收支顺差多数是其他国家对美国贸易顺差所得美
元再购买美国金融资产（充当外汇储备）导致的美元回流，它们绝大部分是美国的对外负债，这也是美国成为世界最大债务国的根源。如果美国金融利润全部是对外剥夺的话，新兴市场经济国家就不可能有大幅度的经济增长。剥夺是存在的，如果将美国金融虚拟部分的利润全部看作是剥夺，就意味着美国巨额金融利润增加必然导致新兴市场经济国家利润减少。因为利润只能来自新兴市场经济国家的实体经济，于是英美等发达国家的金融利润与新兴市场经济国家的利润之间就变成了零和博弈。果真如此的话，中国就不可能在美国等西方国家金融利润持续增长的同时成为世界最大的工业化国家。所以英美等典型经济虚拟化国家的大部分高额金融利润也是虚拟的，而且这种虚拟部分的利润实际上没有上限。

三、值得进一步探讨的命题

首先，金融的正面作用不可否认。作者并没有否定马克思对发行股票会大力推动社会生产力发展的论断，特别是铁路等基础设施建设方面的正面功能。即使在今天的西方资本主义国家，将金融全部看成是负面因素也值得商榷。例如支持技术创新的风险基金就是我们需要借鉴的金融活动。在中国商业银行改革之初，它们就曾经向乡镇企业、民营企业和地方企业贷款，支持其发展。可以说金融改革一开篇，中国银行系统就成为推动中国经济从计划配置资源向市场配置资源发展的主力军。尽管中国金融至今仍存在一些问题需要解决，但中国之所以能成为世界制造业第一大国，中国金融的正面作用是不可抹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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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金融的基本功能与金融创新的关系也有必要进一步探讨。马克思认为，资本主义的生息资本来自产业资本并为产业资本服务，这是资本主义金融发展的根。直到20世纪80年代，“将储蓄转化为投资”仍然是西方学者对金融基本功能的定义。随着金融自由化的发展，国家放开管制，鼓励金融创新，现代金融学的核心也转变为以资产定价为基础的风险管理。金融创新是金融自由化的核心机制，也是所谓金融化的核心机制。金融创新最初的目的就是规避风险和规避管制。从微观角度看，当代金融创新的重要功能是规避风险，而系统风险是不能规避的，因此，风险管理的核心只能落实在规避个别风险上。南开大学教授刘晓欣专门撰文指出，打包、债务重组、资产重组等操作实际上并没有消除个别风险，这些操作的本质不过是“个别风险的系统化”①。最早将金融工程学引入中国的学者宋逢明教授近年来一再指出，金融的基本功能是在风险管理的前提下配置资源。南开大学虚拟经济与管理研究中心经济理论创新组2023年出版的《新经济学大纲—决定资源配置及其演化的规律》专题论述了金融在资源配置中的两种基本方式、运行机制及其最佳配置资源的衡量标准等问题。习近平总书记在2023年10月召开的中央金融工作会议上强调要“守正创新”，就是要先守住金融的初衷，守住其最基本的社会功能，在此基础上的创新才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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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刘晓欣.个别风险系统化与金融危机：来自虚拟经济学的解释．政治经济学评论，2011(4)：64-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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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资本积累的形式及其变异也是经济学绕不开的命题。在迪朗的书中，资本积累占有重要地位。从“虚拟资本的积累”到“无须积累的利润”，显示出在金融化理念和实际的金融自由化过程中资本积累的变化。投资历来是指固定资本形成，金融投资不是真实投资，而是储蓄。资本积累的底层逻辑是以固定资本形式体现出来的技术和知识积累，它们最终结合在一起凝结为社会生产力。虚拟资本的积累其实就是脱离了物质生产过程的“价值化积累”①，它与无须积累的利润本就是虚拟利润一样，价值化积累也是虚拟的积累。在迪朗眼里，虚拟资本的积累也就是没有积累。

最后，需要提醒读者的是，“与国际接轨”理念的转变对今天的中国格外重要。遵照国际规则和发达国家的规矩办事，按照国际通行的话语体系交流等，一直是与国际接轨的基本思路。30多年前，虚拟经济研究专题研讨会刚开始的时候，一位学者善意提醒我，虚拟经济命题的最大问题是不能与国际接轨。但可喜的是，我们坚持下来了，如今从事这个命题研究的学者越来越多。现在，当我们看到华为的5G与国际接轨的方式已经不再仅仅是按照人家的标准干的时候，看到“一带一路”共建国家也不是单纯接受国际标准，而是采纳在合作共赢原则下的自主标准的时候，我们也善意提醒读者，无论最终对错、无论优劣，要坚持走自己的路，模仿和照搬终归不是自己的东西，企业终归要自己走路，学者终归要自己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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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刘晓欣．虚拟经济与价值化积累：经济虚拟化的历史与逻辑．天津：南开大学出版社，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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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骏民

南开大学教授

2024年8月于南开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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