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资本：金融怎样挪用我们的未来

推荐序二

信用挪移再分配财富的博弈

我看到《虚拟资本：金融怎样挪用我们的未来》这本书的题目时，就对它很感兴趣，这正是我想表达的观点。金融时代是一个可以把当今和未来的信用都放到交易平台的时代。在金融诞生之后，人类的社会组织就与原来的时代有了根本性的不同。

当今世界，经济学自20世纪70年代之后就没有实质性变化，但世界经济规则却极大地改变了。这一转变的起点在于布雷顿森林货币体系的瓦解，这一事件标志着美元彻底与黄金脱钩，货币与黄金的紧密关系就此终结。随后，牙买加货币体系兴起，美元通过绑定石油结算，巩固了其作为全球主要储备货币的地位，货币体系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到了2008年，美联储等中央银行为应对金融危机，推出了量化宽松政策，这一政策极大地改变了货币供应的方式和规模。而到了2020年，在全球疫情的肆虐下，美元的量化宽松政策更是变成了常态化操作。这一系列变化深刻影响了货币的底层定义，货币不再仅仅是物质商品财富的等价物，而是更多地反映了政府的信用和债务状况。政府的负债，这一传统意义上的经济负担，在新的货币体系下反而成了一种财富储藏手段，成为政府信用的重要体现。

货币作为经济活动的核心要素，其定义和性质的转变直接冲击了传统经济理论的基石。随着货币体系的演变，世界经济理论亟须被重新改写。

在当今经济学界，英美学派往往被视为权威与圭臬，其学者的立场深刻影响着全球经济理论与政策走向。然而，随着货币本质的深刻变化，传统经济学理论似乎逐渐沦为服务于特定政治议程的工具，尤其是美国全球霸权需求的诠释者。这一现象导致了经济学的分化，形成了学院派与实战派两大阵营。学院派经济学家虽坐拥学术殿堂的崇高地位，却往往被批评为过于偏重政治宣传，而非纯粹的对经济规律的探索，这在一定程度上损害了经济学家的社会公信力与声誉。相比之下，实战派经济学家则更加注重实践应用，他们通过开发金融模型、利用高频交易和量化交易等手段，在市场中寻找机会并获取利润。然而，实战派的理论和方法往往并不予以公开，而是直接在金融市场上应用。

法国经济学家迪朗的思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来自英美体系之外的视角。法国学派作为欧洲体系的一部分，与英美学派有着显著的不同。迪朗擅长从马克思主义和法国调节学派的政治经济学视角来分析当代经济现象。他深刻剖析了欧元危机背后的深层次原因，揭示了金融化与全球化之间的复杂关系，并对东欧国家转型过程中的经济问题进行了独到解读。迪朗的见解促使我们跳出传统的经济学框架，从更加多元和包容的层面思考全球经济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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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拟资本：金融怎样挪用我们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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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拟资本：金融怎样挪用我们的未来》是迪朗的代表作。本书深入研究虚拟资本，在当前货币体系深刻变革的背景下，揭示了金融信用的本质及其对世界财富分配格局的影响。书中指出，随着货币逐渐脱离黄金的束缚，并进一步摆脱纸张的实体形态，金融活动愈发依赖于纯粹的信用体系。虚拟资本作为这一信用体系的核心构建，正深刻改变着全球经济的运行逻辑。英美等国引领的金融“脱实向虚”趋势，实质上是将未来的信用预期投放至市场，以此实现对全球财富的再分配。在这一过程中，虚拟资产不断膨胀，虽然看似创造了无形的财富增量，但其最终价值仍需由实体财富来买单。实体资产是分子，而包含了所有虚拟资产的总资产是分母。

既然人类的生存离不开实体财富，消耗实体财富（这里指广义概念，包括物质、能量以及消耗物质和能量的服务等）是人类生存的基础，那么虚拟资本何以产生呢？

人类自从有了证券市场，有了产权交易市场，有了各种期货衍生产品市场，虚拟资本就有了表演的舞台。以前的投资是由实物和现金组成，但到了证券市场，交易的股票代表投资的份额，而投资份额如何定价？其定价是根据利润和利率来决定的，并非依实物和货币价值来确定，这样定价的假设是公司能够长期稳定地保持所预期的利润。我们可以看到，定价一般是超越了投资的实物和货币的总价值的。也就是说，没有特别的原因，证券的交易价格的市净率将大于1，且一般来说远远大于1。因为如果市净率小于1，就面临投资被收购的风险。市场上有专门的公司猎鲨者，它们会把投资全部买下来，然后分拆出售实物，从而套取差价，因此在证券市场上，交易的价格会高于实物，多出来的就是虚拟资本。但这个虚拟资本受到多种因素的影响，对未来的信用也包含在内，因为利润和利率的定价既包括现在的利润，也包括公司增长的未来盈利预期，而利率则是以对未来利率的预期为主，因此交易价格的走势与未来的信用相关。也就是说，在虚拟资本时代，未来的财富被放到了现在的交易平台，通过交易进行再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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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社会进入金融时代，是人类社会组织的一次飞跃。在此之前，我们看到的是世俗政治与宗教政治的博弈，在二者的博弈下，要么是宗教作为世俗政权的统治工具，要么就是政教合一下宗教直接控制政权，二者是强弱依附的关系，这样的博弈是残酷血腥的。而在金融和货币诞生以后，就有了第三方的力量，世界得以变成世俗政权、宗教和金融资本的三权分立。三种权力的互相制衡，让世界走向文明，减少了残暴的统治，但也用无形的手段决定着世界财富的再分配。

金融的力量是巨大的。在没有金融体系时，人们的财富（如贵金属）被埋藏在自家地窖里，财富的信用只属于主人，其他人无法利用。到了金融时代，人们存在银行的钱仅仅是一个符号数字。这笔钱贷给谁，与存款人无关；同样，这笔钱的利息多少，同样与存款人无关。这样看来，人们的财富信用是被借用的状态。而在虚拟资本盛行的时代，信用资源可以被提前利用，因此未来的财富被穿越到了现在进行交易，现在也分配未来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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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融带来的虚拟交易不但可以对商品的现在进行交易，也可以对商品的未来进行交易，因此期货期权等交易诞生了，而期货期权交易本身并不交割实物，而是交割与未来商品价格相关的承诺。这个承诺的性质也是信用，是把商品的未来通过信用体系放到了当今的市场进行交易。期货期权交易需要交易体系的信用保障，其本质是商品的金融衍生，是通过其信用挪用了未来。

现在虚拟交易的期货期权市场飞速发展，其交易规模已经远超现货市场，规模之巨可达现货市场的成百上千倍！巨大的交易量需要巨大的货币流动性，将交易量和涨跌额相乘，可以得到这个市场所产生的总盈亏，因此期货市场的总盈亏也是成百上千倍地超过了现货市场。同时，二者的价格是关联的，期货市场的价格走向已经成为现货市场的价格决定者，期货市场掌握现货市场的定价权，成为再分配世界财富的工具。

2020年，期货首次允许负值交割，这意味着做空的各种虚拟资产价值，可以不受限制地涨到天际。在以往价格最低为零的时代，做空的价格是有天花板的，但现在做空的虚拟资产价格可以不受限制了。在“非典”疫情期间，美国无限量化宽松，结果石油的走向正好与大家预期的相反，不但没有暴涨，反而暴跌，而且是负值交割，出现了著名的“原油宝”事件。在这起事件中，当时石油期货为负值，市场内交割有限，而场外有大量参照期货价格结算的期权等衍生产品，因此原油宝数百亿美元的亏损并非全部源自场内交割。那么，巨大的亏损背后究竟是谁得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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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石油的负值结算中得利的是美国页岩油、页岩气背后的垃圾债券。通常，石油价格要在每桶50美元以上，高于页岩油和页岩气的成本，垃圾债券才可以赚钱。因此，当油价下跌时，许多专家纷纷指出美国页岩油和页岩气产业的困境及其垃圾债券的风险。然而，实际情况却出乎大多数人的预料。垃圾债券的高利率，让债券持有人可以用一部分利率收益来购买石油做空衍生产品进行对冲。这样一来，即便油价暴跌，衍生产品的收益也可用于对冲油价下降，从而使得债券照样得以偿付，期货期权等金融衍生产品就是这样利用信用穿越再分配财富的。

现代货币为信用货币，信用来自政府的债券体系，是政府的债务证券化和金融化的产物。政府债券的偿付来自政府未来的收入、财政的举债能力和征税能力，这也是政府的信用。以前的发达国家都是债权国，而现在的发达国家都是债务国。它们的政府债务占GDP的比例不断攀升，各国政府的财政都是赤字财政，并且赤字不断增加，偿债只不过是寅吃卯粮的政府再度举债。普遍来看，政府的债券数量远远超过政府的财政能力。西方国家的政府就是通过金融手段，在财政上不断挪用我们的未来！在全球化的今天，它们希望被挪用的未来是全球摊销再分配的，而不是由自己偿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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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还是信息爆炸的时代。在信息时代，信用是信息的一部分，信息本身也产生信用。现在货币脱媒，大家摆脱了携带和使用纸币的习惯，所有的交易都在数字系统内进行。这一转变不仅催生了法定数字货币的诞生，还激发了全球范围内虚拟数字货币的兴起。全球的虚拟货币价格暴涨，它们也有了衍生产品。但信息学发展的相关规律大都不是线性的，例如摩尔定律、吉尔德定律、梅特卡夫定律等。技术发展和信息爆炸远远超过了人类社会的线性发展，给全球的社会秩序造成了混乱，这也是著名的信息学定律之一—“扰乱定律”告诉我们的：新技术发展带来的混乱，需要不断的理论创新。

大量的虚拟资产在新时代涌现，它们可以作为资本或者更多地作为未来信用进入当今市场。但虚拟的财富和交易这么多，就出现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即虚拟交易真的能创造财富吗？在期权交易中，各种期权都是资产；在债券交易中，债务转变成了资产；在股权交易中，超出实物资本的交易价格变成了虚拟资本；在虚拟货币交易中，原本可能被视为无用的算力和能量也转变成了价值不菲的货币。上述这些虚拟资产都有交易的价格，但它们的对价真的是来自给人类创造的财富吗？按照传统的马克思价值论，虚拟资产肯定是没有价值的，它们只能代表或分配通过实体经济活动所创造的财富，但它们就真的没有价值吗？对传统的价值理论，我们是不是又要进行修正了呢？西方世界的脱实向虚和中国反对脱实向虚，也需要有理论上的支撑。我们不能成为在财富餐桌上被别人再分配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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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融危机为什么发生，一直是经济学家们争论不休的话题。在金融交易被认为是零和交易的基础上，金融危机往往给世界带来巨大损失。这些损失从何而来？在没有信用挪用未来的情况下，交易体系是有亏就有赚的，损失如何产生？按照书中所说的“虚拟资本挪用未来信用”的逻辑，就不难理解由于金融危机而损失的财富的流向了。事实上，金融危机招致的损失，早已被虚拟信用挪用到了危机之前，对应的财富早就被消耗一空，只不过当危机发生时，这个损失才落实到账面上。因此，虚拟资产的增长如果没有实体财富作为支撑，对于未来的预期一旦超过实际经济发展速度，就会引发金融危机。一言以蔽之，金融危机就是信用穿越到在此之前，再分配世界财富后最终结果的图穷匕见。

在虚拟时代，人们的交易方式、财富积累和管理模式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一切变化都呼唤着新理论的诞生。迪朗虽然没有在本书中给出所有问题的答案，但他展现出独立的思考能力，并大胆地提出了新颖的问题，为读者带来了别具一格的审视视角。这些问题也是本人思考和著述的方向，我与本书作者可以说是“心有戚戚焉”！因此，本人非常高兴能为《虚拟资本：金融怎样挪用我们的未来》一书作序，并将这部力作推荐给国内对经济、金融问题抱有浓厚兴趣的读者朋友。我坚信，通过阅读此书，每位读者都能从中获得宝贵的洞见与启发，对虚拟资本、金融趋势以及它们如何塑造我们的未来将有更为深刻和全面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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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捷

央视财经评论员

2024年8月于中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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