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资本：金融怎样挪用我们的未来

第三章

虚拟资本：概念的谱系

金融并没有以某种方式悬浮在实体经济之上。相反，金融发展与经济相关，并为其转型做出贡献。虽然金融一直与商品生产和贸易领域存在一定距离，但它也是资本积累过程的重要组成部分。它具有一定的自主权，但只是相对而言。在这里，我们面临着一个基本的张力，它的关键节点、消失线和重新连接的回路都应该更加具体地加以识别。安德烈·奥尔良(André Orléan) 对金融市场本质双重性的论证可以作为我们思考的出发点。奥尔良详细分析了金融市场相互依存关系的运作，描述了一种投机理性的逻辑，这种逻辑的特征是引发并助长了泡沫。“镜像策略”是由参与者对一般参与者看法、一般参与者对一般参与者看法等看法所决定的策略（Orléan，1999，pp.67-74)。尽管如此，“镜像策略”确实会趋向于一种金融惯例，而这种金融惯例并非不受约束。它“必须建立在令人信服、经过适当论证的考量之上……从基本面的角度来看，它需要一些最低限度的合理性”(Orléan，1999，p.88)。

因此，金融资产的价格在两极之间存在争议：一是投机的自主动力，二是与其基本价值之间松散但必要的关系。然而，投机逻辑并不等同于基本逻辑。前者在“金融主观性镜像游戏”中被详细阐述，但后者本身具有独立存在的底层逻辑，参与者们必须时刻把握。社会生产的价值化过程决定了金融价值化过程。换言之，投机价值化和基本价值化并不对称，因为虽然投机确实必然指向通过社会生产实现增值的过程，但反之则不然。然而，这正是金融界试图通过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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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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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来实现的目标。

金融市场组织流动性的目的是确保投资者对未来估值过程所下的赌注能够不断转化为即时可用的价值。然而，这一目标却遭遇了“合成谬误”。即使每个投资者都能抛售自己持有的证券，也不可能同时抛售所有投资者持有的证券。凯恩斯清晰证明了这一点。他说：“对于整个社会来说，不存在投资的流动性。”（Keynes，1998，p.170）它们意味着承诺。因此，只有当别人同意接手时，才有可能将其出售。奥尔良所说的流动性悖论明显强调了金融自主性的相对特征。他揭示了实体价值化过程与金融价值化过程之间的张力—这是金融化引发问题的核心所在。虚拟资本是解决这一难题的最佳概念。我们将首先对它的谱系进行辨识，然后在下一章描述该范畴在当代经济体中呈现的基本且形式复杂的发展历程。

今天，虚拟资本的概念几乎已经被遗忘了。20世纪90年代，《新帕尔格雷夫经济学大辞典》删除了这个概念，而这个概念与两位主要思想家——弗里德里希·哈耶克（FriedrichHayek）和卡尔·马克思有关。

奥地利学派的方法：虚拟资本是一种幻觉和资源转移

要想投资就必须储蓄，别动印钞机，

滥发钞票必将带来萧条的厄运，经济衰退。

“害怕繁荣与萧条”，这是属于哈耶克大战凯恩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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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唱圣歌。①

对于自由主义作家来说，虚拟资本的生产是指通过信贷系统以货币形式创造资本，而没有任何与之相对应的真实资源。这显然是一个贬义词，带有一种不断利用新贷款来维持旧贷款偿还能力的骗局气息(De Brunhoff，1990)。

这一概念首次出现在利物浦伯爵查尔斯·詹金森（CharlesJenkinson）写给乔治三世（GeorgesⅢ）的货币问题论文中，该论文于1805年出版。詹金森在其中一章警告君主：纸币泛滥会带来严重风险。这里的背景很重要。1797年，英国王室与革命后的法国之间的战争带来了种种不确定性，这迫使英格兰银行暂停了英格兰钞票兑换黄金的机制，并开始发行面值较小的1英镑和2英镑的纸币。在此之前，英格兰钞票仅用于大额交易，并且持票人可以随时将其兑换成黄金。因此，詹金森对不受监管的货币发行演变成碎片化的风险感到担忧。的确，当普通银行发行过量纸币时，纸币的价值就会受到侵蚀，并出现破产潮。英格兰银行因此被迫进行干预，以维护支付系统的完整性。英格兰银行面临着两难境地：要么亏本铸造金属价值高于面值的金币，但这些金币一经发行就可能会被立即熔成金锭并出口，这样一来，它们就无法在国内流通了；要么停止将纸币兑换成黄金，并通过发行自己的纸币来支撑流通，但风险是自身信誉受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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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害怕繁荣与萧条”(Fear the Boom and the Bust) 是一个视频，描绘了凯恩斯和哈耶克的化身通过说唱的方式进行辩论，双方针锋相对地阐述了各自的观点。视频的创作者之一拉塞尔·罗伯茨（Russell David“Russ”Roberts)是斯坦福大学的经济学家，致力于向大众传播奥地利学派的自由主义经济思想。该视频发布于2010年，至今已有超过400 万人观看。读者可以在 YouTube上找到这个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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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金森的论点乍看之下仅限于纸币问题，但他其实还表达了更广泛的担忧。这可以从首次出现“虚拟资本”概念的段落中看出：

最近几年，人们似乎在这个国家发现了一种新式的炼金术，可以通过这种方法将金银币和其他几乎所有类型的财产转化成纸币。持有贵金属的人更愿意将它们出口到其他国家作为资本，因为那些国家还没有发现这种方法。然而，这种新引入的“虚拟资本”比任何其他因素都进一步助长了所谓的过度贸易，即鲁莽轻率的投机行为，以及几乎必然随之而来的恶果—为了维持已破产的冒险家们的信用而采取卑劣手段，此外还有腐蚀贸易社会道德风气并动摇信用的其他恶行。信用不仅是纸币流通的基础，更是整个王国内部贸易赖以维系的基础。在任何商业体系中，资本无疑是必不可少的要素，但英国商业的繁荣并不仅仅取决于资本，更依赖于英国商人们的正直、对荣誉的珍视和守信，这也是他们一直备受赞誉的原因（Jenkin-son, 1880, p. 255)。

他之所以关注纸币，不仅是因为纸币正在取代金银币，还因为纸币代表了“几乎所有其他财产来源”。在詹金森看来，纸币可以与各种基础资产相对应，这一事实是不稳定的根源。他还提到了约翰·劳（JohnLaw）的货币体系（以不动产价值为抵押，随后又以法兰西王国的全部资源为抵押)，其投机性扩张导致密西西比公司（Compagnie du Mississippi)于1720 年轰然倒闭（Galbraith，1994)。因此，詹金森实质上是在支持金本位货币体系，在这种体系中，纸币的全部供应量都与金属储备相对应。然而，在这段话中值得注意的是，詹金森不仅担心纸币带来贬值的风险，他还指出了纸币允许流通的资本的虚拟性。总之，由于不真实资本的流通，不择手段的融资和投机威胁着英国贸易体系的道德诚信，并最终威胁着它的繁荣。尽管詹金森没有解释其背后的机制，但他显然对虚拟资本的失能有一种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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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谈论虚拟资本？许多19世纪的经济学家都在努力完善这一点，他们的推论为新自由主义最重要的理论家弗里德里希·哈耶克的阐述奠定了基础。第一阶段包括明确货币发行与信贷发放之间的联系。

劳德代尔勋爵（Lord Lauderdale）在1811年的一封信中指出：“银行在增加一个国家的流通媒介的同时，也向社会发行了大量虚拟资本，这些资本不仅充当流通媒介，还创造了额外的资本数量，可以用于各种可以使用资本的方式。”给其回信的杜格尔德·斯图尔特（Dugald Stewart）将这一分析向前推进了一步：“简而言之，根本弊端不仅在于过度发行纸币，将其视为我们货币的附加物，而是反常的、无节制的信贷扩张，这样做带来的必然后果是，通过需求的突然增加而导致价格的突然上涨。”（Stewart，1855）虚拟资本导致的信贷过剩对价格产生了非常实际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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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9年，上议院的一个委员会问大卫·李嘉图（DavidRicardo)：纸币的大量流通所产生的虚拟资本是否会刺激经济活动？根据他的货币中性假设，李嘉图给出了否定的回答：“我不认为使用所谓的虚拟资本对生产有任何刺激作用。”(Vi-ner，1955，pp.214-215）但他承认，在极少数情况下，虚拟资本可以通过牺牲工资来增加利润，从而鼓励资本积累。

这一勉强的让步指出了哈耶克后来正面解决的一个基本理论问题。他以19世纪普遍存在的一种立场为出发点：“贸易和金融危机是由消费过剩而非生产过剩造成的。”（Guyot，1887)因此，他必须证明，“真正解释危机的中心点”是“资本稀缺导致无法使用现有资本设备的现象”。哈耶克承认，这似乎是一个令人吃惊的命题：“资本稀缺会导致现有资本货物部分闲置，资本品的丰富是资本短缺的症状，而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不是对消费品的需求不足，而是需求过度。对于一个没有受过理论训练的人来说，这显然不是容易接受的事。”但这只是一个表面上的悖论。这与虚拟资本的作用有关，这里的虚拟资本被视为信贷多于储蓄的资本。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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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除了哈耶克，马尔萨斯（Malthus）、瓦尔拉斯（Walras）和熊彼特（Schumpet-er)等众多其他作者也经常在著作中诉诸“强制储蓄”的概念来探讨信贷超过储蓄的问题。凯恩斯也提到过这个问题，但他表示，对他来说，只有在充分就业的背景下，这个概念才有意义，在此他遵循了边沁（Bentham）的观点（Keynes，1998，pp.102-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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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度向资本家发放信贷导致生产项目数量激增，而这些项目又远远超过了可用资源的承载能力。这就会导致投入品短缺，但为了使已购置的资本品运转起来，投入品必不可少。

通常所说的“过度投资”，并不是指投资相对于最终产品需求而言的过剩，而是指大量启动新的投资项目，这些项目在完成或使用时所需的资本超过了可供支配的资本总量。换句话说，“过度投资”并不意味着储蓄过多，而是意味着储蓄过少(Hayek，1975，p. 167)。

图3-1简要描述了当信贷得不到储蓄增加的补偿而产生对额外投资资产的需求时，可能产生的不稳定影响。危机爆发的原因在于资本不足，即缺乏未被消费的资源，从而无法用于部署新的设施。解决这个问题只有两种途径：第一，放弃部分生产项目，使投入品需求与可用的生产性资本存量之间恢复均衡；第二，减少消费，释放资源以满足投入品的需求。哈耶克认为，重新建立储蓄、信贷和新资本之间的均衡，是和谐利用可用资源的必要条件。

这一论点源于哈耶克在20世纪30年代初阐述的经济周期理论。这一理论在1931年和1932年的《经济学期刊》（TheEconomic Journal）上引起了与凯恩斯和斯拉法（Sraffa）的激烈争论。争论的结果很快明显对哈耶克不利。哈耶克试图把维克塞尔（Wicksell）的自然利率概念（作为易货经济的一种思维方式）和瓦尔拉斯在货币经济背景下提出的一般均衡概念结合起来，这种尝试充满了逻辑矛盾，与当时迫切的经济需求完全脱节。也就在那个时候，这种关于储蓄不足的争论激发了布吕宁（Brüning）总理灾难性的通货紧缩政策，促成了阿道夫·希特勒（Adolf Hitler)的上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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