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资本：金融怎样挪用我们的未来

没有什么能够挽救哈耶克早期的经济周期理论。事实上，在后来的几十年里，甚至连他自己都与之疏远了。但是，当他指出信贷过剩是危机的一个可能原因，因为它能够破坏相对价格水平的稳定时，他同时指出了一个对我们所提问题至关重要的点。我们应该坚持的观点是，没有储蓄补偿的信贷最终不会转化为积累的资本。虚拟资本的产生所带来的刺激只不过是一种假象和浪费，因为这意味着投人生产的部分资本被转用于其他效率较低的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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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的方法：预期资本增殖形式的矛盾性

正如在这种信用制度下一切东西都会增加一倍和两倍，以至变为纯粹幻想的怪物一样。

—《资本论》第三卷第二十九章（Karl Marx，1865）

据我所知，哈耶克没有参考马克思主义对虚拟资本概念的分析。这并不奇怪，因为在哈耶克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是一个顽固的反社会主义者。然而，由于他经常光顾1914年之前的奥地利社会民主主义圈子，他无疑意识到马克思本人也接受了这一观点（这在他的同时代人中普遍存在），银行家无中生有地创造的信用货币是一种虚拟资本，经常引发了最疯狂的投机（Marx，1968，pp.1157-1163)。①

但马克思对信用制度的判断与哈耶克截然不同。在他看来，信贷不但不会受到可用资源的限制，反而可以克服自筹资金和贵金属生产所构成的障碍。因此，“信用制度加速了生产力的物质上的发展和世界市场的形成”。这里并不是完全没有资源限制的概念，但它仅限于“信用制度表现为生产过剩和商业过度投机的主要杠杆”的情况，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信用制度迫使本质上具有弹性的再生产过程“强化到了极限”。

第三章 虚拟资本：概念的谱系

① 有关马克思对虚拟资本的介绍，参见 Chesnais(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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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用制度固有的二重性质是：一方面，把资本主义生产的动力……发展成为最纯粹最巨大的赌博欺诈制度，并且使剥削社会财富的少数人的人数越来越减少；另一方面，造成转到一种新生产方式的过渡形式。正是这种二重性质，使信用的主要宣扬者…都具有这样一种有趣的混合性质：既是骗子又是预言家（Marx，1968，pp.1179-1180)。

延续19世纪的普遍认知，马克思也认为虚拟资本的确源于信用制度的发展（Guttmann，1996，pp. 76-77；De Brun-hoff， 1967，p.144)。①借贷资本的交换是一种与产生虚拟资本的生产活动脱钩的价值增值手段，其构成要素包括可贷资金、偿还期限以及相应的利息。然而，虚拟资本并不仅仅局限于信用制度本身。马克思最初的直觉是：虚拟资本的创造源于一种更一般的预期资本价值增殖过程的逻辑。因此，虚拟资本表现为资本持有者的一种权利要求和预期，其失败会导致金融危机以及围绕由此产生的后果的社会和政治斗争。

撇开其各种机构形式，金融本质上可以简化为预先支付一定金额的货币，以换取对方偿还的承诺，或者换取对未来将创造价值的活动的产权。因此，金融建立了一种资本增殖模式，让金钱仿佛拥有了魔法般的力量。马克思关于利息资本的论述同样适用于整个金融领域：“创造价值，提供利息，成了货币的属性，就像梨树的属性是结梨一样。”那种认为可以将价值增殖过程与生产过程和劳动力剥削分离开来的简单想法只是一种幻想，却支撑了资本强大的支配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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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科斯塔斯·拉帕维察斯（Costas Lapavitsas）指出贷款资本本质上没有任何虚拟之处，这与马克思截然不同（Lapavitsas，2013，p.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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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拟资本的创造过程是如何运作的呢？“人们把虚拟资本的形成叫做资本化。”（Marx，1968，p.1151）也就是说，它产生债务或证券，其价值源于预期收入的资本化（Marx，1968，p.1193)。①因此，虚拟资本带来的核心问题并不是奥地利学派认为的那样，先前储蓄是否足以创造补充资本。问题在于，虚拟资本抢占了未来的增殖过程，尽管它使之变得不可见。按照奥地利学派的观点，虚拟资本等同于失败和浪费，而在马克思主义的分析中，虚拟资本的虚拟性并不等同于未来价值增殖过程的成败，尽管它确实表明了这种增殖的脆弱性。简而言之，它把当前货币资本的增殖视为未来经济和政治进程的利害关系（我们将在第五章中回到这一点）。

马克思将虚拟资本识别为三种形式：信用货币、政府债券和股票。在此，马克思展现了同其他方面一样惊人的预见能力想想《共产党宣言》中关于全球化的预言性篇章。诚然，在马克思的时代，信用货币和金融市场只占有限的地位，但如今它们已成为经济运行的核心。

信用货币乍一看是最难被认定为虚拟资本的一种形式。它难道不是生息资本，而非虚拟资本吗？难道它不是闲置资金的所有者希望通过换取利息而将其借出去的一种形式吗？正确答案是，信用货币同时具有这两种金融资本的特征（Guttmann，1996，p.77)。它始于银行贷款，这种贷款原本只是一个简单的货币符号，通过流通变成了真正的货币。但是这种流通本身在很大程度上源于一种“无中生有”的创造，因为它是一种对未来收入的预支，从本质上来说并不是来源于先前储蓄的资金。自20世纪中叶以来，信用货币的普遍化意味着“将私人劳动预先规范为社会劳动”(Lipietz，1983，p. 140)。企业的生产和工人借贷者的劳动在商品实际售出或工资实际支付之前就得到了货币的预先认可。这种长期支撑经济增长的信用普遍化建立在经济活动具有一定规律性的基础之上。的确，人们能够以中央银行发行的票据形式提取存款，存款依赖于这种承诺。然而，如果没有大量的存款人同时要求提取他们的钱（银行挤兑)，那么任何一家银行都无法兑现这一承诺。毕竟，除了准备金之外，所有存款都只不过是数字，没有任何可以直接使用的对应物。如果对某家银行缺乏信心，更不用说对整个银行体系普遍缺乏信心，只有拥有发行权的中央银行才能阻止或遏制金融恐慌，因为它拥有发行货币的最高货币权力，可以发行存款准备金。这既证明了货币作为一种制度的等级制性质，也证明了与虚拟资本相关的政治监管。①由于商业银行根据回购协议出售给中央银行的政府债券构成了私人银行创造信用货币的大部分来源，因此，信用货币的虚拟性及其政治支柱都得到了强化。2010—2012年，欧洲外围国家银行业/公债危机螺旋式上升，这有力地证明了这种嵌套的破坏性力量。这里的重要问题是：欧洲央行拒绝承诺对各国公债进行任何无条件的自动回购。这不仅切断了外围国家进入金融市场的渠道，同时导致政府债券迅速贬值。这反过来又严重削弱了持有大量此类债券的银行。缺乏任何此类担保，也残酷地揭示出单一货币的基本政策缺陷。政治是信用货币的最后担保。只有政治才能允许信用货币的受控扩张，并防止其在动荡时期突然收缩。

第三章 虚拟资本：概念的谱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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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其实现的价值可以通过以下简单的术语来表达：如果一只股票每年带来R的收入，利率为i，那么该股票的价值为K=R/i。因为按照这个利率借贷R/i的话，每年也可以带来 R 的收人。参见 Lipietz(1983，p. 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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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有关当代货币机制的介绍，以及对法国情况的详细描述，参见Plihon(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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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债的虚拟性则更加显而易见。诚然，公债与生产过程增殖的资本没有任何对应关系。即使债务支出与基础设施或教育系统的投资相关，它们也没有与之对应的直接货币回报来偿还债务。诚然，国家持有金融资产（债务、股票）和实体资产，但从本质上来说，后者并不应该被转让。归根结底，在当前形势下，虽然国家资产的金融管理变得愈发重要，尤其是在紧缩计划之下变卖“家当”，但支配着公债的仍然是对未来税收金额的索取权。而且，债务本金永远不会得到真正的偿还，因为新发行的证券不断被用来补偿到期证券的支付。政府债券的可交易性进一步完善了它们的拜物教特征。当单个债券持有人找到买家时，这种“虚拟”就变成了“现实”。但这些债券本身在价值增殖过程中没有任何直接的对应物——它们只是对税收收入的预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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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开头提到的流动性这一非凡特征，对于在金融市场上交易的上市股票和公司债券也同样重要。与公债不同，后者确实代表了真正的资本，也就是由企业投资或用于其运营的资本。在这里，正是金融价值增殖模式中隐含的重复性造成了虚拟性的根源：

但是，这个资本不能有双重存在：一次是作为所有权证书即股票的资本价值，另一次是作为在这些企业中实际已经投入或将要投入的资本。它只存在于后一种形式，股票不过是对这个资本所实现的剩余价值的一个相应部分的所有权证书（Marx，1968，p. 1194)。

公司债券也是如此，但区别在于这里涉及的是信用而非财产所有权，因此资本化收人是利息，而不是股息或实际积累的资本。

表3-1以一种简单的方式展示了马克思虚拟资本的基本范畴。它强调了这种虚拟性的各种基础以及它作为经济对象所形成的不同方式。对于银行信贷，更确切地说是银行超出其准备金发放的信用，这种虚拟性基于一个事实，即没有预先获得任何收入，而是对未来积累过程的预期。尽管如此，这种虚拟性依然受到监管，因为预期的偿还应该与被视作正常的商业发展相兼容。在传统银行信贷中，银行持有债务，因此不会经历重新评估的过程。①这种广泛的银行信贷类别还包括银行通过对企业间债务进行贴现交易而获得的商业信用。

虛拟资本：金融怎样挪用我们的未来

①当然，如今情况已不再如此，大部分债务都被证券化以允许其流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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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债的虚拟性源于债券并不对应任何实际的资本积累过程，而仅仅是对未来税收收人的预支，这些收入本身又取决于经济主体未来经济活动所创造的收益。然而，与股票和债券的可交易性一样，这些债务凭证的可交易性也引人了一个赋予虚拟资本充分力量的新维度流动性。可交易的权益同时代表着两种东西：一是获取收益流的渠道，二是随时可以按照金融界对预期未来回报的自我指涉评估转换为实际货币的财富。

可交易股票形式的资本虚拟性将我们带回了流动性悖论的问题上。虽然银行危机与信用货币缺乏事后验证有关，并表现为银行挤兑，但金融危机会转化为股票市场崩盘。当太多代理人试图同时抛售证券时，就会发生这种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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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虚拟资本：概念的谱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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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上所述，虚拟资本是资本脱离“生产一价值增殖”过程的一种体现。根据马克思主义的观点，资本只有在未经生产实现的情况下流通，并代表对未来真实价值增殖过程的索取权时，才是虚拟的。当今，这种虚拟资本可以依靠公共当局，尤其是央行的支持。央行为了维护金融稳定而采取行动，实际上是通过虚拟资本对积累过程进行社会预先验证。按照马克思的理解，虚拟资本扮演着一种深刻的双重角色。一方面，它有利于资本主义的发展，因为这种预期操作可以加快资本积累的节奏。这与19世纪的“银行学派”精神相符。该学派认为，货币的创造应该满足经济主体的需求，同时也契合凯恩斯主义的观点，即充分就业不会自然发生。另一方面，虚拟资本对未来积累的预期隐含着一种激进的拜物教形式，容易演变成不可持续的幻象。积累的虚拟资本总量可能会变得与经济体的实际生产潜力不相容。这种推理更接近早期虚拟资本理论家，比如哈耶克的观点。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虚拟资本的过度积累将不可避免地导致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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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拟资本在当代的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