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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马克思:经济学语境中的哲学话语(第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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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马克思这里的批判逻辑中,并没有直接使用他自己比较熟悉的哲学人本主义异化批判方法。我觉得,是马克思对经济学现实社会的接近,使他无意识地偏离了哲学。可是,这并非为他理论上的强项。他的上述观点,并不真正地优越于魏特林和蒲鲁东。马克思的这种尴尬的处境决定了一个重要理论事件出现的必然性:马克思必须在无产阶级的政治立场上,以人本主义的暂学来全面批判资产阶级政治经济学。这是一种新的话语凸现。以我的观点,它也是青年马克思第一次开始独创性地拥有一种自主性的理论逻辑。这个有标志意义的事件,发生在他紧接其后写下的《穆勒笔记》中。而这个事件的直接原因,应该是马克思对赫斯的《货币的本质》一文的更深一层的思考。

第四节《詹姆斯·穆勒〈政治经济学原理》一书摘要》:经济学批判中的人本学话语之凸现

詹姆斯·穆勒是19世纪著名的英国经济学家③,在19世纪20年代围绕李嘉图学说的论战中,他是李嘉图学说的拥护者。马克思后来指认穆勒为李嘉图学说的庸俗化代表。马克思在60年代的《剩余价值理论》第3册再评价穆勒时说:“穆勒是第一个系统地阐述李嘉图理论的人,虽然他的阐述只是一个相当抽象的轮廓。他力求做到的,是形式上的逻辑一贯性。”①青年马克思在《巴黎笔记》的最后,阅读了他的成名之作,即1821年出版的《政治经济学原理》(马克思阅读的版本是1828年巴黎法文版),并写下了《詹姆斯·穆勒〈政治经济学原理>一书摘要》(以下简称《穆勒笔记》)。我认为,在青年马克思最初的经济学研究中,《穆勒笔记》是一部极为重要的文本,因为它真实呈现了青年马克思以哲学家的身份面对古典经济学时的某种逻辑突变,即试图从哲学人本主义的构架去批判资产阶级经济学。这一笔记,也是我们进一步追问《1844年手稿》深层意义的一种新的通道。

第二章 经济学语境中哲学话语的沉默与凸现

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56年版,第488页。中译文有改动。

②《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56年版,第487页。中译文有改动。

③前面我们已经对穆勒进行过简要介绍了,现在再补充说明一下。他出生在英格兰,父亲是鞋匠。他早年在爱丁堡大学研究神学,获牧师资格。1815年起,开始为大不列颠百科全书第5版的附录撰写论文。1806年始,写作英领印度史,历时10年。该书出版后成名。其政治经济学代表作是1821年出版的《政治经济学原理》。穆勒的这本书后来也被西方经济学家称之为“第一本用英文写出的经济学教科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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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詹姆斯·穆勒《政治经济学原理》一书摘要》的解读语境

我已经说过,马克思异化理论的原生思想母体说到底是黑格尔的观念主体异化理论。在他刚开始接受异化观念时,仅在青年黑格尔派凸现的自我意识片断性规定上持有主体的外化和复归的先在性逻辑(《德谟克利特自然哲学与伊壁鸠鲁自然哲学的差别》)。在1843年转变为费尔巴哈的人本主义立场时,他才拥有了较完整的人学异化史观。当然,他是在超越了费尔巴哈的自然人本主义之后,特别是在为无产阶级寻求革命根据的内在冲动的驱使下,提出了以批判为主旨的社会政治异化观念的(《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和《德法年鉴》时期)。②但是我发现,即便如此马克思也没能在哲学逻辑上独立形成自己的异化理论的逻辑框架。马克思自己独特的经济(劳动)异化理论,恰恰是在他转向对资产阶级社会生活的经济学研究时才逐步建构起来的。这是他新世界观形成过程中的一个极重要的过渡性环节。

马克思主义研究丛书·回到马克思

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6卷(Ⅲ),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87页。

②参见拙著《马克思历史辩证法的主体向度》,南京大学出版社2002年第2版,第一章第二节。——本书作者第二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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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经济异化的思想,显然马克思一开始就受到了赫斯的影响。如前所述,在马克思1843年写下的《论犹太人问题》等文中,这种新的异化理论的思想就已经初露端倪。马克思写道,在经济生活中,金钱是一种在人类主体之外的事物,但它又是人类主体本质外在化的表现。金钱明明是人所创造之物,可是现在它却以“一切事物的普遍价值”的身份剥夺了主体自身和整个世界的价值,更重要的是异化了的主体又不得不匍匐于这个人造物面前,对之顶礼膜拜。①在这里,马克思不再像在《莱茵报》工作时那样仅仅贬斥人的这种追逐物质利益的现象(“下流的唯物主义”),而是从理论上将其视为资产阶级社会经济生活(“市民社会”,bürgerliche Gesellschaft)的一个重要方面来关注了。马克思在此文中只使用过1次 bürgerliche Gesellschaft,此外,他在摘录中还记下 civilisirteGesellschaft一语。②其实,马克思不自觉地引发了一种思考,即经济生活中的异化是人社会政治异化的基础。这种思考,在《巴黎笔记》经济学研究中的一个更深层面上得到确认,即在他在书径穿行的最后一个驿站《穆勒笔记》中得以实现。以我的看法,《穆勒笔记》是《巴黎笔记》中的一次重大认识飞跃,其实质就是人本主义哲学话语在政治经济学研究中的确立。马克思在这里实现了一种话语的转换,即从经济学学习的跟读语境转换到哲学话语的统摄性运作。实际上,这正是他走向《1844年手稿》的真实逻辑中介。所以,《穆勒笔记》是我们研究马克思时无法任意跳过的。令人遗憾的是,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第1版)第42卷1979年发表该笔记之后,国内学界至今没有一篇对这个文本的系统研究论文。

第二章经济学语境中哲学话语的沉默与凸现

①参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56年版,第448页。

②参见[德]马克思《詹姆斯·穆勒《政治经济学原理》一书摘要》,KarlMarx,Historisch ökonomische Studien, Pariser, Marx-Engels-Gesamtausgabe (MEGA2), IN/2,Text, Berlin: Dietz Verlag, 1981,S. 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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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MEGA2编译者的考证,《穆勒笔记》写在《巴黎笔记》这七个笔记本的第四个笔记本的第18—34页,共17页。此外,还有一个结尾部分(6页)补记在另一本笔记本(第五笔记本)上,中文版《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发表的主要是前一部分,这也是笔记的主体和最重要的内容。我们在此解读的主要也是这个主体部分。应该说明,我在《马克思历史辩证法的主体向度》一书中,已经对这个笔记作过初步的研究,但由于当时这种研究仍然停留在单纯以哲学观念来直接提取马克思的理论质点的解读方法中,所以,诚然我也正确地判断该笔记是马克思经济异化逻辑的真正发源地,并第一次标注出青年马克思最早的经济异化构架,但却失落了马克思此时与经济学研究同体的许多非常重要的内容。在这里,我将进行必要的重新解读和补充说明。以我现在的思路,青年马克思第一个人本主义经济异化逻辑构架的建构,是通过在《穆勒笔记》中所依次布展的三次重要的理论提升来实现的:对经济学理论的暂学评判、对人的真正的社会关系颠倒之经济学哲学反思、对劳动异化理论的哲学建构。

  1. 理论建构A:政治经济学的哲学评判

第一个理论建构是十分关键的。它标志着马克思开始在《巴黎笔记》中第一次完整地从总体上驾驭经济学,我认为,这种理论统摄是由暂学逻辑投射的。这实际上是整个《巴黎笔记》的一个重大理论飞跃。我将这次理论飞跃称之为马克思在失语状态中捕获到的一种新话语的灵光。下面我们将通过文本仔细考察这个过程。

我们发现,马克思在这次阅读过程中,实际上是沿袭穆勒原书的基本结构,即从生产、分配、交换和消费这四个部分对该书来进行摘录。从阅读伊始一直到该书的第137页[第三部分“交换(Des échanges)”①的第8节],他始终没有写下一个自己的评注。马克思理论思考的第一个逻辑激活点是在这个部分的第6节出现的。第6节的着眼点是什么?货币(Geld)。马克思在这一节开始注意到穆勒使用“媒介”一词,并用德文翻译了它(Vermittler\intermédiate),以期引起注意。①这是支援背景中的赫斯构架在起隐性支配作用。当读到穆勒认为货币与金属价值的关系由生产的费用决定时,马克思突然中断了摘录,写下了大段独立的议论,也由此出现了在马克思《巴黎笔记》全部文本中罕见的“个人的议论占了相当大部分”的情况。②以我的推论,马克思应该是在这个时候再一次仔细阅读了赫斯的《货币的本质》一文。③因为,赫斯的交往异化观突然成为了马克思思考的中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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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马克思阅读的文本为法文译本。——本书作者第三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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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议论的开始,马克思首先批评了穆勒与资产阶级古典经济学所犯的相同错误,即将某种经济规律凝固化的非历史态度。“穆勒完全和李嘉图学派一样——犯了这样的错误:在表述抽象规律(das abstrakteGesetz)的时候忽视了这种规律的变化或不断扬弃,而抽象规律正是通过变化和不断扬弃才得以实现的。”④马克思说明了在资产阶级社会生产过程中,生产费用与价值之间的决定关系、需求与供给之间经常处于波动之中的现实运动,这其实是一种十分错综复杂的矛盾性运动过程,在资产阶级经济学家用抽象的公式表述这种现实时,都只能坠入现实运动的偶然性和片面性的陷阱中。这倒使马克思得出了一个重要的结论:“在国民经济学中,规律由它的对立面,由无规律性来决定。国民经济学的真正规律是偶然性(Zufälligkeit)”⑤。很明显,这种解读仍然是我们前面已经看到的青年恩格斯那种思路的延续。必须指出,马克思这里的评论既是正确的但又并不深刻,因为马克思试图以费尔巴哈的感性具体来反对古典经济学已经在社会现实(工业)实现的“抽象”。

第二章 经济学语境中哲学话语的沉默与凸现

①参见[德]马克思《詹姆斯·穆勒《政治经济学原理》一书摘要》,Karl Marx,Historisch ökonomische Studien, Pariser, Marx-Engels-Gesamtausgabe (MEGA2), N/2, Text, Berlin: Dietz Verlag, 1981,S. 422。

②参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485页注3。

③《货币的本质》一文,是赫斯于1843年底到1844年初为《德法年鉴》撰写的,并且已经呈交编辑部准备发表,后来因杂志停刊,未能及时发表,一年多以后才在其他杂志上刊出。所以说,此文的手稿一直在作为《德法年鉴》编辑的青年马克思手中。

④⑤《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1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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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注意到,这段评述是针对第8节中穆勒的具体观点的,而且这个观点的确属于经济学范畴。马克思在这个议论之后画了一条横线。然后,他的思路突然发生了一个重大的变化。他一下子跃出第8节的内容返回到了在第6节中那个引起他注意的论点,即穆勒将货币称为“交换的媒介(Vermittler)”的观点。他斩钉截铁地说,这是“非常成功地用一个概念表达了事情的本质(Wesen der Sache)”。我们发现,马克思在此又突然赞同穆勒的观点了。我们很快会发现,他不是简单地赞成穆勒,而通过穆勒更深刻地理解了赫斯的货币异化论,货币的本质是交往(交换)关系的异化,而不是他过去误认的“物(Ding)”的异化。

马克思认为,货币作为一个媒介(关系)看似成为人与人交换的环节,但人们却在这个媒介中丧失了自己的主体性;货币看似体现了人的某种特质,却把人的本质异己化了;货币看似服务于人,却获得了对人(主体)的支配“权力”;货币看似匍匐于人的脚下,却成为人的“现实的上帝(wirklichenGott)”!①我们记得,这是马克思在《论犹太人问题》一文中引述过的赫斯的观点,但那时,马克思并不知道赫斯的金钱之神是如何被颠倒的交往关系建构而成的。马克思在此以基督是人与上帝的媒介为喻,说明货币的本质是人之类本质的异化和颠倒。其实,这是一种阐发,融入了马克思自身的思想判断;这是一个联结,体现了从赫斯那条货币(金钱)是人的交往类本质异化思考逻辑(经过《论犹太人问题》)的延续;然而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联结,而是马克思理论建构在逻辑上的深化和升华!马克思说,金钱一货币的本质其实首先并不在于财产通过它转让,而在于人的产品赖以互相补充的中介活动(vermittelndeThätigkeit)或是中介运动,“人的、社会的行动异化了(entfremdet)并成为在人之外的物质东西(materiellen Dings)的属性”①。这是马克思第一次使用Entfremd一词,全文共计使用 25次。materiellen Dings 是指人之外的物,而物(Ding)与人的相关的事物(Sache)不同。马克思此时的思考显然还没有精确地区分这些概念。马克思这样论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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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参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19页。此处原中译文中将wirklichen译作“真正的”,我改为“现实的”。——本书作者第三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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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使这种中介活动本身外化(Entässerung),他在这里只能作为丧失了自身的人、失去了人性的人而活动;物的相互联系本身(dieBeziehung selbst der Sachen)、人用物进行的活动变成某种在人之外的、在人之上的本质所进行的活动。由于这种异己的媒介(fremden Mittler)——并非人本身是人的媒介,——人把自己的愿望、活动以及同他人的关系(Verhältniβ)看作是一种不依赖于他和他人的力量。这样,他的奴隶地位就达到极端。②

与《论犹太人问题》中那种货币是人的劳动和定在的异化不同,现在马克思知道了赫斯的货币异化的基础是中介性的交往关系在商品交换中的畸变。并且,人与人的联系异化和外化为事物(Sachen)的关系,而不是与人无关的物(Ding)的联系。这是准确的。马克思在此文中27次使用entäusser一词。马克思发现,对这种“媒介”的崇拜“成为自我目的”,这种认知的深刻性是不言而喻的,他还注意到:“这个媒介是私有财产的丧失了自身的、异化的本质(entfremdeteWesen),是在自身之外的、外化的私有财产(entäussertePrivateigenthum),在人的生产(menschlichen Production)与人的生产之间起外化的中介作用,是人的外化的类活动(entäusserte die Gattungstätigkeit)”①。我们可以看到,马克思此时由于深陷经济学文献场之中,所以,在这一文本中Production一词出现竞达78次之多,Tausch(贸易)一词出现94 次,Waare(商品)一词出现40次②,Austausch(交换)一词使用61次,Werth(价值)一词使用 85 次,Geld(货币)一词使用107 次,Capital(资本)一词使用137次,Capitalist(资本家)一词使用15次(包括对穆勒文本的摘录)。并且,这些经济学的词汇通常集中在与穆勒文献摘录接近的地方。马克思在这里真正延展了费尔巴哈和赫斯的思想:费尔巴哈把宗教神学视为人的类本质的外化与异化,赫斯已经看到了在资产阶级社会经济过程中人的自由活动和交往关系(社会的类本质)外化和异化为金钱,而马克思则进一步说明了这种经济关系异化的本质。

第二章经济学语境中哲学话语的沉默与凸现

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18页。中译文有改动。参见[德]马克思《詹姆斯·穆勒〈政治经济学原理》一书摘要》,Karl Marx,Historisch-ökonomischeStudien, Pariser, Marx-Engels-Gesamtausgabe (MEGA2 ), I/2, Text, Berlin: DietzVerlag,1981,S.447。——本书作者第三版注。

②《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19页。参见[德]马克思《詹姆斯·穆勒〈政治经济学原理>一书摘要》,Karl Marx,Historisch-ökonomische Studien,Pariser,Marx-Engels-Gesamtausgabe(MEGA2), IV /2, Text, Berlin:Dietz Verlag, 1981, S. 447-448。—本书作者第三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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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接下去分析道,为什么私有财产必然发展到货币呢?“这是因为人作为喜爱交际(geselliges)的存在物(Wesen)必然发展到交换(Austausch)[XXV],因为交换——在存在着私有财产的前提下——必然发展到价值(Werth)”③。显然,这里的“人作为喜爱交际的存在物”一语,直接就是赫斯的东西,并且,马克思初步弄清楚了价值的本质是交换关系,而非物的价值。马克思这里没有使用Verkehr(交往)一词,而使用了geselliges一词。全文中两次使用Verkehr一词。苏联学者卢森贝认为,马克思这时已经区别了自然经济私有制和商品货币私有制,并由此“奠定了真正科学的经济学说史的基础,把辩证唯物主义的原理也推广到这一知识部门”④。我以为这种评价过高了,也是没有充分根据的。且不说这个时候还谈不上辩证唯物主义,甚至马克思这时也还没有真正历史地研究经济学史。这一研究实际上是从一年之后的《曼彻斯特笔记》开始的。在此,马克思只注意到,“进行交换活动的人的中介运动,不是社会的(gesellschaftliche)、人的运动,不是人的关系(menschlichesVerhältniβ),它是私有财产对私有财产的抽象的关系(abstrakteVerhältniβ des Privateigenthums zum Privateigenthum),而这种抽象的关系是价值。货币才是作为价值的价值的现实存在(wirklicheExistenz)”①。马克思在此文中9 次使用Verhältnis(关系)一词,另外,他也13次使用Beziehung(联系)。很显然,这是一种透过赫斯一费尔巴哈式人本主义逻辑折射的语言。在费尔巴哈对宗教神学的批判中,人的类本质是人类共同的感性活动和人与人的真实直接交往关系,但是在宗教中它却采取了异化的颠倒的抽象(中介,Vermittler)形式,人的类本质颠倒地表现为人之上的上帝,而“基督是外化的上帝和外化的人”的媒介。异化的主体是关系,而不是某种抽象实体。这是费尔巴哈异化史观中十分深刻的地方。马克思将费尔巴哈的“自然人”和“人与人”的自然关系进一步确定为“社会的人”和“人与人”的社会关系,将赫斯的交往关系的类本质颠倒为金钱关系的异化观点系统化为一种关于人的类本质(关系)在社会经济运动中异化的理论:人与人的类关系被异化和抽象为价值,这个价值即是私有制下经济关系中的上帝,而货币则代表了价值的价值即耶稣基督这种媒介式的、再一次被异化了的无个性的、抽象的私有财产。这是典型的费尔巴哈加赫斯的理论混合物。

马克思主义研究丛书·回到马克思

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19页。

②当时马克思使用的Waare一词现在通常写为Ware。——本书作者第三版注。

③《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19页。中译文有改动。

④[苏]卢森贝:《十九世纪四十年代马克思恩格斯经济学说发展概论》,方钢等译,三联书店1958年版,第7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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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指出,货币主义(重商主义)与国民经济学(资产阶级古典政治经济学)在这个问题上的差异,不过是后者“用精细的盲目信仰代替了粗糙的盲目信仰”,但它并没有改变这种经济异化的实质。在他看来,国民经济学所认可的资产阶级社会中的信用业仍然是一个骗局。虽然看起来,在信用业中,“似乎异己的物质力量的权力被打破了,自我异化的关系被扬弃了,人又重新处在人与人的关系之中”,然而这实际上仅仅是一个假象并且是更加“卑劣的和极端的自我异化,非人化”!因为这里所运作的东西甚至“不再是商品、金属、纸币,而是道德的定在、合群的定在(das gesellige Dasein)、人自己的内在生命,更可恶的是,在人对人的信任的假象下面隐藏着极端的不信任和完全的异化”。①在《货币的本质》一文中,赫斯曾经使用过gesellschaftliches Dasein一词,这里的dasgesellige Dasein 是后来马克思使用的 gesellschaftliches Dasein 的前身。马克思一针见血地指出,资产阶级的信用只是对富人的信任,体现了对货币拥有者的道德认同。“在信贷中,人本身代替了金属或纸币,成为交换的媒介,但这里人不是作为人,而是作为某种资本和利息的定在(Dasein eines Capitals und der Zinsen)”。这样,看起来用于交换的媒介似乎从事物的形态回到人的交往关系形态,而实际上这种人不过是人格化的资本。马克思说:“在信贷关系中,不是货币被人取消,而是人本身变成货币,或者是货币和人并为一体。人的个性本身、人的道德本身既成了买卖的物品,又成了货币存在于其中的物质(Material)。”这个Material就是指货币的物质载体,如金属和纸张,而不是关系性的事物(Sache)。所以,“虚伪制度内的一切进步和不一贯全都是最大的倒退和始终一贯的卑鄙”。②显而易见,这并不是关于信贷问题的经济学分析,而是资产阶级信贷现象的哲学和道德控诉。并且,马克思这里的思考的深度和经济学的“专业水平”都已经远远超出了赫斯。

第二章 经济学语境中哲学话语的沉默与凸现

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2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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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马克思此时之见,资产阶级社会中的信用业是人自我异化的极端表现,但这种人的颠倒却得到了资产阶级国民经济学的肯定,并且,在一种“对人给予高度承认的假象”下得到证实:第一,信贷这种人格的信任和肯定只提供给已经富裕的资本家,所以作为穷人的劳动者只能作为这种人格的对立面而被否定;第二,劳动者不仅不会作为人得到经济上的信用和积累的实际机会,而且“还在道德上判决他不配得到信任,不配得到承认,因而是社会的贱民,坏人”;第三,由于货币在信用业中仅仅是观念的存在,所以异化就开始发生在非实在的人格中,“人不得不把自己变成赝币,以狡诈、谎言等手段来骗取信用”;第四,信用业在银行业中的完成,也是货币的完成,它不过说明了资产阶级国家的本质是“商人的玩物”。我们从中应该能发现,此时青年马克思已经开始非常深入地介入经济学领域,可是马克思并没有打算真的以经济学的理论规范去面对这个他的枪口直指着的布尔乔亚世界。这支枪,正是哲学人本主义!总之,在第一个理论建构中,马克思是从哲学的角度来评论经济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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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参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21—22页。此处原中译文中将gesellige译作“社会的”,此词在德文中没有“社会”之意,而是“交际”、“合群”的意思,故我改译为“合群的”;中译文将Dasein译作“存在”,我均改为“定在”。参见[德]马克思《詹姆斯·穆勒《政治经济学原理>一书摘要》,Karl Marx,Historisch-ökonomische Studien,Pariser,Marx-Engels-Gesamtausgabe (MEGA2 ), V/2, Text, Berlin: Dietz Verlag, 1981, S.450。——本书作者第三版。

②参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2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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