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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马克思:经济学语境中的哲学话语(第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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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书导言的开始就可以发现,舒尔茨的资产阶级政治立场是相当激进的,因为他一上来作为政治取向构境背景的竟然是蒲鲁东《什么是所有制?》中的那句“私有财产是盗窃!”②他明显不满于英法已经出现的资产阶级雇佣制度,因为在他眼中,这种由外在的构序(äußerlicheOrdnung)“不断加剧的无政府状态”,使人的存在“无数次地被活动与利益的一种原子化的(atomatisch)撕裂的劣势所触及、伤害—人们要将这种原子化的撕裂状态解释、辩护为所谓自由竞争的体系”③。被利益分割成原子化的个人存在与无政府自由竞争的市场,以及“对教育、财产还有精神的和物质的产品的违背自然的分配而被制造和培育”,这是典型的资本主义经济和文化状态。一定要说明的是,舒尔茨不满于资本主义雇佣劳动制度的现状,但他并不打算从根本上否定它,批评的目的是试图改善它的不良现象。

舒尔茨说,这种导致“精神状态的相互异化(Entfremdung)”的资本主义政治制度最先出现在英国和法国。这是对的。作为一个德国旁观者,他深刻地分析道:

在那里,大工业(die große Industrie)比其他任何一个地方都更加强烈地瓦解、打碎了从中世纪流传下来的行业活动组织(Organisation der Gewerbsthätigkeit),然而与此同时,也导致了一种更高程度的恶,它同工业的规模,以及目前的教育程度紧密地结合在一起。④

第五章 马克思哲学新视域建构的重要理论参照系

①参见[德]马克思《资本论》第1卷,人民出版社1953年版,第395页注88。马克思在其中提到苏尔兹(应该就是舒尔茨)的《生产的运动》(即《生产运动》)。

②原文为法语:La propriete c'est le vol!

③参见[德]舒尔茨《生产运动》,李乾坤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版,第3页。

④[德]舒尔茨:《生产运动》,李乾坤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版,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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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种很深的理论透视感。第一,资本主义制度是由大工业造成的,它对封建专制的革命也是因为大工业打碎了作为宗法关系基础的手工劳动组织。这是后面他将要表述的从物质生产出发来观察社会的观点的具体体现,这是非常深刻的社会唯物主义观点片断。第二,大工业的规模和与之相应的教育程度却导致了更高程度的恶,这可能是我所看到的最早的生产有罪论。虽然这一判断有些简单。

当然,舒尔茨立刻标明自己的资产阶级政治立场。他认为,也是在英国和法国,伴随着“贫富之间、工人与资本家(Capitalisten)之间日益尖锐的对立”,出现了傅立叶式的社会学说(Sociallehren),然而能看得出来,他并不赞同这种“处于最幼稚形态的无政府主义共产主义”。显然,他并不想根本否定资产阶级经济制度,而只是想在德国发展资本主义的进程中,避免出现英法资产阶级的错误。他认为,在德国,“困扰英国和法国的社会弊病还没有严重到使讨论变得不可能的程度”,这是因为,当时的德国还处于容克地主占统治地位的封建专制的普鲁士王国的后期,所以,德国的国家科学可能会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由西欧大国从社会状况中得到的问题的考验上”,这将是一种间接性的理论反思。并且,德国的学术界已经有了映射西欧工业世界的专业理论中的“国民经济学(Nationalökonomie)”。比如李斯特的国民经济学。在哲学领域,不是哲学家的舒尔茨指认了一种看似腿抬得很高的“行动的哲学(PhilosophiederThat)”。这显然是在批判早期的赫斯。可是,舒尔茨遗憾地说,这只是一种理论上的“行动”,虽然调子很高,

然而一切都走向了书斋中的运动(eine Motion in derSchulstube),扬起了书斋里的灰尘,在这尘土之后,新哲学和旧神学一样拥有它布满云雾的天空,这云雾将这种哲学和人民大众相互遮蔽起来。当他们从他们的天空中探出头来嘲笑“糟烂的现实”(schlechteWirklichkeit)时,他们也在嘲笑哲学的现实;而当他们在他们的争吵中不断地同这一现实联系在一起时,他们却从未和哲学联系起来,从而从坏的现实引导出或拉出更好的出来。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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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话,怎么看都像后来《德意志意识形态》序言中马克思恩格斯那段对离开现实、与风车作战的德意志意识形态哲学家的著名的批判。舒尔茨说,你们不满于现实,要反抗压迫,那么,“你们不仅谈论着你们想要的打击(Hieben),而且也去践行打击”,这是说,关键不是说,而是做。更重要的是,“借此你们救赎般地走进人民中间,走进他们的需要和斗争之中”。②因为舒尔茨明确提出,改变“只有在现实中才有真理;只有在历史的反复摩擦和斗争中,正义才能打磨它的劈开了一切旧的和新的谬误的双刃执法剑”③。显然,舒尔茨的政治改良主义的国势学理论出发点是社会现实(Wirklichkeit),他明确要求哲学家们关注理论与人民的现实斗争需要的关联性。这是一条正确的从现实出发的思考路线。在1843年,舒尔茨的思想路线显然高于青年马克思,因为这个时刻,后者刚刚进入赫斯构序的费尔巴哈式的人本主义异化史观逻辑,在下一年,青年马克思才设定了本真性的类本质理想化的主体劳动。

特别值得关注的是,舒尔茨在这里就已经明确提出要关注社会现实中基础性的物质生产(die materialle Production)。依格拉布的观点,舒尔茨的这本书受到了莫里茨·拉弗日尼-培古轩④的《运动与生产规律》(Die Bewegungs und Produktionsgesetze)一书的影响,这本书于1838年发表于哥尼斯堡。《生产运动》早于《德意志意识形态》两年,而在1840年发表的《劳动组织的变化及其对社会状态的影响》一文中,舒尔茨已经提出了这一重要的国势学观点。略有不同的文献细节是,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则使用了Produktion和produzieren。据康加恩博士考证,舒尔茨的Production一词源自拉丁语。并且,舒尔茨要去探寻在物质生产中自然发生的东西(dasNaturwüchsige),这种自然发生的东西是“一种由内而外发展的行动组织的历史的活生生的合规律的联系(lebendig gesetzmäßigenZusammenhangs)”①。依我的理解,这是在资产阶级意识形态中使用的那个表示非人为的客观性的自然规律。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一书中,却用这个naturwüchsig来表示资产阶级社会发生前的社会生活自发生成的质性。那么,什么是舒尔茨眼中的自然发生的物质生产规律呢?他说:

第五章 马克思哲学新视域建构的重要理论参照系

①德舒尔茨:《生产运动》,李乾坤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版,第6页。

②参见[德]舒尔茨《生产运动》,李乾坤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版,第6页。

③[德]舒尔茨:《生产运动》,李乾坤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版,第6页。

④莫里茨·拉弗日尼-培古轩(M. de Lavergne-Peguilhen,1801—1870),19世纪普鲁士政治家、农学家。德国历史法学派的代表人物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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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甚至还是不能把握物质生产(die materialle Production)的全部过程。人们更多只是强调了这一过程的一个环节,它作为劳动产生了将社会交换容纳进自身的商品,为此,劳动的特殊工具得到了证明。但是人们忽视了生产率和消费率是如何相互决定的,以及在此基础上每种特定的生产方式(jede besondere Producionsweise)如何通过特定的消费方式被决定;人们在这上面忽略的恰恰是活生生的个体性(Individualität)完整的政治和社会意义。②

说实话,刚看到这一段表述真是大吃一惊,“劳动”、“社会交换”、“商品”、“物质生产”、“生产率”、“特定的生产方式”,以及“活生生的个体性”。这不是在马克思之前就已经形成了历史唯物主义的最重要的话语了吗?格拉布就认为,“舒尔茨通过将他那个时代里市民社会很早就获得的关于社会结构对生产方式和方法的依赖的认识,有效地运用到之前的历史时代,并成功地发展出了一种对于历史唯物主义的形成产生了巨大影响的历史观”③。这个评价有些过了。但是,你静下心来仔细看,就会发现舒尔茨的这种观点与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的差异。第一,首先我们必须承认舒尔茨此处已经使用了精准的生产方式概念,这是一个了不起的理论节点,但是我们可以发现,舒尔茨这里的特殊的生产方式是由消费方式决定的狭义的资本主义商品经济的生产方式。在本书中,舒尔茨两次使用Producionsweise。后面我们将看到,在此书中,舒尔茨还原创性地提出了生产力(productive Kräfte)和生产关系(Verhältnisse derProduction)①的概念。这足以构成马克思恩格斯后来创立历史唯物主义生产力一生产关系一生产方式话语的重要词语来源。②第二,他混同了作为社会生活基础的物质生产与具体生产过程中的生产和消费环节。第三,他无法辨识将社会交换纳入商品的资本主义经济的历史性。这一点,正好与他的所谓“自然发生”的资产阶级自然法意识形态观念相一致。也就是说,舒尔茨的物质生产概念并不是一个科学的概念,他与马克思恩格斯创立的广义历史唯物主义物质生产概念是异质的。当然,舒尔茨的观点肯定促使马克思和恩格斯对物质生产问题引起了关注。此外,他还批评人们“只看到了生产和消费的物质方面,而没有对精神的创造和社会条件给予足够的重视”。这可能是他后面提出精神生产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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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德]舒尔茨:《生产运动》,李乾坤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版,第7页。

③[德]瓦尔特·格拉布:《一个给予马克思灵感的人:威尔海姆·舒尔茨,乔治·毕希纳的同路人、保罗教堂的民主主义者》,转引自[德]舒尔茨《生产运动》,李乾坤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版,第18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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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尔茨声称,他要开始“对生产以及组织的当代结构的历史的、统计学的考察”,并且,“尝试着发展可以测量物质生产变化的规律,并在大众生活的最新现象中来证明这规律”。③着眼于客观数据,这是一个擅长数据统计分析的国势学研究学者思考时的必然侧重面;但提出要在客观数据的基础上探寻物质生产变化的规律,则是一个很了不起的理论观念。可以看出,舒尔茨探寻物质生产规律的重点就是资本主义社会运行的经济规律,因为他明确指认自己的思考点是从斯密“劳动分工(TheilungderArbeit)”理论开始的讨论。然而,他并没有依从古典政治经济学的理论构境逻辑,也没有研究经济学中的重要问题,比如生产与交换、分配与消费,以及最重要的劳动价值论等问题。他给自己的新任务有二:一是探讨物质生产与精神生产的关系。这看起来很像是哲学问题,可真的不是。他说:

第五章 马克思哲学新视域建构的重要理论参照系

①参见[德]舒尔茨《生产运动》,李乾坤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版,第57页。

②据李乾坤博士的考证,在舒尔茨依托的德国国势学的前期研究中,虽然出现了生产性劳动、土地的生产和工业生产等概念,但并没有发现对生产力、生产关系和生产方式概念的集中使用,这说明舒尔茨对这一话语体系的原创性。

③参见[德]舒尔茨《生产运动》,李乾坤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版,第7—8页。舒尔茨在这里还专门标注了自己1840年在《德意志年鉴》上发表的论文:《劳动组织的变化及其对社会状态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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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生产活动(producierenden Tätigkeiten)的每种新的扩展已经产生了新的联系,从而伴随着对这种关系(Verhältnis)的理解,一种生机勃勃的前进的生产组织的观念进入到意识中。扩展和再次结合的同一进程也在精神创造的广阔领域里被探寻,对其的描述就是本著作的主要内容。①

舒尔茨在这里明确强调,要在关注物质生产的同时,也必须看到知识生产(intellectuelleProduction)的重要性,因为生产活动新的关联必须导致精神创造的发展。后面我们将看到,在物质生产和精神生产的内在关系上,舒尔茨是坚持了后者决定前者,所以从根子上,他的社会唯物主义表象下面是唯心史观。二是探讨生产与国家的关系。这可能是作国势研究的国家科学关注的基本关系。在舒尔茨看来,看起来,国家似乎是从总体上监督生产和消费的全部运行的最高机关,可是,在本质上,“国家生活或者总的政治的生产必须遵循普遍的生产规律(Productionsgesetzen)”②。这个观点,比马克思此时在《克罗茨纳赫笔记》中所意识到的那个“市民社会决定国家与法”要更深入一些。

  1. 关涉物质定在:自然的依赖性生存

舒尔茨的《生产运动》一书分为两个部分,一是物质生产,二是精神生产。这是一种特殊的两种生产论。在马克思和恩格斯那里,存在着人的自然生产和物质生活资料的生产的两种生产论。一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一书中的抽象表述,二是在后来马克思的历史学笔记和恩格斯的《家庭、国家和私有制的起源》一书中有具体的历史性指认。在舒尔茨看来,这二者是一个生产的整体,“精神生产和物质生产的方面描述了人类创造的一个不可分的过程”。一般地说,这是不错的。可是,依舒尔茨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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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德]舒尔茨:《生产运动》,李乾坤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版,第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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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根本上,人的精神是大地之上最本真和最真实的原初产品,它将所有生产的材料(den Stoff aller Production)不断地占有,并将其不断地构造为(gestaltet)新的材料。内在的劳动(die innereArbeit)本质上是创造性的,既包括艺术和科学的作品,也包括发明和操作(Erfindung und Operation)的全部流程,它们在农业、行业(Gewerbfleiß)和商业的领域决定了财富的产生。①

显而易见,在舒尔茨的学术构境中,两种生产中最核心的东西是精神,因为只有精神才是真正原创性的,它构成了劳动生产中将材料建构为产品的动力,构成了艺术和科学作品的动力,甚至决定了工业和商业财富的生成。从这可以看出,舒尔茨的社会唯物主义物质生产论在根基上仍然是隐性唯心主义的逻辑,因为,精神作为真正的原创因素决定了物质生产的发生,这显然是颠倒的逻辑。他不能理解,任何意识都只是特定历史条件下人与自己特定环境的关系的产物,精神的创造性恰恰是由历史性的物质实践创造力决定的。应该说,在这一点上,舒尔茨的物质生产基础论与历史唯物主义是根本异质的!正是在这一点上,我反对将舒尔茨的物质生产论的词语与历史唯物主义科学话语简单等同起来。

可以看出,舒尔茨在第一部分物质生产的研究中,主要集中在以物质生产的历史来说明社会的发展,这当然是重要的社会唯物主义观点。虽然舒尔茨已经提出这样的观点,即不同历史时期是根据人的需要的发展和满足需要的制度来划分的,这种不同需要的发展必然导致经济关系和社会关系的不断变革。仔细去看,这部物质生产的历史,也是从手工劳作于物质定在走向科学技术一机器大生产中的精神力量引领的主体化进程,从本质上,与黑格尔的绝对观念从物质定在走向理念主体自我认识的进程是一致的。在他看来,非主体性的物质生产并不能产生自我认识,真正能够透视生产的历史发展的只能是能动的主体性精神,这是我上面所说的隐匿在舒尔茨社会唯物主义背后的唯心主义根基。不过,也是在这里,他提出了一个有意思的观点,“只有在发展的更高阶段上,精神才了解它的历史”①。这与黑格尔绝对理念的自我认识观是一致的,只有在观念发展的高级阶段,观念才能理解自身过去的历史。舒尔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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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德]舒尔茨:《生产运动》,李乾坤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版,第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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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一个老翁再次更为清晰地回忆起他的童年的状态,一颗在种子状态中就朝着目的前进的大树将其根系不断更深地扎向黑土;更加成熟的大众也会更深地走入他们自身昏暗的历史之中,故而每一种后来的状态都阐释了一个更久远的过去。也如地理学,其对处于其当前性质的地壳的进一步观察,已经在其形成的当前阶段中提供了关于地球自然历史更早阶段的多方面提示和说明,统计学以其连续的发现和比较,也即对处于当前性质的社会状况的更仔细的观察,为我们提供了关于人类生活的过去的更多说明。②

个人的成长,总是在年长之后都会看清自己的生活踪迹;大众的成熟,也会出现对历史的透视;当下的地壳结构,可以说明地质生成的历史;而今天的社会构造(sociale Gestaltung)状态和性质,有助于我们理解过去的社会历史。这里的Gestaltung是后来著名的格式塔(Gestalt)概念的原型,不过此处舒尔茨只是在功能性的建构意义上使用的。另外,请注意舒尔茨这里的最后一句话,这应该与马克思后来所说的“人体解剖是猴体解剖的钥匙”一语有相近的构境意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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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德]舒尔茨:《生产运动》,李乾坤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版,第9页。

②[德]舒尔茨:《生产运动》,李乾坤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版,第1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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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据“物质生产组织(Organismus der materiellen Production)”历史发展的原则,舒尔茨将社会历史分为三个主要阶段,即畜牧业和狩猎业时期、农业和工场手工业时期与工业时期。这是一个从手工劳作于物质定在到机器化大生产的历史变迁过程。

第一个阶段是以人的简单需要为主体的畜牧业和狩猎业的原始部族生活时期,这是一个人对自然的依赖性(Naturabhängigkeit)关系居主导地位的时期,也是一个无阶级和没有国家政权的时期。这时的生产模式是以手的劳动(Handarbeit)为基础的,这是物质生产技术形式的第一个阶段。在摩尔根之前,这是一种十分有意义的推断。重要的是,舒尔茨的这一推断恰恰是建立在现代人类学对原始部族生活的现实考察之上的。他明确列举的现存原始部族有“波利尼西亚和美国的原住民,以及绝大多数的黑人,甚至中亚地区的游牧民族”,还有“南印度洋一些部落”。①他再依此来推断人类社会过去曾经存在的原始部族生活阶段。他的这一做法是可取的,也是后来20世纪法国人类学家莫斯田野工作的先驱。在舒尔茨的眼中,这个社会历史阶段的基本状况是:

在一个最低的阶段上,人的精神力量还首先操劳于物质定在(die Sorge für Erhaltung des physischen Daseins) 的维持之上。在社会的这一阶段,需要是简单的,而用于满足需要的手段是有限的。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发展完全是携手(Handin Hand)进行的,所以起码在总体上两个人之间是力量平等的,尽管会出现偶尔的不稳定和不平衡。②

这是一个由人的简单需要构成的生产阶段,人的高贵的精神力量还关涉于物质定在。这里的 Sorge和Daseins都是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中的关键词,而Daseins则是马克思“社会定在”概念中的重要规定。然而这些概念在舒尔茨这里都是精神力量沉沦于自然物质存在的现成状态。物质定在,是指“人们的主要活动就是单纯地为其生命的维持寻找那些由大自然无偿地直接地提供的材料”①。舒尔茨认为,在那时,“个体或者家庭是头等重要的。在很少能够得到外在援助的情况下,个体和家庭自己为自己创造食物、住房和衣物”②。然而,精神所趋动的生产还停留于物质定在上,人与人之间的合作也是简单的手手相交。他认为,这一阶段生产的本质还是一种由人手建立起来的“粗陋的劳动”(roheArbeit),即手的劳动。

第五章 马克思哲学新视域建构的重要理论参照系

①参见[德]舒尔茨《生产运动》,李乾坤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版,第11页。

②[德]舒尔茨:《生产运动》,李乾坤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版,第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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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一种耗费了大量时间和精力、最多只完成了不完美的东西的工业(Industrie),是最本真和有限意义上的手的劳动的结果。因为在这一文化阶段上,手几乎是人仅有的、唯一的工具,借助于手,人以最直接的方式从周遭自然中获取满足他需要的东西。他用于生产的所有更多的工具甚至也只是他双手直接劳动的粗糙产品。③

他说此时生产的唯一工具为手是不准确的,这其实反映出舒尔茨并没有深刻认识到人手在制造生产工具中的历史性作用,而通过工具进行的物质生产是人类社会存在的第一个历史活动。原始人类使用的燧石再粗糙,它已经意味着人类社会历史性社会定在的发生。这可能是舒尔茨的物质生产概念与马克思恩格斯后来的作为“第一个历史活动”的物质生产概念的一个重要的异质性。能看出,舒尔茨这里描述的生产活动其实是晚近原始部族生活中的狩猎和畜牧业,因为他已经讨论了南印度洋一些部落在打渔时使用的独木舟,或者手工编织的蒲苇网,以及中亚地区的游牧民族狩猎的武器,其实这都是人手之外的生产工具。舒尔茨说:

(这些原始部族生活)都受到一种片面的谋生活动(Erwerbstätigkeit)的支配,大多被他们土地的性质所规定。在那些海洋和河流的贫瘠地段,稀少的人群主要依靠水域提供的给养手段而成为渔民。在那些由或浓或密的森林覆盖的丛林地区,其他的一些部落则以猎人的方式寻找他们的食物;他们或者遵从自然的邀请而过着一种游牧的牧人生活,在那里广袤的牧场和草原使得依靠迁徙的畜牧业成为可能。捕鱼和打猎以及在森林和原野上搜集野果只是对粗糙的自然产品(Naturprodukte)的一种寻找和发现,为了能够在任何时间都占有这些产品。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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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德]舒尔茨:《生产运动》,李乾坤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版,第37页。

②③[德]舒尔茨:《生产运动》,李乾坤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版,第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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