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马克思：经济学语境中的哲学话语（第四版）

第二，从目前《德意志意识形态》第一卷第一章的手稿文本看，手稿的大部分正文都是恩格斯的笔迹。①其中，有些手稿为魏德迈②的笔迹，这也应该是誊写。但是我们从这部分手稿的思想内容和思想特点来看，它无疑是属于马克思的。我们是否可以设想存在这样一种可能，这部分手稿原来是由马克思写的，恩格斯又做过一次誉写。这种推论的理由如下：首先，恩格斯在到达布鲁塞尔之前仍然与《德意志意识形态》一书的批判对象们“打得火热”③，见到马克思以后，经过双方讨论之后他才接受了马克思的观点，否则他不可能在弹指之间有如此清晰的全新逻辑思路。其次，正是这部分最重要的内容，一直到1846年下半年仍然在继续进行，而1846年8月15日恩格斯去巴黎后正是马克思继续创作的时期。①再次，手稿的正文是恩格斯用较工整的手迹写在大开纸的左半边，右半边是马克思和恩格斯的修改。由于这一部分是全书中最重要的部分，马克思恩格斯不可能将草稿交给出版商，所以这极可能是后来由恩格斯所执笔抄写的修改稿。当然这仅仅是推断。关于这一问题的思考，我曾专门请教过孙伯教授。他提出了以上推论的主要论点，我赞同这一设想。

第六章 马克思科学世界观的理论建构

①参见马克思恩格斯《费尔巴哈》，1965年俄文版尾注1。2008年8月，我和我的同事共同访问了荷兰皇家科学院著名的国际社会历史研究所，在那里我们受到了热情的接待。研究所的负责人让我们直接进入了文献库房，我们有幸亲眼目睹了马克思恩格斯和其他第二国际思想家的原始手稿真迹。令我意外的是，研究所向我们赠送了《德意志意识形态》第一卷第一章这份珍贵的手稿原件的全部拷贝。这使我们第一次得以直接获取这一文献第一手的信息。此外，我们同时获赠的还有马克思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全部原始文献的拷贝。——本书作者第二版注。

②魏德迈(Joseph Weydemeye，1818—1866)，德国和美国早期工人运动活动家，第一国际美国支部的组织者。1818年2月2日生于普鲁士。1839年柏林陆军大学毕业。1845年初，辞去军职，从事新闻工作。1845年12月参加马克思建立的布鲁塞尔共产主义通讯委员会的工作。1846年前后，参与《德意志意识形态》一书的写作。1847年加入共产主义者同盟，在科隆地区建立同盟组织。魏德迈于1851年7月流亡瑞士，11月举家迁居美国纽约。魏德迈到美国后，1852年5月发起建立美国的马克思主义组织无产者同盟。同年创办了美国第一个马克思主义刊物《革命》。—本书作者第二版注。

③参见恩格斯1844年11月至1845年3月间致马克思的信。《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7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9—3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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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恩格斯开始撰写书稿时，打算同时批判费尔巴哈、鲍威尔和施蒂纳。有的论者认为，马克思恩格斯的最初写作计划是在批判鲍威尔和施蒂纳，同时“捍卫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这种说法是不准确的。②后来在撰写过程中，他们改变了原先的设想，在第一章中主要批判费尔巴哈，并系统地正面阐明自己的新观点。所以，这部分手稿(共29页)由两个部分构成：其一是对费尔巴哈哲学唯物主义的批判，这也是对自己以前哲学信仰的“清算”(第1一10页);其二是正面表述马克思的哲学新视界(第11一29页)。我们看到，这部分手稿的第一部分内容实际上是“提纲”思考点的直接展开和深化，也是马克思哲学新视界的前提；而第二部分内容中，一是马克思恩格斯对马克思主义哲学基本原则(广义唯物主义的历史“本体”的规定)的“制定”，这是暂学语境中的逻辑思路1；二是从分工出发现实地历史地对资产阶级社会生产方式的科学批判，这是经济学语境中的逻辑思路2。这种文本的原有构架也是第一章手稿中的一条主要理论线索。③我认为，这是反映马克思主义哲学中广义历史唯物主义基本原则的最有价值的理论文本。

文献学资料显示，马克思从原来属于批判施蒂纳的手稿第三章中划分出两个重要的理论插述部分，将它们移入新设的第一章，并将其编写为第30—35页(第二手稿)和第36—72页(第三手稿)。①第二手稿是关于统治阶级意识的论述。第三手稿则是一个历史性的说明，它的主题却涉及了一个新的理论线索，即人类主体在社会历史发展中的历史地位问题。

马克思主义研究丛书·回到马克思

①参见1846年8月19日恩格斯致马克思的信。《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7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38页。

②参见《马恩列斯研究资料汇编》(1980年)，书目文献出版社1982年版，第96页。

③在原来所编排的译本中，这两部分手稿被人为地颠倒了，马克思恩格斯原有的思路被打乱。现在的新编译本恢复了手稿的原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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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写完第一卷手稿的主要部分之后，马克思和恩格斯回过头来为第一章起草了一个引言，并试图为第一章加写一个能够反映他们哲学新视界的总体概述，即第一章的开头。于是，我们又看到了两种不同的尝试，一种是针对费尔巴哈、施蒂纳等人的“人”，由从现实的个人到生产再到生产方式，由社会现象深入本质的思路(第四手稿)，这恰恰是对思路1的重写；另一种是从前资产阶级社会所有制现实发展的结果得出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原则和结论(第五手稿)，这是对思路2的一种补充。

对现在《德意志意识形态》第一卷第一章编译手稿的第一部分的理解是十分重要的，这也是以往的研究里产生争论和分歧最多的部分。在新编版本中，第一部分手稿是第四、五手稿特殊接合的结果。我个人认为，第四、五手稿实际上是马克思恩格斯在制定完哲学新视界后，试图再从总体逻辑角度概括一下自己的新观点的两个不同角度的努力。对于这一部分手稿内在逻辑结构的正确理解及其重要性，长期以来一直为人们所忽视，即使在新编译本问世后，仍然存在着相当不准确的判定。在新编手稿的设计者巴加图利亚眼中，这一部分手稿不过是马克思恩格斯的两个未完成的誊写稿，第五手稿是第四手稿的修订。遗憾的是，所有新译版本都接受了这种说法。我不能接受这种设定，因为我认为这种理解严重低估了这一部分手稿的意义。

我以为，第四手稿和第五手稿不能被简单地判定为马克思恩格斯对第一章手稿的誉抄(仅仅从引言的内容或字迹工整的程度上作出判断是不足为据的)，而是他们在基本整理出新哲学基本构架后，首先打算为第一卷改写一个“开头”(引言)，以说明他们在第一卷中所进行的哲学批判的针对性;其次是为第一章中(其实也是全书)他们所阐发的正面观点再加写一个“开头”(概论)。引言部分的内容是十分清楚和确定的。因为第四、五手稿在这一部分上是一致的，可是，两个手稿在相同的引言之后却出现了两种从不同的思路出发的“开头”。这是理解该问题的难点所在。遗憾的是，这一部分并没有完成。但是，从对这两个手稿的统一整合中，已经完整地呈现了一条哲学新视界总体表述的理论线索。

第六章 马克思科学世界观的理论建构

①此处文字第二版有所改动。——本书作者第二版注。

马克思恩格斯的没有编序号的5页纸(第四手稿)到这里就中止了。这个中断有几种可能：一是从这一思路出发的概述已基本完成，由此可直接过渡到第一手稿中以批判费尔巴哈为起步的系统表述；二是觉得第四手稿的概述还需要作些补充；三是感到从这一思路出发进行概括与后面的系统表述在逻辑上并不完全一致，因此需要重新再起笔一个“开头”。通过对手稿的具体研究后，我倾向于第三种可能。让我们再次步入手稿的迷宫，先勾勒出手稿的地图，再具体考察分析一下真正的出口。

第五手稿共有16页手稿。引言部分共写了4页半。前2页与第四手稿基本相同，但是从第二张(大约是第3页)开始马克思和恩格斯加写了作为引言的3页多新的内容。小标题换成了“A、一般意识形态，特别是德意志意识形态”。接下去是关于“德意志意识形态”的一大段具体说明。请注意，这里不仅仅只是(或者“主要”)针对费尔巴哈，而是批判整个“德意志意识形态”。引言中新增的这一段文字的最后是一个理论过渡段：“这些哲学家没有一个想到要提出关于德国哲学和德国现实之间的联系问题。”这一段显然使引言更加完整了。但是，手稿至此(第5页)却中断了。第5页的下半部分为空白，第6页是从另一张纸上重新开始的。

下一页重新开始的一段文字(第五手稿的第3至第4页)，是一段独立的理论表述。这一表述是从历史进程的具体发展来说新世界观的，这与第四手稿紧接着引言的那段论述正好是从两个不同视角出发的。前者是从社会的结构性(共时性)视角入手，遵循从现象出发逐步深入本质的逻辑分析思路；而后者则是从社会历史的过程性(历时性)视角出发，用部落、古代和封建所有制这三种社会形态的具体发展过程来进行经济学理论说明。这段文字的地位显然容易引发争议。从我们的新编译本看，编者假设了马克思恩格斯在第五手稿引言之后应加入原第四手稿中未删除的那段表述，在结构论述之后，再从过程入手进行历史分析，最后，以第五手稿的小结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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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从这段文字的具体分析来看，这种假设是难以自圆其说的。因为马克思恩格斯在这段表述中不是在进行理论概括，而是着眼于一种十分具体的关于社会形态的实际分析。从全章的内容来看，与这一表述相接的应该是从第三章移植过来的第三手稿的开始。现在第三手稿正好缺少了编号为第36—39页的手稿，有没有可能是由于恩格斯誉抄了这一段表述而打算将它放到前面去呢？恩格斯①将第五手稿编为第1一5号，并将它与第一手稿直接连接起来，他把第一手稿的29页编为6一

第六章 马克思科学世界观的理论建构

①陶伯特女士认为，原来被指认为恩格斯所编注的序号实为伯恩斯坦所加。本书作者第二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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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号。可是马克思又划掉了恩格斯的编号，将第一手稿重编为第1—29号，并由此经过第二手稿一直编到第三手稿的最后第72号。我发现，日本学者广松涉1974年编译的《费尔巴哈》日文版将这一段文字直接移到了第三手稿的开始处，很可能也是出于上述假设。①

从现有的手稿文本看，马克思恩格斯对第一章手稿进行了多次反复深入的精心修订。按照手稿上的修改意见和各种记号，我设想了这样一个撰写修订过程:先由马克思起草一个草稿，然后由恩格斯誉写(现存的主要手稿)，接着由恩格斯修订(编码)，最后又由马克思修订(编码)。这可能就是手稿文本产生过程的基本情况。

4.《德意志意识形态》复杂的话语重组

分析完《德意志意识形态》第一卷第一章手稿的文本结构后，接下来就要面对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了，《德意志意识形态》的深层话语结构究竟是什么？这也是我自己要思考的新的问题。在《马克思历史辩证法的主体向度》一书中，我对《德意志意识形态》一书总体哲学逻辑的指认主要体现在面对历史的基本视角上。在那里，我提出了历史唯物主义的广义和狭义视域以及历史辩证法的客体向度与主体向度(显性与隐性)。②可是，在转换到马克思以经济学研究为背景的更宽阔的语境之后，这一情况变得复杂起来。我发现，仅仅立足于哲学理念来理解《德意志意识形态》是存在问题的。马克思在此实现的思想变革远不是单一的线性哲学视域转换，离开经济学基础和社会主义的价值旨趣，马克思的新世界观是无法真实呈现的。我们不得不重新进行一些宏大视域上的逻辑解蔽，以求认识上的某种突破。

首先，马克思在哲学上直接受到施蒂纳的负面冲击，显然使费尔巴哈式的“类哲学”人本主义成了被批判的主要对象。马克思隐匿了自己未发表的《1844年手稿》中的人本主义错误。这是马克思原来思想中根深蒂固的浪漫主义与人本主义观念的第一次重大失败，这当然也包括西斯蒙第式的那种经济浪漫主义的彻底崩溃。但是，绝不能将马克思的这种思想变化简单地视为在旧有的哲学逻辑中从类到个人之间的理论摆动。有如从《德谟克利特自然哲学与伊壁鸠鲁自然哲学的差别》的个体性的自我意识到《1844年手稿》的劳动类本质。实际上，马克思从根本上超越了一切旧哲学。这种转变，基于马克思经济学视域中的更为基础性的重大转向，即从主体方面立足于无产阶级政治立场对资产阶级政治经济学的直接否定转向对它的基本肯定。通过《布鲁塞尔笔记》和《曼彻斯特笔记》，马克思已经发现，李嘉图是唯一没有浪漫色彩的人，他眼里只有客观现实性。而李嘉图式的社会主义经济学家思想对马克思的重要影响，就是直接确证了一个逻辑，即基于资产阶级政治经济学的客观逻辑，才能真正现实地找到打倒资产阶级社会的现实道路。这样，政治经济学成了马克思此时的全部思想和理论论述的基础(配第意义上的“实证科学”)，但这是经过改造了的现实批判逻辑。因为，在资产阶级经济学家那里，资产阶级社会生产方式支配和建构起来的经济现实是非批判的，全部政治经济学的科学同样也是非批判的。这也就是说，马克思此刻的思想理论基础是建立在对古典经济学政治立场的超越之上的。这是一个新的重要支援背景。

马克思主义研究丛书·回到马克思

①参见[日]广松涉编《文献学语境中的《德意志意识形态》》，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本书作者第二版注。

②参见拙著《马克思历史辩证法的主体向度》，南京大学出版社2002年第2版，第二章。——本书作者第二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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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注意到，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一书中，特别是在第一卷第三章中反对施蒂纳时，马克思大约10次直接援引经济学。①马克思依据经济学来超越施蒂纳，这是一个重要的逻辑辨识点。例如马克思的一些重要的理论认证都是以经济学批判为前提的。他写道：“自由竞争和世界贸易产生了世界主义和人的概念。”②这是说，人本主义的哲学逻辑的真正现实基础是资产阶级的经济王国。他还指认说，“货币是一定的生产和交往关系的必然产物并且只要这些关系存在时货币总是真理””①。“地租、利润等这些私有财产的现实存在形式是与生产的一定阶段相适应的社会关系”②。这都是在试图确定资产阶级经济结构本身的历史性。实际上，我们不难发现，政治经济学话语从此成为马克思面对世界的本体性话语，虽然此时这种话语是没有完成的，甚至还隐含着一些明显的错误。比如马克思说，“在竞争的领域中面包的价格是由生产成本决定的，而不是由面包师任意决定的”③。“货币危机首先在于：一切Vermögen[资产〕同交换手段相比，突然贬值而丧失了胜过货币的Vermögen[能力”④。这些判断，参照马克思后面完成的剩余价值理论都是不够准确的。另一方面，马克思虽然开始了一种对资产阶级政治经济学新的批判，但这种批判还只是一种逻辑否定，因为这还没有获得来自科学研究的微观建构支撑。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哲学的贫困》，在那里，马克思还是直接追随和依据李嘉图。在《伦敦笔记》之后的《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和后来的《资本论》及其手稿中，马克思才真正完成科学的批判。

第六章 马克思科学世界观的理论建构

①参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60年版，第127、223、254、255、461、462、465—466、483页。

②《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60年版，第169—17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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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马克思在经济学话语之上建立的新的哲学话语，是在与以往的一切形而上学进行了“彻底决裂”之后发生的。这种话语是一种全新的现实的历史话语。我以为，《德意志意识形态》的哲学逻辑与《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的思考起点存在一定程度的差别。作为哲学的总体逻辑入口，《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以现代性的社会实践解决了一种根本性的理论悖结，初步呈现了新世界观的逻辑意向，即历史性的语境；《德意志意识形态》则是已经直接地将这种新的历史性逻辑初步展现为一种完整的“历史科学”。其实，这已经不再是解决传统哲学进程中的一般哲学基本问题。为什么这样认为呢？我发现，《德意志意识形态》的前提是走出“哲学”。

马克思主义研究丛书·回到马克思

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60年版，第221页。

②《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60年版，第225页。

③《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60年版，第430页。——本书作者第三版注。

④《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60年版，第462页。——本书作者第三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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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在批评卢格的时候，明确反对哲学家们“笨拙地指手画脚，戴着可笑的学究的面具自炫”①。他明确指出：“须要把哲学搁在一旁’(‘维干德’第187页，参看赫斯晚近的哲学家’第8页)，须要跳出哲学的圈子并作为一个普通的人去研究现实。”②从哲学思辨中走出来，作为一个现实中的普通人去观察历史，这是一种重要的前提性指认。在赫斯的启发下，马克思已经从施蒂纳的利己主义狂想中意识到了一个根本问题，即从神到人、从逻辑学到人的类本质、从自我意识到劳动的自主活动、从民主主义的自由和正义到共产主义，包括施蒂纳的个人和“无”，如果仅仅是一个形而之上的逻辑命题，都还只是哲学家的一种职业对象。这种前提哪怕随时尚的旋转木马及时翻新，哪怕更换一万次概念和范畴，即使人们用了实践、生产和“科学社会主义”(赫斯)的字眼来面对现实，也都还是从观念和逻辑出发的。此时的马克思意识到：

这是陈旧的幻想：改变现存的关系仅仅取决于人们的善良意志，现存的关系就是一些观念。哲学家们那样当作职业，也就是当作行业来从事的那种与现存关系脱节了的意识的变化，其本身就是现存条件的产物，是和现存条件不可分离的。这种在观念上的超出世界而奋起的情形就是哲学家们面对世界的无能为力在思想上的表现。他们的思想上的吹牛每天都被实践所揭穿。③

显然，马克思(和恩格斯)不再自认为是传统的旧哲学家，他的新哲学世界观是从做一个普通的人去面对真实的社会生活和历史情境开始的。这种决断，使马克思能够真正摆脱从爱利亚学派开始的那种走向事物背后的彼岸理念论的桎梏，返回到真实的生活世界本身。当然，这也不仅仅是费尔巴哈式的个人的感性生活，而是现实的历史的具体的社会生活过程。这种基础性的开端，在那时主要就是“市民社会”中的经济生活，即物质生产、经济交往和分工。马克思面对世界的哲学思考起点，第一次与古典政治经济学的前提历史性地重合了。

第六章 马克思科学世界观的理论建构

①②《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60年版，第262页。

③《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60年版，第44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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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转变，使马克思真正与那些专业的哲学骑士们界划开来：哲学家们“不愿多讲分工，不愿多讲物质生产和物质交往，而个人对一定关系和一定活动方式的依赖恰恰是由物质生产和物质交往决定的。他们要做的全部事情就是编造新的词句来解释现存的世界”①。他们也讲历史，但在他们的哲学历史观中，“思辨的观念、抽象的观点变成了历史的动力(Kraft der Geschichte)，因此历史也就变成了单纯的哲学史”②。这是一个巨大的思想逻辑断裂。我以为，马克思这种基于经济学和现实历史的新的历史科学，就是历史唯物主义(GeschichtlicherMaterialismus)与历史辩证法(GeschichtlicheDialektik)。马克思并没有直接使用过这两个词。这不是过去任何旧哲学的拼接(旧唯物主义十旧辩证法)，而是对社会历史情境本身进行科学的哲学提升。这种指认表明，《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的实践根本不是一个旧式的哲学范畴，它也不可能再与人本主义和旧唯物主义相联结。马克思新语境中的实践只有一种命意，那就是现实的社会物质进程。从实践出发，也就是从人的社会物质活动出发。这里的直接理论基础不是“形而上学”的哲学，而恰恰是基于现代性工业和资产阶级社会现实的政治经济学。重要的是，马克思的历史话语是对资产阶级政治经济学中社会唯物主义的批判性超越。历史唯物主义和历史辩证法中的“历史(Geschichte)”，不是在历史中的场域性指认，而是一种“本体性”指认。这一点，是我们下一节一开始就必须确证的重点。

最后，马克思的历史科学话语是非常错综复杂的。我在《马克思历史辩证法的主体向度》一书中已经指出，历史唯物主义区分为广义历史唯物主义和狭义历史唯物主义。③这里的《德意志意识形态》一书首先确立的是广义历史唯物主义，而狭义历史唯物主义则是马克思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最终建构的。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一书中，这后一种批判性的逻辑线索只是一种隐性的存在。前者是在新世界观的视域中说明社会历史情境的原初关系(哲学一般)，以我的看法，这是马克思对经济学隐性前提的哲学改造。显然，这里没有直接的批判。但是，马克思在超越经济学社会唯物主义的行进步伐中，最关键的一步是科学的历史辩证法的创立，即任何人类生活都是一定历史条件下的具体的现实生存，一切外部对象也都只是在一定的历史语境中才能被历史地呈现出来。所以，对于历史辩证法来说，没有任何具体的社会存在是永恒的。这是马克思新世界观最彻底的革命性和批判性之所在。在这个意义上，广义的历史唯物主义的本质又是批判性的。至于狭义历史唯物主义(马克思并没有在自己的文本中直接界划这一点)，这是与近代资本主义经济发展史同步的一种更切近于现实经济生活的哲学话语。由于没有区分广义与狭义历史唯物主义，青年卢卡奇在《历史与阶级意识》一书中将整个历史唯物主义学说错误地视为“资本主义社会的自我认识”。①由于受到当时历史知识本身的限制，马克思此时的这种描述实际上只是欧洲的经济社会形态的一般说明，而且还不够准确。狭义历史唯物主义的理论逻辑从一开始就具有直接批判性，这就是从分工一直到全部资产阶级社会生产方式的现实批判。在这里，马克思以经济学的分工取代了哲学的异化。由此，马克思要引申出现实的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客观矛盾与对抗，这是我们下面在第三节所讨论的主题。

马克思主义研究丛书·回到马克思

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60年版，第460—461页。

②《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60年版，第131页。

③参见拙著《马克思历史辩证法的主体向度》，南京大学出版社2002年第2版，序言。——本书作者第二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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