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马克思：经济学语境中的哲学话语（第四版）

第二节马克思哲学新视域中的历史性存在及本质

历史唯物主义，已经是一个半世纪以来经过人们很长时间研究和讨论的重要思考域。可是，我们从来没有认真追问，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中的这个“历史(Geschichte)”①究竟意指什么？人们误以为，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中的历史规定仅仅就是常识中的社会历史领域之意，就这样，这个似乎无须证明的“常识”就无思性地以讹传讹了这么多年。我发现，认真面对《德意志意识形态》文本的内在运演语境，也就是说，从马克思恩格斯创立哲学新世界观的原初语境来看，马克思在哲学总体上确定的这个“历史”并非单单是一种狭义的社会历史领域，它同时还具有一种更重要的哲学本体性的规定。这也意味着，历史唯物主义是一种总体哲学视域和新的历史话语，即马克思恩格斯自己明确指认的历史科学，而政治经济学则是这一科学产生的重要基地。

第六章 马克思科学世界观的理论建构

①参见[匈]卢卡奇《历史与阶级意识》，杜章智、任立、燕宏远译，商务印书馆1992年版，第3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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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马克思的“历史科学”话语和历史规定

在《德意志意识形态》第一卷第一章第四手稿中有这样一段话：“我们仅仅知道一门唯一的科学，即历史科学（dieWissenschaft derGeschichte)。历史可以从两方面来考察，可以把它划分为自然史和人类史。但这两方面是密切相联的；只要有人类存在，自然史和人类史就彼此相互制约”②。马克思这里的语境边界非常清楚，“唯一的科学，即历史科学”。在第一章手稿中，马克思没有直接使用“历史唯物主义”，但多处指认这是一种与唯心主义相对立的“历史的理解能力”(Geschichtsauffassung)。这个Auffassung在德文中有“见解”、“观点”、“看法”，以及“理解能力”的意思。关键在于，这个历史科学的语义究竟指向什么？对此，我们先不抽象地进行理论设定，而是先从文本的语境着手进行分析。

在《德意志意识形态》最先写下的第一章第一手稿的第1页的第一自然段，马克思是这样提出对历史的指认的：针对“德意志意识形态”哲学家关于人的“解放”的主观思想视域(鲍威尔、费尔巴哈的神学批判中的人的解放，施蒂纳的“类哲学”批判中的“个人解放”等)，马克思区分了哲学的解放和真正的解放即现实的解放(第1页第二个边注)。马克思指出哲学的解放哪怕再彻底(施蒂纳近乎虚无主义的“无”)，“人’的‘解放’也并没有前进一步；只有在现实的世界中并使用现实的手段才能实现真正的解放”①。根据这个语义规定，我们看出马克思的现实解放就是人的感性物质活动所构成的社会实践。所以马克思进一步举例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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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马克思在文本中同时使用Geschichte和Historie两词。Geschichte一词意为“历史的”、“历史性的”，此词的源生词义有“发生”和“生成”之意；而Historie在德文中意为“历史”、“历史学”。在此文本中，马克思使用Geschichte偏多，达331次，而使用Historie及其组合词计112次。后来的海德格尔、卢卡奇则都重点使用Geschichte来表征哲学意义上的“历史性”。——本书作者第三版注。

②[德]马克思恩格斯：《费尔巴哈》，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9—1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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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蒸汽机和珍妮走锭精纺机就不能消灭奴隶制；没有改良的农业就不能消灭农奴制；当人们还不能使自己吃喝住穿在质和量方面得到充分保证的时候，人们就根本不能获得解放。“解放(Befreiung)”是一种历史活动(geschichtlicheTat)，而不是思想活动，“解放”是由历史的关系(geschichtlicheVerhältnisse)，是由工业状况、商业状况、农业状况、交往状况促成的。①

第六章 马克思科学世界观的理论建构

①[德]马克思恩格斯：《费尔巴哈》，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1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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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历史(Geschichte)”在马克思的新视域中第一次重新出场了：一是与思想活动相对立的社会历史活动。这不是简单的实体物质现实之持续性，而是人类实践正在生成的现实社会生活和发展过程。所以，当还是西方马克思主义者的胡克指认，马克思新哲学视域中的“历史并不是曾经发生过的所有事情”时，他的看法基本是准确的。②当卢卡奇和施密特说，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中的历史并不是一个可以被描述的对象，“而是作为被构成的概念”时，他们是深刻的。③众所周知，历史的观点并不是马克思的发明，在德国，从赫尔德、康德到黑格尔，关于历史发展的思想是一条重要的线索。然而，马克思发现，德国人习惯于用“历史”和“历史的”这些字眼随心所欲地在主观中建构和设想，“但就是不涉及现实”。④而马克思所说的历史一上来就是直指现实的人类社会实践的历史。这里马克思的思考直接承袭不久前的《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

二是历史的社会关系存在。这不是人们一般的存在状况及其联系(Beziehung)，而主要是“工业”、“农业”、“商业”和“交往”状况构成的中介性的关系(Verhältnis)，实际上这是生产和“经济”关系，特别是现代实践工业所创造的社会关系。依循《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的语境，也就是说，马克思这里的“历史”主要是工业生产之上的人类主体主导的历史情境，即由人们的物质生产活动创造的新的社会定在(gesellschaftlichesDasein)⑤，即“不依个人‘意志’(Willen)为转移的个人的物质生活(dasmaterielleLeben)，即他们的相互制约的生产方式和交往形式(Produktionsweise und die Verkehrsform)”①。这显然不是工业以前的自然经济中的那种人与自然的关系，在那里，人只是周围自然过程中的一个被动因素的生存，在土地上优选和协助自然物质生产。这也就是说，马克思的这个“历史”规定的经济学基础不是农业社会，甚至不是重商主义的，而是古典经济学所认可的工业和工业之上的现代经济过程。正是大工业生产才第一次创造了人在其中居主导地位的新的人与自然的关系和社会存在。财富的主体不再是外部自然的结果(“自然财富”)，而直接是人的活动的结果(“社会财富”)。所以，此时马克思眼里的实践主要是工业的物质生产活动。在《评李斯特》一文中根据工业力抽象和提升出来的实践。工业生产的实践也是一种新的物质存在，人类自己真正的社会历史定在。我以为，这个“历史”是经过马克思重新设定的“本体性”规定，也是在这个语境中，马克思才立刻接着说，德国当时是一个“只有很可怜的历史发展”或“历史发展的不足”的国家。②德国拥有农业生产之上悠久的历史性持存，却缺乏现代工业、商业和交往(交换)的现代性历史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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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德]马克思恩格斯：《费尔巴哈》，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18页。

②参见[美]胡克《对卡尔·马克思的理解》，徐崇温译，重庆出版社1989年版，第98页。

③参见[匈]卢卡奇《历史与阶级意识》，商务印书馆1992年版，杜章智、任立、燕宏远译，第221页；[德]施密特《历史和结构》，张伟译，重庆出版社1993年版，第31页。

④参见[德]马克思恩格斯《费尔巴哈》，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22页。

⑤gesellschaftliches Dasein一词应该译为“社会定在”，与马克思的“一定的社会历史条件”相一致。由赫斯首先使用，马克思在《1844年手稿》中使用了两次，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和《政治经济学批判》中分别使用了一次，在本书中，马克思并没有使用该词。马克思在1859年写下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唯一一次使用了gesellschaftliches Sein(社会存在)一词。——本书作者第三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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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显然，这个以工业实践为基础的历史，是以往任何哲学(黑格尔、费尔巴哈、施蒂纳和赫斯)都无法包容的。我不得不说，马克思这里的“历史”语境是由他此时的政治经济学研究成果支持的。这就是古典经济学背后的那种社会唯物主义前提。在这个意义上，当青年卢卡奇说“历史唯物主义的实质性真理和古典国民经济学的真理属于同一类型”时，他是正确的。③

第一手稿的文本在这里遗失了5页多。从第8页一开始，马克思将批判的矛头直接指向费尔巴哈。从第8页一直到第10页最后，马克思都是在批判费尔巴哈的哲学唯物主义。在第10页最后的小结中，我们知道，马克思重点在于批评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和历史是彼此完全脱离的”①。在小结中有一段很著名的文字：“当费尔巴哈是一个唯物主义者(Materialist)的时候，历史(Geschichte)在他的视野之外；当他去探讨历史的时候，他不是一个唯物主义者”②。确实，这个历史与唯物主义的关系十分重要。

第六章 马克思科学世界观的理论建构

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60年版，第377页。—本书作者第三版注。

②参见「德]马克思恩格斯《费尔巴哈》，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19页。

③参见[匈]卢卡奇《历史与阶级意识》，杜章智、任立、燕宏远译，商务印书馆1992年版，第3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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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以往的解读中，马克思的这一界说被诠释为，费尔巴哈在自然观中是唯物主义，在历史观中是唯心主义，因此恩格斯说费尔巴哈是“半截子”的唯物主义。我以为，这种理解并没有呈现马克思这里的真实语境。关键还是在于对何为历史的理解。根据我们上面的解读，马克思的历史规定不仅仅是指狭义的社会历史领域，而且是在哲学本体的语境中确认人类现实的社会实践进程构筑的历史性进程。因此，马克思这里批评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的第一个方面，是试图说明他面对物质世界时，根本没有意识到，只要是人去面对自然物质，就永远只能是“从这些自然基础以及它们在历史进程中由于人们的活动而发生的变更出发”③，即经过一定的社会实践中介了的自然存在。费尔巴哈虽然承认了自然物质的第一性，但这个自然物质却被设定为是可以直接达及的、不变的东西，马克思当然承认“外部自然界的优先地位（diePriorität der äuβerenNatur)”④，但他还要告诉我们，人类视域中的自然界总是历史的。青年卢卡奇将这一点夸大成“自然是一个社会范畴”，就造成了某种本体论越界，简单地否定“自然辩证法”则是其逻辑必然。马克思的原意并非如此，他只是想说明，自人类产生以来，进入实践境域中的客体自然对象只能是随着人的历史情境逐步呈现出来。如上所述，这是马克思对康德命题的科学解决。⑤由此，费尔巴哈自然唯物主义本身在更深的层面上还是历史唯心主义，因为一切旧唯物主义自然观中的直观物质都是一种非历史的主观假定。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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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德]马克思恩格斯：《费尔巴哈》，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22页。

③[德]马克思恩格斯：《费尔巴哈》，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10页。

④[德]马克思恩格斯：《费尔巴哈》，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21页。参见Marx/Engels，Die deutsche Ideologie,MEW, Bd. 3, Text, Berlin: Dietz Verlag, 1969, S. 44.

⑤参见[匈]卢卡奇《历史与阶级意识》，杜章智、任立、燕宏远译，商务印书馆1992年版，第31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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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马克思才会批评费尔巴哈，“没有看到，他周围的感性世界(umgebende sinnliche Welt)决不是某种开天辟地以来就已存在的、始终如一的物(Ding)，而是工业和社会状况的产物(Produkt der Industrieunddes Gesellschaftszustandes)，是历史的产物（geschichtlichesProdukt)，是世世代代活动的结果”②。马克思在这里特别强调，我们生活与存在于其中的周围世界并非人之外的物(Ding)，而是人的活动之产物(产品，Produkt)或者事物(Sache)。在这里，历史性生成的人的“周围的感性世界”取代了费尔巴哈不准确的单纯直观中的一般感性自然。显然，马克思是在用历史性来重新规定这个自然唯物主义的前提，因为今天我们周围的自然存在中这种“最简单的感性确定性’(sinnlicheGewissheit)的对象也只是由于社会发展、由于工业和商业交往才提供给他的”③。更宽泛地说，人类历史情境中的任何一种自然对象之表象，都是历史的。这是对康德命题的进一步破解。

马克思还指认到，“没有工业和商业，哪里会有自然科学呢”？与资产阶级社会同体生成和发展起来的自然科学，只能是“由于人们的感性活动才达到自己的目的和获得自己的材料的”④。更深一层看，自然观中的自然图景不是康德所指认的认识之现象界，也不是黑格尔所虚构的异化之物相，而是人类社会实践中介了的一定历史性存在中的自然！当然，这不是说自然物质会完全“消融”于实践⑤，而只是说任何在人类历史情境中出现的对象，都“只是由于一定的社会在一定的时期的这种活动”才可能为我们所感知。这里出现了一个极其重要的科学界定，即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中当然包含历史性的自然观，然而马克思不会承认一种离开具体历史情境之外的抽象自然观(如传统哲学解释框架中的那种非历史的抽象物质观)。这也表明，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中的历史是一个总体性哲学规定。

第六章 马克思科学世界观的理论建构

①所以，传统哲学解释框架将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中的社会存在解释为抽象的非历史的对象性的地理环境和人口，同样是历史唯心主义的。

②③[德]马克思恩格斯：《费尔巴哈》，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20页。

④[德]马克思恩格斯：《费尔巴哈》，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21页。

⑤施密特正确指出这一点，并指认了当实践赋予自然对象的客观形式所需的条件消失之后，“人工物质”会向自然物质“倒退”。参见[德]施密特《马克思的自然概念》，欧力同、吴仲译，商务印书馆1988年版，第7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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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方面，马克思说费尔巴哈在探讨历史时(指的主要是人的存在)，他却是唯心主义的。实际上，这并不是说费尔巴哈一进入社会历史领域中就是观念决定论，因为费尔巴哈所反对的恰恰是黑格尔将人视为观念的工具性实现，而唯物主义地将人理解为“感性的”客观存在。可是，在马克思看来，把人仅仅视作客观实在的“感性对象”(人口)是不够的。人的存在更重要的是一种感性活动(这是对《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的补充，那里只说明对象应被理解为感性活动)，即实践的社会历史性的物质活动存在，以及由这种历史活动造成的一定的生活条件和社会关系，正是这种特定的社会关系建构着现实的人的历史本质。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孙伯锲教授才深刻地指认历史唯物主义中的“物”不是实体存在，而是客观的社会活动和关系。在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中，社会存在的主体不是传统哲学解释框架中的“地理环境”和“人口”这样的物质实体对象，而是实践的历史活动。这样，实践的历史活动就同时成为人类周围的自然界和人本身的存在基础。对此，恩格斯专门指出：

这种活动、这种连续不断的感性劳动和创造(sinnliche Arbeitenund Schaffen)、这种生产(Produktion)，正是整个现存的感性世界的基础(Grundlage der ganzen sinnlichenWelt)，哪怕它只中断一年，费尔巴哈就会看到，不仅在自然界发生巨大的变化，而且整个人类世界以及他自已的直观能力，甚至他本身的生存(EigneExisten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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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会很快就没有了。①

在《德意志意识形态》后面的第二卷对真正的社会主义的批判中，马克思深刻地指出，“在任何时代社会都不是自然界的正确的反映”，可谓一语破的。②这是由于，所谓“人类的自然联系’是每天都在被人们改造着的历史的产物，这种产物向来都是十分自然的，虽然它不仅在人，看来，而且在任何一个革命后代看来，都会显得多么惨无人道和违反自然”③。并且，在对施蒂纳的批判中，马克思还直接指认费尔巴哈的错误并不是他唯物主义地看到自然与人的“实在”，“而在于他以唯心主义的方式(idealisierenderWeise)使之独立化了，没有把它看作是历史发展的一定的、暂时的阶段的产物（Produkteiner bestimmtenundüberschreitbaren historischen Entwicklungsstufe)”。④显然，从劳动活动出发，从生产出发，从工业和商业出发，来阐释我们身边的这个周围世界，这种逻辑无法从过去的任何哲学唯物主义中导引出来，而是马克思承认古典经济学中的社会唯物主义观念的直接结果。

同时我还要指出，在1845年7—8月马克思写下《曼彻斯特笔记》之后，李嘉图式的社会主义经济学家的观点，特别是他们对资产阶级社会的基于现实经济变革之上的批判思路，此时也极大地影响了马克思。由此，马克思才直接提出，他的新世界观同时就是一种基于历史变革之上的实践的唯物主义，而“对实践的唯物主义(praktischenMaterialisten)即共产主义者来说，全部问题都在于使现存世界革命化，实际地反对并改变现存的事物”①。这也意味着，历史唯物主义另一个根本性的要义就是人类社会实践所造成的历史客观变易，这也是彻底的唯物主义历史辩证法的真实基础。所以，马克思又批评费尔巴哈之类的唯物主义哲学家，“在共产主义的唯物主义者看到改造工业和社会结构的必要性和条件的地方，他却重新陷入唯心主义”②。这也就是说，仅仅看到社会生活中客观存在优先还不是历史唯物主义，历史唯物主义的逻辑本身就要求不断地客观改变现存历史。

第六章 马克思科学世界观的理论建构

①[德]马克思恩格斯：《费尔巴哈》，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21页。从手稿原文上看，此段文字是由恩格斯从栏外补入的。参见[日]广松涉《文献学语境中的《德意志意识形态》》，彭曦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19页。中译文原将此处的Existenz译为“存在”，我改译作“生存”。参见 Marx/Engels,Die deutsche Ideologie, MEW，Bd. 3， Text， Berlin:DietzVerlag，1969，S.44。——本书作者第三版注。

②参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60年版，第562页。

③《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60年版，第567页。

④参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60年版，第580页。——本书作者第三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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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样一来，读者不禁要问，如果马克思这里的许多观点都不同程度地源自古典经济学中的社会唯物主义，那么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究竟是什么？的确，这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在本书第一章的背景讨论中，我们分析了作为早期政治经济学隐性哲学构架的社会唯物主义，其三个理论层级分别从物质生产到对社会经济关系的科学抽象，都指认了在社会历史领域中非直观的社会物质条件对观念和其他社会生活的基础性作用(李嘉图式的社会主义经济学家的哲学观点并没有超出社会唯物主义)，用前面我们已经引述过的马克思自己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的界说，即“在政治经济学里已经提出了一种思想：主要的剥削关系是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是由整个生产决定的，单独的个人都面临着这些关系”③。黑格尔哲学，不过是以颠倒的客观唯心主义方式重述了这一逻辑。这种重要的思想，正是马克思新唯物主义的前提。

可是我认为，第一，资产阶级政治经济学中一个最重要的前提就是“自然”规定。这个“自然”是启蒙思想以来全部意识形态的本质，它假定在摆脱了封建专制的“人为”强制之后，人类社会所进入的生存状况是最符合人的天性的存在形式。他们没有意识到，这种所谓的“自然”不过是资产阶级社会市场经济运动自发性的表现。“自然”表征了一种永恒性，这是非历史的和特定意识形态的。黑格尔通过“第二自然”的规定恰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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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德]马克思恩格斯：《费尔巴哈》，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19页。

②[德]马克思恩格斯：《费尔巴哈》，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22页。

③《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60年版，第48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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